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干臣

　　……”

　　走到市集，街上尚有人来人往，小贩叫卖，街边行人从他们身边经过，他们说说笑笑，难得的轻松。

　　顾君宁低头与顾清玄说话，一时没有看路，有一个哭啼着乱跑的小姑娘也没有看路，撞上了顾清玄的轮椅。

　　小姑娘的父亲连忙上前拉开她，向他们致歉。

　　看起来就是一寻常的农户，衣着朴素，模样忠厚，但总是一脸沉闷，对自己的女儿似乎没什么耐心，小姑娘还在哭，他只顾着把她往旁边拖拽。

　　这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向她父亲哭闹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她看到了卖糖葫芦的，她想吃糖葫芦，而她的父亲不肯给她买。

　　顾清玄看着小姑娘坐在地上哭哭闹闹，那个男人似乎快发火了。

　　他跟顾君宁嘀咕了一句：“你小时候怎么从来不这样呢？”

　　顾君宁想了下，回道：“因为我想要什么，你都直接给我了呀。”

　　她笑了下，“再说，小时候我就觉得您老人不坐在地上跟我们要糖吃就是好事了，你看我和弟弟们从小到大都惯着你和母亲啊……”

　　顾清玄耸肩一笑：“这是你们应该的。”

　　然后他又看向那对父女，忽然完全变了语气，自然而直白地说：“给她买。”

　　那个男人听到了，觉得莫名其妙，这样一个陌生人竟然对自己发号施令，直瞪着顾清玄。

　　顾清玄白了他一眼，对不远处卖糖葫芦的招了招手，卖糖葫芦的过来了，顾君宁拿出一锭碎银子递给顾清玄，顾清玄递给卖糖葫芦的，说道：“要两串。”

　　糖葫芦是四文钱一串，顾君宁数了八个铜板递给商贩。

　　顾清玄接过糖葫芦，将其中一串糖葫芦顺手递给背后的顾君宁，然后上前几步，弯身蹲下将那另一串糖葫芦递给了坐在地上大哭的小姑娘，小姑娘立即止了哭，用眼神向父亲征询同意。

　　顾清玄轻声哄她道：“拿着吧，你父亲要给我钱的，所以你吃没关系。”

　　小女孩接过了，露出了笑颜。

　　顾清玄后退又坐回轮椅上，理所当然地对那人伸出了手：“五文钱，谢谢。”

　　转一下手就要多一文，顾君宁心想自己父亲不愧当了那么久的户部尚书，雁过拔毛，是一点利都不肯放过的……

　　“这……”那人简直被他弄得汗颜无语，想要跟他争辩，却被他一个眼神堵住了嘴，因为他顺着顾清玄的目光看到自己的小女儿乖巧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掸干净了素布衣袄，高高兴兴地吃着糖葫芦。

　　那人憋屈地从钱袋里数出五个铜板放到顾清玄手里，顾清玄手往后一伸，顾君宁拿过去了。

　　顾清玄对他招招手，示意他弯腰，然后放低声音跟他说：“其实，你真的缺这五文钱吗？不会吧？少了这五文钱你家里也不会揭不开锅，只是你舍不得，你宁愿用这五文钱多打一壶酒，多在赌坊摇一回骰子，都不愿意用这五文钱让你的姑娘少哭一回……”

　　那男人有些羞愧之色，小声道：“呵，她要什么就买什么，我家迟早得揭不开锅！女儿这么宠着干嘛？反正要嫁人家……”

　　“是啊，她终会嫁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以为你对她好是她欠你的吗？不，是你欠她的，因为是你把她带到这个世上，让她做世间一女子，而我们都知道，这个世上，本来就没有给女子几条好走的路……因为你的一个选择，她就得向一个陌生的男子交付她的一生，她只能这样嫁为人妻，相夫教子，她没有选择的权利，不，她为自己选择终身幸福的权利，在出生后就被剥夺了，就因为她是女子，不是男儿……所以，还是对她好点吧，这个世道已经亏欠她够多了，你做父亲的就不能再委屈她了……”

　　“尽量给她想要的吧，哪怕一时给不了，也不要直接拒绝，答应她你终会做到，不要让她失望，或是一串糖葫芦，或是一个金手镯……可能她很快就会忘记她昨日吵着闹着要的东西，但她永远不会忘记你给她的希望……”

　　他说着这些话，就像喝醉的诗人在喃喃念着自己的诗篇，对着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说出他自己对于养育女儿的看法。

　　那人牵着他女儿的手离开了，顾清玄苍白的脸上有淡淡的微笑，看着他们走远，不似刚才多管闲事一般，而是静默旁观这人世景象，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从小到大，我总能比弟弟们更容易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是吧？父亲。”顾君宁看着手中的糖葫芦，问他。

　　他道：“是啊，因为我从来不想让你失望。”

　　她问：“只是为了补偿？”

　　顾清玄点头：“是的，但以后不会了……”

　　“嗯？为什么？你还是觉得我一定很快就嫁人吗？”她蹙眉道。

　　顾清玄摇头：“不，因为我知道，你要走另外一条路了。不再只满足于一串糖葫芦一颗糖一条裙子，你追求更大的东西，谁也没有办法直接给你，父亲能做的，就是支持你的选择，与你齐头并进，帮你进取。”

　　这一刻，顾君宁心里受了莫大的震撼，她终于等到了，她的父亲彻底理解她了，并全心支持着她。

　　她推着轮椅上的顾清玄继续往前走，“好，父亲，我们一起争取，互相成就，我相信我们必会如愿。”

　　夕阳下，晚霞铺满长安街。

　　“嗯……糖葫芦给我吃一口……”

　　“不给！这是我的。”

　　“那给我买糖人儿去，不然晚上我不喝药了……”

　　“好……”

　　“让画成小鱼儿形的……”

　　“行……”

　　5.

　　次日黄昏时分，顾君宁亲自下厨做晚饭，而左等右等都不见顾君桓与顾君风回来……

　　回到内城这一段时日，顾家始终清苦如在农庄时，顾君桓为观察长安城内动向，也是为自己的计划着手打基础，就在最热闹的九方街上支了一个摊，日常着青衣布衫在街头代人写信。

　　顾君风这段日子跟洪洛天出远门走了一趟镖，昨日才回来，对这些事认识不深，今日下午他闲来无事就想去街上找顾君桓，陪他摆摊。

　　自从母亲去世，父亲失官，这长安城在顾君风眼里就变了。

　　他逼自己成长起来，在家人面前故作坚强，但是这一切都已经让他心寒彻底，家中变故后他就看清了许多人情冷暖，对他打击最大的还是董烨鸿，他至今都不能接受董伯父会帮着卢家陷害顾家。

　　其中隐情顾清玄没有跟儿女们解释过，所以如今在他们姐弟眼里，董烨鸿已经卢家一党，顾董两家彻底决裂了。

　　自从年前一别，君风再没见过董家人，光阴荏苒，他手臂上的那道伤痕早就结痂脱疤了，只留下淡粉色浅浅伤痕，除了有时会隐隐发痒提醒他想起一些什么，除此之外别无感觉。

　　只有心痛和思念，是时间治愈不了的，反而会随着时间而加深。

　　今日他出家门比较早，不自觉地走到了太学学宫，用轻功翻进去躲在围墙一角，往里面偷偷看了一会儿。

　　书宇又长高了一些……

　　朗朗读书声中，老学士在堂上晃着，年幼的学生们大多活泼调皮，一边读书一边闹着什么，或交头接耳说悄悄话，或古灵精怪地做着恶作剧……

　　只有他，坐在众学子间，只认真看书读书，沉静的面色，没有表情，目光只落在书页上，除了学士的讲话，对其他动静都漠不关心，无论是出色的姿容还是淡漠的做派，仿佛都与这人间一切格格不入。

　　顾君风趴在墙头上看了半个时辰，好像想明白了，有点理解了董烨鸿……

　　他说服自己——

　　董烨鸿不是真的变心，而是经过之前那一番事，是真的不想再给家里招惹祸患，不想再让人伤害到书宇了。

　　他想到母亲说过，为了值得的人，做什么都没有错。

　　他唯一的儿子，世间独一无二的书宇啊……

　　为了守护这样一个人，别说背叛多年交好的顾家，好像背叛全天下都值得。

　　顾君风跳下围墙，又无声无息地溜出太学学宫，继续去九方街找顾君桓。

　　“……是风随船动，还是风推船行呢？”

　　他心事忡忡地走着，路过拜圣街时，忽听一个苍老的声音说了句这样奇怪的话，被吸引了注意力。

　　转眼瞧去，说话者是一白发老先生，身穿太极道袍，坐在一方卦摊后。顾君风认得，这位是长安城内最有名的，常年在此算卦看相的术士陈三言。

　　他听父亲讲过，这陈三言，原名无人知，只因有‘三言可定前途’之能，算命极准，故人称‘三言先生’。

　　他这卦摊虽小，却有大神通，朝内朝外的事没有他知不得算不准的，时常有官员光顾，找他算卦问前程，他要么不算，要么一算一个准，从来深得人信，连卢元植也是与他相识的，因为他，卢元植老来还信上了玄学术数。

　　顾君风见多了江湖骗子，对这些算命看相什么的一贯不屑，只看了陈三言一眼，没打算搭理。

　　而陈三言那句话似乎就是对他说的，拿眼锁准了他，又故作高深地重复一遍：“……是风随船动，还是风推船行呢？”

　　见顾君风还是不理，要走远了，他又提声问了句：“公子可是刚远行回来？”

　　顾君风还是毫无反应，继续走着自己的路，他坐不住了追了几步：“公子又要远行了吧？”

　　“海上浪大洪波险，好风怎急随船去，空留明月照何人？公子走好啊！”

　　顾君风感觉莫名其妙，他和师父走镖多行陆路，水路或出海的事情，河洛镖局另有人负责，坐船什么的根本与他无干。

　　只当陈三言故弄玄虚胡言乱语，他一个飞身蹦出几丈远，头也不回地走了，很快到了九方街，找到了在如意酒楼附近摆摊的顾君桓。

　　九方街多是市集，周围少有官家府邸，不过多的是闲散的纨绔子弟。

　　有不少公子哥都是认得顾君桓的，就算那些人到他摊上故意取笑一番，他也无妨，还故作低微，让人知道顾家就是落魄至此，这样才能让那些尚有猜疑的耳目对顾家完全放下戒心。

　　只是最近难了些，自然是因为顾君宁的传言，有好事者来问他事实真相，他知道内情，也只是矢口否认，更添那些人的心中疑云。

　　闲言碎语，冷眼奚落，顾君桓都默默忍受，谁让顾家已经失了势？经过那一番挫折变故，顾君桓知道自己再怎么生气委屈，都不能意气用事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这日下午，又有一帮公子哥聚到了他的书摊前，为首的是曾跟他是太学同窗的骠骑将军府公子何十安、工部建工执事之子梁言琛、御史中丞之子秦茂行等人。

　　虽是往日同窗，但他们早就看不惯顾君桓了，从小到大顾君桓的才学都高于他们很多，他们看着顾君桓在太学里出尽风头，最受师长喜欢，又总是一副清高的样子，从不与他们一处玩闹，直招人嫉恨，一向排挤顾君桓。

　　以前他父亲顾清玄是高官，他们奈何不了他，这下看他落了难，正好可以算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