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5 章 夜宵之135
再有过深谈。
今次宋喜托迷迭将他寻来,苏淮反而不安得紧。他不知,那些他不愿揭开的溃烂疮疤,宋喜已瞧见了多少。
诚然,他从没有觉得自己清白干净。但宋喜的眼中,他先前大抵是那样的吧?
而如今,当她见到了他真实的模样,知晓他的丑陋与肮脏,明白他只是虚有其表,令人作呕的无耻败类,她可还会爱他?
“芳嬷嬷说,那些横死的嬷嬷们,曾经伤你。”
阁顶静极,宋喜的声音浅浅响起,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一个“伤”字,她便琢磨了许久。
苏淮的那番经历,并非她用何种言语,就能够轻率形容。
若可以,她永远不想触动他的旧伤。这是她心尖上的爱人,她舍不得。
可哪怕她这样小心翼翼,苏淮仍是受了惊吓,倒退时,磕撞上身后供桌,闷声痛哼。
或许,比起他杀过人,苏淮更不愿宋喜知晓的,便是他幼年时在浣衣局的经历。
若知道了那些,宋喜只怕再不愿见他一眼,再不愿被他抱紧,再不愿吻他的唇。
连他都觉得自己太脏,更何况那单纯干净的可爱姑娘?
菩萨立于身后,可苏淮只贪图面前人的垂怜。
宋喜才是他心里面,左右他生死的神佛。
她哪怕投给他丝毫厌恶轻蔑的眼神,都能够令他遄死。
他卑微到,虽然觉痛,却不敢在她面前哼声。
慌忙间侧过头去,他扶住供桌,勉强站稳的那一霎,小姑娘却猛然间扑过来,搂紧了他的腰身。
“疼么?”
宋喜不顾苏淮的失神错愕,只去拆他袍服上的銙带,只在乎他刚才是否被撞疼了。
苏淮身上的痛意未缓,同宋喜推抵之间,被小姑娘按在了蒲团之上。
“你别动,且让我好生瞧瞧。”
宋喜垂眼看他。
晨曦清明,她眼中的泪,亦极清澈。
“磕痛了,你便要说,如何能面对着我,却还是强忍呢?”
她执过苏淮的手,轻按在她的心口。
“你明明就知道的,我见你身有伤痛,心里又怎能好过?我分明比你更痛百倍、千倍。”
泪,融进晨曦,一同洒落于苏淮襟上。
宋喜耳畔,是齐光昔时同她所言,苏淮的确杀了那些嬷嬷。
但她望着一地的清冷阳光,与映照初阳的爱人面庞,却已然能将那可笑的对错放下。
孰是孰非,她管不得。
菩萨高居海岛,她只是动了俗念的低微草芥。
她挣扎在这红尘万丈,浮沉于世间苦海,唯独能攀住的救命浮木,能与之同舟共济的人,只有苏淮。
很久之前,叶正云警告过她,说她身边有妖魔邪祟。
那时叶正云意指奇楠,而宋喜全然未想到苏淮身上。
诚如叶正云所言,她看人的眼光很差。
她错信了奇楠,将她当作体己的姐妹,也错看了苏淮,以为他是清净的冰雪莲花。
可眼下宋喜再想,苏淮是否就与奇楠相似,一如叶正云话中所言,算得上“妖魔邪祟”呢?
如今事后回想,宋喜笃定,他与奇楠不同。
无论如何,她爱着他。
只要爱一日不灭,他与她尚亏欠着彼此累累情债,她便一日做不到那样看他。
苏淮有千般不好,可他却不是什么所谓的“妖魔邪祟”。
他只是一介凡夫俗子,只是为她所爱的人罢了。
晨曦清冷,而她的泪,温热。
热泪,滴落在苏淮的指尖上。
他仿佛触到了什么极为滚烫之物,与宋喜相握的手,猛地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