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第9章:步步机关算不尽 局局相扣都成空
会保全他们每一个……但这只是为了你……这一切都都是为了你……不然,我看不到任何意义……”
沈岚熙难以置信,心神破碎:“你怎么可以……你是他们的父亲,你是一家之主,顾清玄,你有你的责任,你要带领我们儿女继续走下去……你忘了吗?或许我们都会死,但是理想不死!二十年前,我们踏入长安,我们开始追逐,这么多年,我们所成就的一切,不能因为谁的退场而结束!你给我记好了!”
顾清玄抬眼看向她,也不断地摇头,目光变得十分空洞而可怕:“不,我想我做不到……岚熙,这么多年……我在想,一定是你给我的假象……你让我觉得这一切都很重要,但其实……这一切都不重要……没有什么是重要的……我也没有那么多感觉……顾家?什么是顾家?不过是你和我在一起,生了三个孩子……”
他絮絮叨叨,不断说着这样冷漠的话,时而落泪,时而大笑,“不……我想我什么都不在乎……真的……”
在他完全失控的时候,她就趋于平静下来,冷冷地看着他,在他发疯的时候,伸出手,给了他一耳光。他安静了。
她向他步步靠近,直对他的眼睛,把他逼得靠墙而立,才开口,语气强势,字字掷地有声:“顾清玄,把这些疯狂可笑的念头统统忘掉,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君宁、君桓、君风,而是为了,我们。任何一个人的退场,都不能代表理想的终结,剩下的人得继续把这条路走下去。我们这么多年的殚精竭虑,周密安排,不是为了扳倒一个卢元植,我们的敌人也完全不只有他一个!这是一条我们自己选择的,最可怕最艰难的路,我们都不知道终点在哪里,或许我们知道……”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无论如何,没有什么能够阻止我们,什么也不能让我们停步,死亡,也不能。活这一世,我们总有办法成就自己。”
“这就是“我们”的意义,这就顾家的意义!”
她依然仰面直视着他的眼睛,伸手抚上他的脸颊,轻拍了几下她刚才掌掴的地方:“你给我记好了今日我说的话。然后,去做你该做的事,把我们的儿子救出来,保护好他们每一个,给我们的儿女锦绣前程,让他们跟你一起披荆斩棘,照顾好他们每一个!最后……”
“我们的归宿都是坟墓,但我们的成就会以顾家的名义生生不息,直到巅峰。”
“完成了这一切,你我终会再相见,上穷碧落下黄泉,一抷黄土一双人。”
是年,春暖,顾夫人沈岚熙病发辞世。
4.
顾家举家带孝,一片哀鸿,顾清玄病倒不进饮食,顾君宁顾君桓悲痛断肠不成人形,顾君风几乎哭瞎在母亲灵前。
顾家上下心神皆伤,溃不成家,江家父女也是悲伤不已,自从沈岚熙逝世的那一天,他们就没有离开过顾家,一直在顾家帮忙操办丧礼,照顾无心为生的顾家人。
举丧第一日,前来吊咽的人不少,宫里也派人来抚问,连卢丞相夫人都来过,无论他们真心与否,到底是来吊丧还是来探顾家实情,只要一见这灵堂情形都不忍再言其他。
顾家父子在灵堂守着,不曾踏出门外一步,身着白麻丧服的姐弟三人面色灰白,跪于堂下垂首不语。
顾清玄正对火盆背靠沈岚熙的棺木席地而坐,头发散乱面容干枯,如一具风干的枯木,不动也不语,他睁着枯桃般的眼睛盯着火盆里燃烧的火苗,怀中紧抱着夫人的新刻灵牌。
不时有人前来吊咽,他们致完礼,顾家三姐弟依礼叩首哭送以谢孝,嗓子都哑了也无甚力气,动作整齐而麻木。顾清玄不能尽家主之礼迎客送客谢客,全仰江河川代为安排家仆招待吊丧之人。
晚上,人少了,又有一个吊咽者来到顾府门口,他特意挑这个避人耳目的时间前来,但他的名帖一交到顾府的门子手上,就被唐伯扣下,连顾府的仆从都不愿意这个人踏进顾府。
江河川听说了,先没告诉顾家人,自己去了府门前,见到了赖在顾府门口不肯走的董烨鸿。
二十年前,顾清玄与沈岚熙在来长安赶考的路上,遇到了一个背着一筐书籍,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的书生,在他饥寒交加差点饿死的时候,顾氏夫妇向他伸出了援手。之后顾清玄与他一起进考场,一个差点落榜,一个差点中举。后来的二十年里,他们成了最亲密的挚友。
他就是江河川。
揭榜的那日,衣着寒酸的顾清玄与江河川到长安城内最豪华的酒楼买了一壶美酒和一盘花生,两人在酒楼门口石阶上席地而坐喝着酒。
他们听说酒楼内正在举行状元宴,名中榜首的那位公子在这里庆祝他人生中最光彩的一天,他的同窗师友齐聚一堂,整栋酒楼都是欢快的笑声。
但是他们谁都没想到,那个光鲜体面的状元郎巡游完会以十分狼狈的模样出现在酒楼外的长街上——
在接近酒楼的街口,在门前迎候的同窗们放起了礼炮,震耳欲聋的礼炮声一响,在角落里喝酒的顾清玄就感觉不好了。
果然,状元骑着的那匹娇气的骏马受了惊,失控狂奔起来,礼炮和爆竹还在响着,那马一路冲撞,行人慌忙躲闪,等候状元的宾客们都傻眼了,他们不知所措躲到路边,看着状元在马上抱着马头惊呼大喊,吓得魂不附体。
顾清玄走出来,斜了那些人一眼,都是榜上有名的人,一群贵公子,他擦了下嘴边的酒渍,讽了一句:“憋笑憋得很辛苦吧,各位公子。”
马越来越近了,路上所有人如鸟兽散,顾清玄迎着狂奔而来的马冲了上去,江河川紧随其后。
顾清玄稍一顿足,看准距离,掂了掂手里的酒壶,一抡臂,朝着马眼砸了过去,正中目标。那匹马突受重击,前足离地,马头扬起对天哀嚎一声,马身猛抖一下,将马背上的状元郎甩了出去。
这一甩,如果直接落地,非死即伤。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顾清玄和江河川冒着被马踏死的危险,继续往前冲,接住了即将痛摔在地的状元郎。
最后三人都摔在地上,但总算是有惊无险,没有受伤。
那匹马越过趴在地上的三人,持续狂奔,谁也不知道那匹系着鲜艳红花的马跑到了哪里,会在哪里停下。
地上被吓得一时不能动弹的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状元郎死里逃生心有余悸,顾清玄和江河川趴在他两旁,之后醉醺醺的两个人看着他大声笑出来,两人嘴里的酒气喷到他脸上,他也跟他们一样发起笑,庆幸自己保住了命。
顾清玄只对他说了一句:“你欠我们一坛好酒。”
两年后,顾清玄想筹钱帮江河川开一家酒楼,银两短缺,这个与他同时进入官场的状元郎主动加盟,出了很大一笔银子,后来就有了江月楼。
二十年前的那个状元郎,就是二十年后席地坐在顾府门前石阶上的董烨鸿。
江河川看着他的背影,驻足了一会儿,才往下走,坐到他旁边。
董烨鸿转头看见他,问道:“他怎么样了?”
江河川叹口气苦笑道:“你能想到的……恐怕也快挨不过去了,正如了卢元植和他那些鹰爪的意……”
董烨鸿道:“他不会真这样下去的对不对?”
江河川不回话,只淡淡地摇了摇头。
董烨鸿扶额,长叹道:“我劝过他的,真的,那个时候已经没有胜算了,但他非要坚持……他说他已经别无他念,因为岚熙已经时日无多……”
江河川偏头对他道:“……所以,你就‘背叛’了他?”
董烨鸿顿口无言,与他对视,停了一会儿,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之后拿起抱在怀里的一坛酒,递给江河川,道:“把这给他,如果他收下了……让我知道。”
江河川接过了,抱着这坛酒起身进府门,去灵堂在顾清玄耳边低语几句,长久没有吐过一个字的顾清玄终于说了话。
然后他又来到门前,站在台阶上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下方的董烨鸿:“他让你离顾家远点,不要再沾惹姓顾的,包括我,姓江的。你要离我们远远的,安心当你的朝廷重臣二品大员。”
董烨鸿听罢,目光深沉地与他对望,一步步往后退,准备离开这里。
江河川最后补了一句:“那坛酒,他收下了。”
于是,他转身了,走了,再没来过这里。
次日,封棺之时已到,但家主一直不发话做决定,封棺人也不好进灵堂就一直在外面等着。
洪洛天来了。
他的悲痛不亚于任何一个顾家人,他用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接受了这个残酷而突然的事实,来到这里,看到顾家此番情形,并没有如他人一般劝慰顾家人。
他正对沈岚熙的灵柩而立,愤然痛诉:“哀哉!痛哉岚熙!你死了,顾家也死了!你在天之灵没瞧见这一堂枯骨吗?”
江河川听他此言连忙来阻止他,他将江河川一把推开,自取了五炷香,在顾清玄面前的火盆里点燃,直直跪下,虽曲身磕头然坚毅不改,道:“岚熙,我念你辛苦一世相夫教子,惜你一世功亏不得如愿!你我相识多年,自此天人永隔,老友在此祭你,也祭你的顾家!可怜你死不能瞑目,可怜顾家已死!”
他插了香,最后看了棺中沈岚熙一眼,恍若当初少年时,他在沈家与她初见,他江湖漂泊,豪气一生只有这么一点柔情全付与这个已经长眠的女子,直到她以他人之妻的身份离开,他能为她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洪洛天转眼冷漠地看着抱着灵牌的顾清玄,不走也不言语。
顾清玄缓慢地抬起头来与他对视,渐渐撑着身体站起来,顾家姐弟怕他支撑不住赶紧来扶,他微微转头看了看儿女们,最后直面洪洛天,艰难而坚定地:“顾家……未亡,她……终会如愿。”
洪洛天不置一言,转身大步跨出灵堂,对在外等候的封棺抬棺人挥手大喊:“查殓!封棺!”
声音豪迈震天,而瞪大的双目中泪光充盈。
顾清玄终是松开灵牌,将它放回正位。
他伏在棺口再看沈岚熙最后一眼,含泪笑了一下:“岚熙,就此别过,我们,天上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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