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干臣

　　1.

　　这一年的年末，顾家终于又一家团聚，只是少了沈岚熙。

　　顾君风一回来，整个顾府都重现生机一般，家里又是到处都洋溢着欢声笑语，不再唳气深沉。

　　其他三顾不约而同地忘却了先前的心结，以最明朗最简单的一面对待他们最偏爱的君风。

　　董烨鸿自从与顾清玄演了‘决裂’，就在明面上再没跟顾家来往过了。

　　又是一年年尾，他常常能想起往年董家、顾家、江家三家互相串门，儿女们在一处玩闹过节的情形，三家亲如一家，那般好日子，不知何时才能重回了……

　　这晚在家中，他脱下了官服，穿着布衣布履，坐在后院独自小酌，案上只放着一碟花生米。

　　偌大的府邸也不见几个人影，园中布景简陋，上下陈设不见金银器物。都说礼部官员向来奢靡，又有谁能相信，身为礼部之首，堂堂礼部尚书的府宅会如此景象呢？

　　董烨鸿独自回忆往事借酒排忧之时，一个少年向他慢慢走来，怀里还抱着一袭披风。

　　少年长得极其俊秀，大眼浓眉，肤白胜雪，比一般女儿家的眉眼还耐看，稍有内敛之态，独自行走间面色冷淡，似是天界仙人让人望眼羞怯。

　　“护亲，披件披风，天娘啦……”

　　他坐到董烨鸿身边，为他披衣，微抿双唇，看着自己的父亲露出笑意，不复冷态。虽然开口说话口音奇怪，‘护’‘父’‘凉’‘娘’不分，但双眼星光熠熠，不见半分俗气杂质，模样颇为可人，咬字不清语调奇异也能让人自动忽略。

　　看儿子董书宇这般乖顺贴心，董烨鸿也暂放愁心，伸手想抚抚他的头，“我们家书宇又要长大一岁了……”

　　但是他手还没挨到，董书宇就瞬间嫌弃地避开，因为他手上有酒气。

　　董烨鸿探出的手兀地落空，上身一时不稳，一下栽到了地上。

　　董书宇见此状笑得更欢，“父亲……这还没过连（年）呢，何须行此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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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的父慈子孝的温馨之状瞬时不复存在。

　　董烨鸿爬起来，整理整理形容，猝不及防地往他后脑勺招呼了一巴掌：“都说你是小哑巴，如今我倒真想你是个哑巴了，省得这样让人生气……”

　　他揉揉后脑勺，憨笑了起来，又像只小猫一样在董烨鸿身旁蹭蹭：“好啦，护亲，不气啦，我给您老人家倒酒……”

　　董烨鸿紧张地止住了他的手，“别，今晚就喝到着，已经喝了三杯了，这壶酒没了三分之一了，这壶还得留着喝到过年呢。”

　　“哦……”董书宇收回手，帮他把酒壶塞子塞好，若有思虑：“护亲，过年我不要连（年）包了……”

　　“那敢情好呀！”不待儿子说完，董烨鸿就欣喜道：“我儿子孝顺呀，知道父亲穷，这么会帮父亲省钱……”

　　书宇怯怯地说：“不是啦父亲，我是想跟您商娘（量），能不能在年后给我置间小苏（书）房，我不想跟你共用一间苏房了……你晚上看公文的时候老睡着打呼噜，影响我读苏……所以，我想着今年的连包我不要了，别的叔叔伯伯给的我也都给您，您就帮我置间苏房吧……”

　　谁能想到堂堂二品高官之子，会如此‘寒酸卑微’？

　　董烨鸿也知道自己委屈孩子了，有些心疼书宇，就答应了，“嗯，为父想想办法，置办书房光靠年节年礼是不够的，今年父亲的福银也不多……嗯，书宇，你放心，父亲会让你如愿的……”

　　翌日，董烨鸿一早把他叫起，拉他和自己一起出门。

　　然后在上署的半道上将他丢下。

　　“去吧，书宇，父亲都给你安排好了，你去跟他们一起做工建房子，这边工钱最高，你干到年后就能攒够置办书房的钱了。”

　　“那我的年包……”

　　“你昨晚不是说都给父亲吗？你咋，想说话不算话？”

　　董烨鸿乘着官车走了，书宇看着眼前这处烟尘四起的工址，还有蹲在路边喝粥准备马上开工的工匠们，默默地接受了现实。

　　他都习惯了。

　　他知道自己的父亲，虽为二品大员，但俸禄微薄，又正直清廉从无贪墨，家里日子就越过越苦，父亲向来抠抠搜搜。而且从小董烨鸿就教他要能吃苦，要做清白正直又安贫乐道的人，不能奢侈挥霍贪图享乐，想要什么就得靠自己双手劳动去获得。

　　书宇聪慧懂事，长大了更理解敬佩父亲，虽然他的‘抠门’经常这么过分，对自己的言传身教也过于苛刻，书宇从小到大没少因此受罪。

　　比如书宇八岁时，在学堂看人家富贵小公子拿夜明珠把玩，觉得有趣，心生羡慕，回家跟父亲说自己也想要那么亮的珠子，晚上就可以不点灯写字了。

　　董烨鸿闻言点头，答应送他。

　　然后第二天晚上，自己就被父亲带上了山，董烨鸿在山顶指着满天星斗，一脸沉醉自豪地跟他说：“看，书宇，这满天的星星和月亮不比夜明珠更闪亮，父亲将它们都送给你了，来，照着光，写字吧……”

　　那晚书宇在山顶吹了一夜的冷风，冻得染上风寒。

　　又比如他九岁那年，想学乐器，让父亲给自己买把好点的箫。

　　董烨鸿答应了。

　　然后带他进了竹林，递了把斧头给他，让他自己挑竹子砍竹子用来做箫。

　　那天，箫做成了，书宇也被竹林中的蛇咬了……

　　再比如，最难忘的那次，十岁那年，也是年节将近的时候，书宇在江月楼受江家人招待，吃了一道江南火腿羹，甚是美味。小孩都馋，他一直念念不忘，府里做年食的时候，他跟父亲提起了，说自己还想吃火腿。

　　董烨鸿答应了，带他出门，他天真地以为父亲是要再带自己去江月楼吃饭，或者上街去买江南火腿……

　　没想到，董烨鸿直接带他去了屠户家。

　　递了把大砍刀给他，让他自己宰猪回家腌制火腿。

　　他被屠户杀猪的血腥场景吓傻了，还真去抓猪仔，结果董烨鸿失手打开了猪圈……

　　那天，他被一头老母猪撵了五条街……

　　从此再没吃过猪肉。

　　2.

　　书宇在工址上做小工，帮忙搬土木砌房子，精瘦的身躯看起来似乎一碰就会倒，不想也能推着沉重的木推车在工址间哼哧哼哧地来来去去，才干了半天，早间那文秀清隽的翩翩少年就变成了一只小花猫，脸上身上都是灰和木屑。

　　他这半天没怎么说话，工匠们与他逗乐搭话，他几乎一句也没回，只点头摇头，看起来闷闷的，不好相处。

　　他不是故作高冷姿态，而是向来如此，在外面他是很害羞的，不会应付人情世故，又为自己异于常人的口音而自卑，所以都不敢跟刚认识的人接近。

　　别人毕竟不知道这层缘故，有些工匠就有讥笑之意，在背后说他是无用弱书生，自恃身份在这摆谱，书宇听到了心里很是委屈，又不知该怎么解释，所以中午其他人歇息去吃饭的时候，他就一个人跑到旁边巷子里去挠墙了……

　　也不是气别人议论，只怪自己不争气，连话都说不好。

　　他这厢缩在墙角嘟着嘴挠墙，挠得十分沉迷，都没察觉巷口有一人正向自己走来。

　　“哟，这不是董家公子吗？怎么跟个泥瓦匠似的，落魄成这样了？你父亲可是尚书大人啊，谁敢让你吃这份苦？”

　　书宇听声吓了一跳，因为这声音是那样耳熟，虽阔别已久……

　　他转身看去，果然是从小都对自己很好的兄长——顾君桓。

　　书宇既诧异又慌张，终于发出了声：“顾……顾打嗝（大哥）……”

　　顾君桓翩然走近，他却想逃，可自己已经背靠墙角，无处可逃，只能低下头，局促地站在顾君桓面前。

　　“小哑巴，两年没见，你长高不少啊，就是这说话的调调，没见一点长进！”顾君桓伸手敲敲他的额头，跟以前一样逗他玩。

　　“顾大哥……我，我……”他紧张地都快不会说话了，支吾了半天，忽然直起身，然后对着顾君桓鞠了一躬：“顾大哥，对不起！”

　　“嗯？”顾君桓不解。

　　书宇横心说出心里话，似乎他也等这一刻很久了：“我父亲，父亲不是故意害你的！我一直知道！虽然他从来没跟我解释什么，但是我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我相信他是有苦衷的！不过，我还是觉得很愧疚，一直不敢见你们，有的时候在街上看到你，我都偷偷跑开……我是真的很难过……顾大哥，你不要恨父亲好不好？他肯定是有苦衷的！”

　　顾君桓被他郑重的样子和别扭的口音逗笑，拍拍他的肩，“原来你一直这么在意……小哑巴，你放心吧，我不会恨董伯父的，我父亲也从来没跟伯父有过隔阂，这一切都是他们作的戏罢了。”

　　书宇瞬间抬起头，眸如星辰，喜笑颜开：“真的吗？顾大哥你说的是真的？我就说嘛，我就说父亲不会做那样的事的……他怎么会害你们家呢……”

　　顾君桓肯定地点头，为他掸掸身上的土灰，看他纯真傻乐的样子，“我父亲和董伯父两人串通好的，他们明面上翻脸决裂，暗中‘互通款曲’，都好好的，受伤的就我罢了……”

　　听他这样说，书宇又有些难受了，“顾大哥……是啊，他们这样做，确实有些对不住你……”

　　顾君桓眸色一转，看他楚楚可怜的样子，‘恶’向胆边生：“所以我才不会轻饶他们，父亲已经被我罚了，接下来就是董伯父……”

　　书宇有些惊惧，“啊？顾大哥你想对我父亲做什么呀……”

　　“我这不找你来了吗？”顾君桓直视他，坏笑，“我要给董伯父捣捣乱。”

　　说着，顾君桓一步步向前，逼近他，书宇害怕极了，以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