女干臣

　　1.

　　真是人证、物证俱在，不给顾君桓辩解之余地。

　　顾清玄如今是待罪之身，虽为二品上官，吏部一干人等已不把他放在眼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又给顾家人一大重创。

　　他们是怎么也没想到多年交好的老实人董烨鸿也会背叛他们，对他们落井下石！

　　顾君桓在被带走前只一遍遍地重复着：“不可能……不可能……董伯父不会的……”

　　顾君宁才知道出了事，急忙来到前苑，问父母事情详情，顾清玄简单跟她说了下，一旁的沈岚熙始终面色沉重闭口不语。

　　震惊之余，顾君宁问：“父亲，这事……最坏的结果会是怎样？”

　　顾清玄道：“若不能为君桓澄清，明日春闱他不能入试尚属事小，贿赂高官可是重罪，就算不被斩首，也会终身□□服刑……”

　　顾君宁心急如焚，急忙问：“那我们该怎么办？父亲，母亲，这一定是卢元植动的手脚是不是？我们应该早想到如此关头，君桓不应该参加科举的。”

　　她后悔自己后知后觉，出事了才意识到这点，有些慌了神，她的父母此时显然比她冷静得多。

　　沈岚熙拍拍她颤栗的手背，安抚道：“君宁你不用担心，你父亲会有办法救君桓的。”

　　“母亲……”顾君宁感觉到沈岚熙的态度有些不对，她了解她的母亲，在这种关头，越是平静，就表示她越是愤怒，不同寻常的愤怒。

　　“去，让唐伯备车，你父亲等下就要出门去救你弟弟。”

　　顾君宁疑惑地看了父母一眼，见沈岚熙尤为严肃与坚决，她不敢犹豫，立即照办。

　　顾氏夫妇进了书房，沈岚熙把门关上，甩开了顾清玄搀扶她的手。

　　“岚熙……”

　　沈岚熙端庄平稳的身形开始摇晃，呼吸急促，一时提不上气来，差点晕倒，顾清玄要再扶她，她直接避开，倚门站着，双目怒视顾清玄。

　　“你答应我中止的！你怎么能拿君桓冒险？这个时候了！你还有什么把握！你答应我要忍耐的！怎能一意孤行！你疯了吗？顾清玄！”

　　这恐怕是他们夫妻二十多年最紧张的时刻了，他想努力保持理智，跟沈岚熙解释，但是沈岚熙已经失控。

　　就是因为了解，就更容易误解，他们都以为自己深知对方的所有，但总会有一些什么被不知不觉地忽略。

　　他们是这个世上最了解对方的人，也是世上最懂得欺骗对方的人。

　　“岚熙，你放心，君桓不会有事的……”

　　沈岚熙看着他，彻底看清了他的意图，她惊颤发抖，不断摇头：“不！你不能那样做……”

　　很快顾氏夫妇从书房内出来，顾君宁已经在前苑等着了，她看到自己父亲脸上有一片红印，他沉默寡言，眼眶泛红，而沈岚熙依旧那样镇定自若，从容端庄，只是神情冷漠。

　　顾君宁有些担心，觉得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她也是万般不敢相信董烨鸿会算计顾家向卢家投诚，她宁愿天真地猜测董烨鸿有不得已的苦衷……

　　低眼一瞧，沈岚熙的手仍然在顾清玄手中，她就安心了。

　　她们送顾清玄上车，去董烨鸿府上。

　　傍晚时，也就是在顾清玄离家不久之后，沈岚熙让下人另外备车。

　　她道：“君宁，现在你去一趟卢府，见卢远泽，此事一定与卢家脱不了干系……”

　　顾君宁想了下，道：“好，我去求卢远泽帮忙……只是母亲，这个办法恐怕起不了什么作用……”

　　沈岚熙道：“我知道，但我们现在不能放过任何机会了，卢远泽或许不能劝服卢元植放手，他最起码可以让事情暂缓，以保你弟弟在狱中生命无虞。只能委屈你，去试一试……”

　　顾君宁点头：“没事，我们这就去，我会尽力求他的。”

　　这种办法一般情况下沈岚熙是不会考虑的，而此时她能想到，就证明情况真的很危险，一点点的希望也不能放过……

　　也就表示，沈岚熙对顾清玄采取的行动没有足够的信心。

　　事实上，沈岚熙猜得没错，顾清玄完全没有按她们想的那样去找董烨鸿，让他撤销对顾君桓的指控。

　　而是直接去了丞相府，见卢元植。

　　正如顾清玄所料，这背后的主谋就是卢元植。

　　上次卢远承害顾清玄不成，又被父兄知晓了他所作所为，挨了卢元植好一顿教训，言他自作聪明见识短浅等等。

　　卢元植多疑所以谨慎，他不会采用暗杀顾清玄的险招，知道卢远承计划落空，他了解下来龙去脉，最后设法除去了两个人——冯公公和崔公公，一个是因为怀疑而不能揭露，一个是斩草除根杜绝后患，卢元植的狠辣与手段由此可见一斑。

　　原来卢元植早有了主意，老谋深算如他，想因势利导将顾家逼到绝路。

　　他与顾清玄共事多年，岂不知朝中谁与顾清玄最为投契，又早就知道顾君桓将要参加科举，洞穿一切的他就等着顾君桓给董烨鸿投公卷，顾君桓拜师的当天晚间，他就让人暗中往董府送了十万两白银。

　　于是顾君桓大好的公卷文章，就成了明明白白的行贿佐证，拜师时抬进董府的一箱藏书简礼就成了五万两白晃晃的贿赂银。

　　而这五万两银子也刚好能做顾清玄贪污的罪证，到时候不需御史台详查，这罪证已明，只待皇上一道圣旨，顾家将被满门抄斩。

　　一箭双雕，斩草除根，卢元植的好算计。

　　顾清玄已经猜出了卢元植为什么会出如此狠招，所以他一见到他，便直言：“你我合谋多年多有牵连，如今皇上查我，御史台查了两个月，这般仔细，想必是不会放过一丝一毫的罪证，丞相你不就是怕我会泄漏有关你的秘密吗？我一死不就了事了？何必牵连我家人？这么多年，我在朝堂上谋的事，他们可是一无所知！”

　　卢元植眸中寒光凌凌，一笑，道：“对，没错。不瞒你说，顾清玄，二十多年了，哼，我没有一刻放心过你，因为我了解你，你太可怕了，就算我没有背约，就算我真让你做了司丞，你也会成为我最大的威胁！我太了解你了，若今日你我调换了处境，你顾清玄恐怕会做得比我还绝！”

　　“所幸的是，今日我居于你之上，我能左右你生死，所以，你去死吧。”

　　顾清玄恨上眼眸，目光如刀，绝然道：“我现在就进宫向皇上……认罪，你马上去放掉我儿子，若你答应，我的供词上不会有一个卢字，若你不答应，你放心，我会让你卢家给我顾家陪葬！你知道，我可以做到！”

　　大齐律法，官员贪污一万两即是满门抄斩，而若在定案前主动认罪，则免除连诛。

　　他终是宁愿以一人含冤身死，来保儿女无恙。

　　生，争一世名利，如今机关算尽皆为空。

　　死，只惜一世不能如愿。

　　卢元植一直忌惮顾清玄，迟早要除去顾家，而董烨鸿是他不能动，只能拉拢的。

　　在卢元植决定背约与晋王府结姻起，顾清玄和沈岚熙就商议定了长久大计——卢元植如今气焰正盛，顾家不能跟他明面上相争，为了自保只能暂作低调，顾清玄和沈岚熙决定慢慢退出朝堂。

　　而同时他们要保董烨鸿在朝，一明一暗伺机对付卢家。

　　所以两家要假作决裂，董烨鸿一改往日清正做派，装作被卢家吓到了，向卢元植妥协。

　　这样还不够，为了让董烨鸿取得卢元植的信任，他们决定卖唯一的破绽，牺牲将要参加科举的顾君桓，百般劝说董烨鸿，让他拿顾君桓做‘投名状’。

　　在他们的原计划中，董烨鸿答应帮卢元植陷害顾家之后，顾清玄就会向卢元植提出辞朝，以此交换顾君桓脱罪释放，让他称愿，顾家顺理成章地退到暗处。

　　他们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但是他们谁也没想到中途顾清玄会安上贪污罪名，情势从此陡转，他们再不是稳赢，所以沈岚熙才会让他中止科考的计划。

　　然而，顾清玄没有中止，骗过了沈岚熙，瞒过了董烨鸿，推动一切继续向前。

　　果然，卢元植入套了，按他设想的那样拉拢董烨鸿陷害顾君桓，但那贪污之罪他也洗刷不掉，只能如此接受卢元植的威胁，去“认罪”，然后董烨鸿还会继续他们的计划，得到卢元植的信任，继而摧毁卢元植。

　　或许在此之前，他还可以用别的方式自证清白，或用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把柄威胁卢元植为自己换取活路，但是他没有。

　　他知道只有自己死了，卢元植才会真的心安，于是在得知卢元植诬陷自己贪污受贿之后，他表面上在儿女面前装作已有自保之法，而暗中私自拿了主意，将计就计……

　　他早已决定选择这种最绝望的方式，走向灭亡……

　　2.

　　顾君宁去找过卢远泽，以自己堕胎之事告之，卢远泽深为震撼，她自作卑微求他去向卢元植说情，卢远泽的确心软动摇了，答应了她。

　　其实她和沈岚熙都知道这是病急乱投医，但别无他法，又不知顾清玄已与卢元植达成协议，只能行此下策。

　　卢远泽去求卢元植放过顾君桓之时，刚好卢元植正听人回报说顾清玄真的闯宫认罪了，信他必死，卢远泽只能见机劝说父亲守约放过顾君桓，卢元植听之，就叫他去让吏部的人改证词。

　　顾君宁一直候在丞相府后门外，卢远泽怕她生疑，马不停蹄地急办此事，当夜就让人把新的证词交给了吏部尚书，又催吏部尚书当夜拟好了通知放人的文书。

　　他们谁都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顾君宁见卢远泽态度如此积极，尽力保全她的家人，甚至都有些感动。

　　卢远泽自然从始至终都没告诉她真相为何，只让她以为是他拯救了她弟弟。

　　顾君宁直到见了刑部批准放人文书才起身回府，当时天已微明，她告知了在家中等候了一夜的沈岚熙和顾君风，彻夜未眠的三人立即赶去刑部。

　　顾君桓昨日在吏部受审一下午，晚间就被移去了刑部大牢拘押，文书一到，他就被放了出来。

　　一出牢门，与家人相聚，他在牢中苦熬一夜，身心俱毁，整个人都憔悴不堪，出来后只向沈岚熙磕了个头，道：“孩儿不孝，让母亲徒受煎熬……”之后便不置一语，双眼无神，颓废到了极点。

　　马车经过春闱试场，东方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