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干臣

　　吧，明天还要上署呢，今天做不完的事明天再慢慢做啊。”

　　顾君宁算是听话，由扶苏带回房了，三父子和唐伯留下收拾一片狼藉的工房。顾君桓不解：“父亲，你就这样任姐姐胡闹啊？在家里做这东西，多危险啊？”

　　顾君风也摸不着头脑：“父亲，你怎么这么偏心姐姐？要是我和哥哥把家里弄成这样，肯定少不了一番责骂吧？对姐姐你刚才咋一句重话都不说……”

　　顾清玄用手指捏了捏地上的硝土，解开他们的疑惑：“你们知道什么？这女子连这种东西都能弄到，还能造出这雷火之物，你若是惹急了她，我顾府没准还真难逃一劫……不哄着还能怎么办？你们俩啊就长点心眼吧，大丈夫能屈能伸才是明智。”

　　两兄弟幡然醒悟：“哦，父亲你也怕姐姐了呀！”

　　……

　　后来的几夜大多如此，他们每夜都会被这‘惊雷’声吓醒几回，也都渐渐习惯了，醒了就翻个身继续睡，总之只要顾君宁没把家里放火烧了，他们都懒得起身。

　　正月十四日，上元节的前一晚，君瞳已经养好了身体，天天等着盼着，送了几趟信到江月楼，都没有回音，忧虑多日，待卢远泽的心也更淡了。

　　到了这一晚，她也不抱希望了，她知道她的宁姐姐不会赴上元节之约了。

　　顾府，吃过晚饭之后，顾君宁真的在自家前院点了一把火。

　　听到砰砰的声音，顾君桓和顾君风都跑到前院来看，只见，父亲和姐姐立在庭中，一束束火花从他们面前窜上天空，在夜色中绽放，一朵朵，一片片，一点点，比流星还璀璨，比夏花更绚烂。

　　“姐姐，这是你做的烟花吗？好美啊！”

　　两兄弟都围了上去，与父姊并排站在一起，共赏烟火流空。

　　顾君桓由景而吟：“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顾君宁听着这首词，露出了一个微笑。

　　四顾在前院看烟火时，唐伯和扶苏已经从工房里搬出了更多的烟花筒，一箱箱堆在府外的马车上。

　　顾君宁‘不怀好意’地看看两个弟弟，勾上他们的肩膀：“怎么样？这是姐姐提前给你们的上元节贺礼，够意思吧？你们是不是应该也表示下？”

　　那两人愣了，“姐姐，你想干什么？”

　　顾君宁道：“走，今晚跟我去‘炸’丞相府！”

　　“什么？”

　　顾清玄见没有自己的任务，这才松了一口气，烟花也放完了，他一边往书房退去，一边帮腔：“去，你们俩在家也是碍我的眼，反正没事，就去帮帮你姐姐的忙，别偷懒啊，君宁，他们谁偷懒你回来告诉我，我骂他们。”

　　“好咧，父亲，我们去了，劳您在家看门。”

　　顾君桓、顾君风以及扶苏，被顾君宁强行‘征兵’，唐伯按她的意思，将烟花筒分成四份，又将他们分别送到卢府外东南西北四个地方，都是不起眼的角落，却离卢府极近。路上顾君风还让顺路去接了书宇一起‘玩’，然后顾家人就这样完成了对卢府的‘包围’，然后他们就一人拿一个火折子，等着一个时刻的到来……

　　深夜时分，全城的人都已睡下，谁想竟有人‘扰民’，子时一刻，打更的刚敲了一下，就一阵‘咻咻’‘轰隆’的声音乍起。

　　“是烟花！好多的烟花！”

　　卢家人被巨响吵醒，出来看，惊叹连连，周边百姓也没了睡意纷纷出来看烟火，仿佛上元节提早了一个时辰来临。

　　卢元植近来太难安生，今晚服了安眠的药才熟睡过去，房中灯都熄了，忽被这滔天的巨响震醒，仿佛又坠入了无边噩梦，惊惶间以为自己听到了铁骑破门声，睁开眼屋外人影憧憧火光漫天，直映亮屋堂。

　　他被吓得一时迷了心，胡乱叫喊起来：“快躲！夫人快躲！抄家的来了！抄家……远泽！远承！远思！快！快走！”

　　下人闻声赶紧进屋，见他这般癫狂状都吓坏了。卢远承和卢远思本就在屋外，最先赶到，目睹父亲如此，连忙拍胸安抚，递水的递水，递药的递药……

　　卢元植惊出满头大汗，猛吸了几口安神香，听卢远承说只是烟火一切无恙，才渐渐恢复神智，定睛一看，满屋的慌乱，女儿在榻前一边给自己擦汗一边落泪，他安抚道：“诶，着实受惊了，犯了魔怔，无妨无妨，远思莫怕，远承快跟管事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好好查查，究竟谁作的此事……”

　　那边东苑，睡在书房的卢远泽尚不知主屋的混乱。

　　君瞳躺在内间榻上，深夜仍合不上眼，直到听见烟火声，丫鬟进房中禀告，说了外面的奇相，“郡主，不知是什么人，在外头放起了烟花，我们府苑四面八方都有，好好看啊……”

　　丫鬟还没说完，君瞳立刻翻下榻来，心中有一种直觉，这几日的阴霾顿扫，连鞋都来不及穿好就跑出了卧房。

　　一出去，立即被耀眼的光芒照亮了双眸，只觉铺天盖地的星芒坠落，旋转一周，一簇簇火花直攀云端，在空中燃放，盖过星月光辉，连成一片又一片的金云、银河，比她平生见过的所有灯会社火宫廷铁花都美……

　　花火燃放声将全府的人声都盖住了，她站在锦绣华府沸沸众人之间，却如同独自身处天外，这场让所有人都惊喜的烟火莫名给她一种专属感。

　　她第一次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卢远泽追出房间，为她披上披风御寒，见她笑颜灿烂，是他从未见过的开心。

　　年底风波不断，这个年对卢家人来说实在难过，管事的人都有些风声鹤唳，这事又起得蹊跷，管事的人哪有心思看景，都赶出去探查，而顾家人早已将自己隐藏进出门看景的人群里，问来问去也没问出来是谁放的目的何在。

　　非节非庆的时候，纵使长安也难见到这般盛大的烟火，天上的那无数繁星本是贵人的游戏，今夜纷纷而下落入无数寻常百姓家。

　　顾君宁看着不断向这边涌来的人，一张张欢喜好奇的笑脸，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她看景看人，看着这由自己创造的一晚，那一刻，第一次感觉到真正的成就感，明明自己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女子，在这世上营营苟苟这么多年，无惊世美貌，无深厚才学，无显赫家世，却感觉自己拥有了一切。

　　巍峨丞相府，一堵高墙相隔，总有一个时刻，墙里墙外的人同时仰起了面，望着那同一面天空。

　　很快，这场烟花雨终是落尽，鱼贯而来的人群，一呼而散，群群片片，卢府周围的条条街巷，上一刻人头攒动，下一瞬，空留石板落月华。

　　顾家人陆续回到家里，扶苏是最先回来的，似乎并没有什么心思欣赏这场烟花。

　　顾君风和书宇玩得最开心，两人点燃了烟火就混在人群众欢快地赏景笑闹，后来顾君风送他回去了。

　　顾君桓是唐伯接回来的，进家门顾清玄还未就寝，一个人在前院踱步，就与他道：“父亲，姐姐可算是能安生了，今夜将丞相府搅得天翻地覆，你是没见那场面，多少人聚在那里看着，明天肯定是全城议论……刚才我都瞧见了，卢家的人四处查问呢，我就担心有麻烦……姐姐这一招没准真是闹大了……”

　　顾清玄看他这忧心忡忡的样子，倒也理解，“在你们出门前，我就想到会这样，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君宁想干这样疯狂的事，也只能由着他去，相信她总有自己的理由。”

　　顾君桓心中有所不解：“父亲，不会是你和姐在谋划着用这招让卢家惊一惊吧？”

　　顾清玄哼笑一声：“我想吓卢元植也不会用这昏招啊。”

　　“那父亲你知道她是为什么吗？”顾君桓纳闷道。

　　“还能为什么？就为着那卢府里的人呗。”顾清玄半忧半喜的，“君桓你何必把你姐姐什么都往阴谋上想？这可能是我这女儿二十多年里做得最有人情味的事了……”

　　顾君桓越听越糊涂，反驳道：“不可能的，父亲你别被这场看着好看的烟花欺骗了，我姐怎么会为人做什么好事？为卢远泽吗？不可能的！她肯定是想用这场烟花让卢家惹上非议……”

　　“你这痴儿！”顾清玄恼恨地给了他一爆栗，“你要是有你姐姐的本事，哪会到这会儿还没娶到弦歌？”

　　“我……”顾君桓被噎了，也看明白了，顾君宁肯定有别的秘密，而顾清玄知道。

　　他也不追问了，就怕又误伤自己的自尊，“好了父亲，你有本事的女儿没准要给家里招来麻烦了，今晚的事，我敢肯定，卢家人不会罢休的，他们迟早会查到我们，你可说咋办？”

　　顾清玄却也坦荡，“他们要查就查吧，还能咋办？就算查到我们家，那可能也不是什么坏事……该来的总会来的，也是时候了……”

　　顾君桓被他这轻飘飘的态度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等他转身回房去了，才憋出一句话：“糟了，父亲也疯了。”

　　5.

　　果不其然，卢元植没有忽视这一场诡异的烟火，急催着让人追查。

　　直到成硕郡主来见他。

　　次日，卢元植身体还是虚弱，一边咳着一边靠在软塌上翻看公文，心烦意乱得很，外面管事通传：“大人，郡主来看望大人。”

　　卢元植连忙起身迎接，君瞳走进来，向他奉茶见礼：“家翁可好些了？”

　　虽然晋王从不让他安生，但这个郡主儿媳妇还是无甚过错的，卢元植知她心思单纯，待她也算和善。

　　“烦郡主挂念，老夫无大碍，就是年纪大了，难免多病多灾的。”卢元植与她在茶案前对坐。

　　君瞳垂面对他拜了一礼，卢元植连忙还礼敬道：“郡主怎能对老夫行此大礼，老夫受之不起。”

　　她保持沉静，有些歉意地说：“儿媳不孝，给家翁添麻烦了，理应请罪。”

　　“郡主何出此言？可是远泽冒犯郡主了？”

　　君瞳摇摇头，道：“不是的，家翁，是因为前日夜里那场烟火，其实那事是因我而起……”

　　她垂着头说道：“本是佳节将近，儿媳想给相府增加一些欢愉之气，让家翁、夫君能赏到烟火，以解连日劳累，不想害得家翁受惊，惹得府苑不宁，今日才听夫君说起家翁很介意此事，故而前来请罪道歉。”

　　卢元植心存犹疑：“是郡主安排的？”

　　君瞳坚定道：“是的，所以还请家翁不要继续追查了，这都是儿媳之过，都怪儿媳贪玩无礼。”

　　卢元植咳了几声，她连忙递茶，待他缓过来，笑了笑，掩饰起自己的不悦，装作大方地说：“原来如此，郡主也不必抱歉，只是那烟火来得诡异，让卢家受了些非议，老夫比较小心而已，既然如今已知是郡主安排的，郡主原也是好心，那老夫也无甚介意了。”

　　君瞳松了口气，向他致谢，然后就离开了。

　　之后，卢元植叫来了卢远泽，跟他说了郡主的事，卢远泽更为疑惑，卢元植其实还没完全放下疑虑，但郡主已经给话了，他们只能停止调查，也叫让卢远泽对郡主多留个心。

　　卢远泽回房，向君瞳问起，这次面对她，他没像在卢元植面前一样掩饰自己的猜测，直接道：“你是叫何人安排的？是不是那个宁姑娘？”

　　君瞳面色如水，抬头看了他一眼，“不是……”

　　卢远泽也不好再追问了，装作无事地出了卧房，还是去书房就寝。

　　他走后，君瞳从袖间掏出那个刻了一只喜鹊的杯托，放在手心一遍遍摸索，喃喃自语：“不是宁姑娘，是顾姑娘，也就是我的宁姐姐，顾君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