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第 47 章
被黑袍包裹着,像是屹立的石雕,每一丝衣服的褶皱,每一寸面部的曲线,都被艺术家饱含爱意地雕刻而成。
在一丝血色的残阳和室内并不是很强的光照下,他看起来像是一尊圣洁而悲苦的雕像。而那双眼睛却和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不同。
或许是因为只有他们两个人,或许是因为刚才的话题太过沉重,他仍然冷静克制,可是那双眼睛看起来却饱含深情和藏不住的脆弱。
那双黑眼镜似乎在等着,期待着,祈求着,诉说着:“来我的怀里,紧紧抱着我。”
雕刻他的艺术家无疑是技巧超绝、懂得矛盾的,也是深谙苦难之美的,更是不俗的——这样的人,或者说神,才能造就出如此独一无二的他。
无人能模仿西弗勒斯·斯内普的独特气质。
她几乎是扑向了那个并不厚实的胸膛,感受着他的心跳。
“教授,教授。”她一遍一遍地叫着他,斯内普没有应声,而是以拥抱和一个个吻来回应她的呼唤。
这种时刻意志力总是备受考验,斯内普想。诺维雅总是换着法子想要和他走到最后一步,可是他却本能地想要慎重。直到他咬着牙把黏在自己身上放火的、看起来还很虚弱的她警告一百遍,她才悻悻地住手。他们一起窝在沙发上喝茶,谈论了一会儿咒语格斗——又聊到治疗日本独眼女妖毒牙咬伤的药方;话题转着转着,不知怎么就转到了斯内普的身上。
“如果有机会,我真想看看您的房间,再去蜘蛛尾巷看看您长大的地方,”诺维雅说,“肯定很有意思。”
“你想看的话,随时可以。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也许还能翻出些老照片来……不过,我得告诉你,我的生活很单调,十分无聊就是了。”
“我大概能想象到。”诺维雅说。紧接着她翻过身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斯内普看,像是要说什么一样,神情像是一个撒娇要零食的小孩。
“干嘛?”就算再没有恋爱经历的斯内普也看出来这是她有求于自己的表情。
“教授,我能不能看看您的房间?”诺维雅仍旧保持着小狗一样祈求的眼神,轻声说。
“我的房间?我的房间……没什么好看的……”不知怎的,斯内普觉得突然有点慌张,自己的房间虽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可是……
“求求您啦!教授!教授~”诺维雅见自己的这种撒娇攻势有用,于是锲而不舍,翻身趴在他胸口,头顶在他的胸口来回蹭,一头柔软的金色头发都蹭乱了。
斯内普无奈地被她这样像小狗一样蹭,发出了低沉的笑声;诺维雅越听他笑越蹭得起劲儿,嘴上还不依不饶地求着。
“好吧,好吧……”斯内普抚摸着那一团像旋风一样、一头乱毛的脑袋,“随你。不过我警告你,一个单身汉的居所,脏乱和无聊可能都会超出你的预想。”
“真的吗!”诺维雅忽地抬起头来,脸色还是有点发白,瘦了一些。她是一个极为聪明且敏锐的人,眼睛特别明亮;在单独面对自己的时候,那眼睛里的冷淡则是变成了爱意和狡黠。
一个受尽苦难的人,为什么笑容这样温暖干净呢。像是完全没受到过一点伤害那样,美好得让人心生怜悯。
她还真是……斯内普深知她的勇敢很大一部分来源于对自己生命的漠视。这一点他也一样——这让他更加心疼她。
他的宿舍就在离办公室很近的一道僻静的走廊尽头,平时学生根本不会想到来的地方。斯内普走到墙边让开身子,示意诺维雅看着他的动作。他掏出他的桧木魔杖在走廊尽头的雕花墙面上,不同的位置各自有节奏地敲了几下,墙中间就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缝,左右分开,成了一道门。
“记住了吗?”斯内普问她,诺维雅点点头。
“这样你就可以……自己来了,”他偏过头看另外一边,声音显得有些不自然,接着说道:“没有特殊情况,我不会换掉密码……总之,请吧。”
私人空间可以说是人对待生活的态度的写照。如果你有幸参观别人的家,或者说,长期的住所,那么这个人试图隐藏起来的个性或者爱好都将会在你面前暴露无遗。诺维雅没有进过其他教授或者院长的私人空间,不过她想,应该不会再有任何人比他的房间更没有人情味了。
首先是空。斯内普的房间其实并不单是一个房间,更像是套房。从走廊的门进来先是有一个类似起居室的房间,和城堡地下的其他房间一样,四边是灰白坚硬的雕花石墙,地上是深色的石砖地板。窗外是黑湖绿色的湖水,天气晴好的时候能看到很远的水下世界。
这个房间简直空得像是弃置不用了一样。周围的灰色石墙看起来离得那么远,和灰色石砖地一起,形成了一个和生活毫不挂钩的灰色空间。进门处很突兀地摆着一个木制衣帽架,上面乱七八糟地挂着斯内普的外套,挂不下的就随意丢在旁边的一张扶手椅上,它们看起来还算干净。他没有鞋架,为数不多的几双皮鞋排列在门的另外一边,竟然连一面穿衣镜都没有。这些摆设由于过于空旷的缘故看起来都离彼此很遥远。一面墙边上嵌着气派的壁炉,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还结着蛛网;旁边的铸铁柴禾架上丢着几块被尘土覆盖的木柴,火夹子斜斜地靠在一边,看起来似乎几个世纪都没人碰过了。窗边有一张办公桌,一盏台灯,一把椅子,一个水杯;然后就是占满了两面墙的书架,上面放满了书——这些东西看起来也都有些老旧,但是没有落灰,看得出经常有人使用。诺维雅走过去,才发现这里面竟然有好几本她一直想读却找不到的书。这就是这间空旷的“客厅”的所有摆设了,哦,如果另一面墙角上乱七八糟堆积如山的书也能算是“摆设”的话。
诺维雅推开木门走进他的卧室,干涩的合页发出“嘎吱”一声,回荡在过于空旷的卧室和起居室。他的床看起来一点都和舒服两个字沾不上边——一张有点旧了的单人床,床垫看起来很薄,上面铺着洗得发旧的床单和毯子;毯子还保持着他起床后掀起来的形状。盥洗室和卫生间同样空得吓人——空空如也的架子上的玻璃杯里插着一支已经起毛的牙刷和半支牙膏,浴缸旁边的三层架子上放着半瓶洗发水,挂着一条半新不旧的毛巾。
诺维雅回头看这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心里一揪一揪地疼。
斯内普看起来有些窘迫,也同样看着诺维雅,开口解释起来:“我早跟你说过,没什么好看的……”
这一解释不要紧,诺维雅鼻子更酸了。
她看到了他的牙齿。他的牙不齐。牙齿不齐大多数原因是,小的时候营养不良,换牙期、生长期疏于护理。她伸出手去抚摸他的嘴唇。它们起皮了。这时候她才想起来斯内普吃东西特别凑合,如果不是因为霍格沃茨有小精灵做饭打扫,作为教师他必须严格遵循时间表,很难想象这个男人的生活和饮食会有多糟糕。
童年受苦的人多半成年之后还在受苦。这几乎和能力收入都无关。缺乏安全感,心理扭曲,不懂得该怎样像常人一样生活——。他也是这样。没有人意识到他的童年多么艰苦,没人照顾和教导,没人在乎他的喜怒哀乐。待他扭曲着长大,其他人就只会取笑他的牙齿和油腻的头发,蜡黄苍白的脸色和她的不修边幅;唾弃他的怪脾气和功利。可是谁又想故意惹人讨厌呢?
这太不公平。这不是他的错,他明明是受害者——他一直就是受害者。而现在他窘迫地看着自己,透过这张成熟的脸,她仿佛看到了十几年前那个消瘦苍白的小男孩,害怕被亲人责备的样子,表面上故作坚强,却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我。”
“西弗勒斯,”诺维雅走过去轻轻抱住他。“你愿意让我走进这么私密的空间,我真的很高兴。”
“我爱你。我爱和你有关的一切。包括这里……你看,这里有你的气息。这是你熟睡的地方,你看书的地方,你休息的地方……一想到我能融入这里,就好高兴。”
白天变得越来越短,树叶失去水分,天气转凉。秋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