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兄妹重逢
陈千禾在墓碑前坐了下来,问了陈百里两个最核心的问题。
陈百里也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失散二十多年的兄妹,在居夜阑被定格的目光的注视下,并肩坐到了一起。
居夜阑是去年才过世的,死于癌症。生老病死,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只是居夜阑才六十出头,年轻了些,走得早了一些。而陈百里的手臂,是因为一场车祸才截肢的。这却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就在居夜阑和陈元离婚的前一年。
陈千禾惊讶于,居夜阑竟向陈家隐瞒了这样的大事。
“是我不让妈妈说的,”陈百里说道,“那个时候,妈妈的朋友在加拿大出了事,不能再作为接收我的寄养家庭了,我无法继续在加拿大求学,只能回国。可是那时候我心高气傲,一心只想在国外留学,妈妈在美国的朋友表示可以帮忙,让我去美国读书,我很心动,我逼着妈妈必须答应。妈妈爱子如命,自然为我筹谋,只是没有想到,我运气那么不好,好不容易到了美国,竟然遭遇了车祸,失去了一只手……”
夏日的晚风从墓园吹过,吹起陈百里空荡荡的袖管,在陈千禾的视线里飘啊飘。
“当年我想出国读书的念头是因为虚荣,我在榕州最好的朋友他没有参加中考,直接到加拿大读高中,我便也想去加拿大留学,爷爷和爸爸都极力反对这件事,因为说我还太小,要留学可以等读完大学,但我等不及,我最好的朋友出国了,我也要跟他一起。那时候,我很不懂事地成天闹脾气,不吃饭,不读书,摔东西,但爷爷和爸爸都不肯妥协,只有妈妈支持我,她去拜访我好朋友的父母,询问去加拿大读书的流程……”
如果时间可以重头来过,陈百里软弱无能地想,人到中年,早就失却少年的意气风发,开始常常想念“后悔药”这样东西。如果时间可以重头来过,别说是他,就连他的好朋友恐怕也不想要出国留学了吧?
他到加拿大读书,居夜阑出国陪读;好朋友出国留学,却是好朋友的父亲去陪读的。两地分居的结果就是导致父母的感情生出嫌隙,最后家庭破碎,父母离异,父母又各自重组家庭,生出了多少事端。
如果两个少年不那么虚荣,安心待在国内读高中上大学,他们彼此的家庭都还是完整的。如果少年的他不那么虚荣,跟风出国,他也不会在美国出车祸,母亲就不必为了他能留在美国,而和父亲离婚,一切都是因果命定。
陈百里扭头看陈千禾,如果不是少年的他那么虚荣,妹妹也不必小小年纪就失却母爱。
二十多年的故事说道起来,竟然也就短短几句话,就交代了前因后果,弹指一挥间的事情。
陈百里看着陈千禾,见她表情平静,没有什么波澜起伏,既没有为母亲的离世感到悲戚,也没有为兄长的断臂惋惜,就那么安静坐着,安静得像是时间静止,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你呢?你这些年在国内还好吗?爷爷和爸爸都还好吗?”陈百里觉得自己的关心甚是虚伪,带着走过场的虚伪。
“都好。爷爷快九十岁了,还健在,爸爸也很健康,一切都好。”
“那你呢?想必已经成为古筝演奏家了吧?”陈百里露出了笑容。
陈千禾却说:“没有,我早就不弹古筝了。”
“为什么?咱们爷爷……”
陈千禾没有理会陈百里,而是径自从地上站起来,她看到莱丽亚抱着小蜜蜂正向墓园走来,她身边跟着的长身鹤立的青年人,正是周小津。
周小津已经看见了她,加快了脚步。
陈千禾也加快脚步向周小津跑了过去。
两个年轻人快速抱在了一起。一个是早就张开了双臂,做好了迎接另一个的准备,另一个也不管不顾地投进那个为她准备好的怀抱。
“你可以哭的。”周小津抱着陈千禾说道。
“我不想哭,可是她为什么这么早就要死了?”陈千禾说着,“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陈百里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他远远看着那个哭泣的女孩子,心头终于明了般松了口气。她是会哭的,这样才像小妹妹。陈百里的眼眶酸酸的,抬头看小镇的天空,新西兰的天空一碧如洗,美得沁人心脾,可是妈妈再也不能同他共赏这无边的风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