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舟陈清凡

　　顶，完全没有下落的迹象，最终，被隔离板所阻挡。

　　罗德里格斯回球出台，安吉洛·比安奇再得一分。

　　——安吉洛11：7罗德里格斯。

　　至此，第三局结束，大比分由2：0变成了3：0。

　　在七局四胜的赛制下，实则已经来到了某种意义上的赛末点。

　　而连远在场外的球迷与解说都能意识到的事情，作为正面视角的第一接触人，罗德里格斯自己怎么可能意识不到安吉洛·比安奇的变化呢？

　　——他意识到了。

　　——在连续赢下两球，将小比分从9：3改写为9：5的时候，罗德里格斯就已经意识到了。

　　他意识到安吉洛·比安奇不再那么……认真了。

　　这让罗德里格斯产生了一瞬间的茫然，甚至是失措，那是一种由纯粹的震惊、讶异、不敢相信也不想相信所组成的复杂感情，对于身在比赛进行中的罗德里格斯而言，这几乎——这理应是绝对不应该出现在他身上的情绪。

　　罗德里格斯很难说清楚他在那个刹那是怎么想的，大概是一种被带有倒刺的皮鞭从正面狠狠地抽了一下的感觉吧。

　　屈辱，疼痛，不甘，愤怒。

　　愤怒吗？

　　……当然是愤怒的。

　　不甘吗？

　　……肯定是不甘的。

　　对谁的愤怒与不甘呢？

　　对安吉洛·比安奇的……当然是对那个随性到让人羡慕又让人恶心的意大利人，但是也有针对自己的——

　　——如果我足够强……

　　——如果我在面对前两局的安吉洛·比安奇时能压制住他……

　　——如果我强大到让这个该死的意大利佬不得不警惕地面对我……

　　那么…

　　那么……

　　罗德里格斯狠狠地用手抹了抹干涩的嘴角。

　　…

　　……

　　第三局与第四局之间的一分钟休息，裁判桌前，罗德里格斯用汗巾蒙住了头，未被向后绑起的绒毛般的细软碎发像是一层沉甸甸的鎏金，覆盖在罗德里格斯的前额上。

　　他在喘气，从不规律的喘气到缓慢而沉重的呼吸。

　　裁判不经意般地抬头看了一眼。

　　……他当然是看不到任何东西的，垂下的汗巾把西班牙人的上半张脸遮盖得极为全面，裁判只能看到年轻的西班牙小将正若有若无地用上牙咀嚼般地狠咬着自己的下唇……明明看不到对方的眼神，裁判却觉得此时的罗德里格斯就像是一个一触即爆的炸./药./桶，整个人都像是从金色变为了黑色一般。

　　而苏舟的心也慢慢地浸没在了黑色里，这——这太荒诞了，他只觉得太荒诞了，这真的是发生在现实里的事情而不是什么为了剧情张力而不要逻辑没有脑子的小说影视吗？他本以为他早已对安吉洛·比安奇的“无法无天”有了充分的认知，然而，总是有毫无征兆的新事件突然出现，然后笑吟吟地对他低语，自以为多少了解安吉洛·比安奇才是最荒诞的事情。

　　是的，苏舟承认，他其实和安吉洛·比安奇一点也不熟，他的确没法说自己是了解、哪怕只是多少了解对方的，但是……

　　——他怎么能这么做呢……

　　苏舟仿佛听到了被水流掩盖而变得含糊不清的低吼声、不甘声、咆哮声。

　　——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做呢？

　　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轻慢声音在苏舟的耳边轻轻响起。

　　……苏舟的眼神恍惚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冰凉的空气撕裂着脆弱的喉咙，疼痛刺激着神经，电视屏幕在短暂的模糊后又变得清晰。

　　苏舟看着它，像是在看着用汗巾蒙住头的西班牙好友，又像是在看着正在缓缓喝水的安吉洛·比安奇。

　　……咚咚。

　　咚咚。

　　苏舟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忽然抓紧了毛毯，落下的身体向前倾去，像是要进入电视里，他——我是在寻找着什么吗？是吗？苏舟急切地看着电视屏幕里的那个男人，那片稀薄而稀有的灰色，一片在做出这种不可理喻的事情后依旧自我到无法理解的浅灰色。

　　安吉洛·比安奇……

　　安吉洛·比安奇……

　　……安吉洛·比安奇这个人太过分了，他怎么能这么对罗德呢？这种——这种仿佛全身都为了乒乓球而彻底燃烧起来的罗德里格斯，怎么会有人——就算是他自己——就算是我自己？——也不可能会用这种轻率的态度去对待一个这样的罗德里格斯·雷耶斯啊！！

　　苏舟似是茫然又似是愤怒。

　　……而且有点慌。

　　尽管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心慌，但是他无法移开自己注视着安吉洛·比安奇的目光，他——苏舟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个纷纷扰扰的尖锐问句，安吉洛·比安奇怎么能这么做呢？安吉洛·比安奇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来啊……他到底为什么会去打——会来打乒乓球啊？他喜欢乒乓球吗？他真的想站在这片赛场上吗？他把这片赛场当做什么？！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某种纤薄的东西似乎在到达临界点的一瞬被划破了——

　　苏舟猛的打了个寒颤。

　　……发烧好冷啊。

　　苏舟战栗着，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尽管他的心脏和大脑都正值滚烫。

　　一切杂乱无章的质问声都安静地停歇了下来。

　　耳边传来英格兰队医关切的询问。

　　苏舟颤着牙齿摇摇头，他试着对英格兰的队医笑一下，却意外地发现这有点勉强，于是他只能在行动上缓缓地抱紧了自己，以说明他只是感到了寒意。

　　然后他越缩越小。

　　越缩越紧。

　　最终，整个人蜷缩在沙发里。

　　苏舟用毛毯把自己包裹的密不透风。

　　就像是身处在一间牢不可破的小黑屋里，仅留出一个头的空隙以供呼吸。

　　“……我不要喜欢鸡翅膀了。”苏舟不出声地动着嘴唇，是因为发烧吧？在脑子不清醒的情况下，说点没人听到的话也不要紧吧？

　　——是不要紧的。

　　所以他小声地对自己说：鸡翅膀真讨厌。

　　与此同时，罗马中心体育场。

　　第三局与第四局之间的一分钟休息，还剩下最后的十余秒。

　　罗德里格斯抓下了湿透的毛巾，露出了被汗水打湿而变得沉重的金发。

　　他抓起水瓶，喝了两口，然后抹抹嘴角，用一种会让人吓一跳的力度，“砰！”的一声把水瓶放回到桌上。

　　……或者说砸在了桌上。

　　正低头记录的裁判被吓了一跳。

　　“雷耶斯？！”

　　罗德里格斯低头，对裁判说了声“我很抱歉，先生”，态度是显而易见的敷衍。

　　然后他看向他的右手边，不似前两局之间的毫无交流，这是比赛进行中的第一次，在一分钟休息时，罗德里格斯对他的对手发起了问候。

　　他的声音很平静：“比安奇，在第三局的最后几球里，你在想什么。”

　　安吉洛的脖子上搭着半湿的汗巾，他的体格明显比罗德里格斯要高一些，在听到问题后，安吉洛侧了侧头，那是一种很随意的视线，像是看了罗德里格斯一眼，又像只是简单地动了动脖子。

　　视线交接的时间或许连零点五秒都没有。

　　安吉洛慢慢地收回了目光，明摆着没有回答的意思。

　　对此，罗德里格斯的声音依旧很平静：“我知道这样说有点奇怪，不过我很‘感谢’前两局+第三局上半局的那个你——说真的，这甚至有点‘荣幸’？奥古斯特那个外星人也没有过这样的待遇吧？”

　　安吉洛这次倒是给出了反应，他嗤笑了一声，脸上露出了半是嘲讽半是看戏的表情。

　　同一时间，德国队的休息室里。

　　已经迅速走出了惨败状态——要不是因为贝克尔教头在这里，早就已经开始了新一轮快乐的菲克·霍夫曼闻言起了兴趣。

　　是哦！这么说的话，奥古斯特“输给了”小罗德诶！

　　菲克立马兴致勃勃地戳了戳那位让他惨败的罪魁祸首，似乎已经完全摆脱了奥古斯特的“不留情”所产生的影响。

　　他好奇地问：“奥古，你有这个待遇吗？”

　　……然后菲克就看到了自家队长态度平和地转过头，对他露出了看似很友好实则让他毛骨悚然的笑容。

　　“很可惜……”

　　奥古斯特慢悠悠地说：“至今为止还没有——我或许需要在赛后向小罗德讨教一下？比如他在赛前对安吉洛做过什么？”

　　菲克：“…………”

　　菲克往一边挪了挪：“队长，别、别笑了？”

　　别笑了？

　　奥古斯特摸了摸唇角，他觉得自己在此时的笑意是很淡的——说真的，他没法愉快地笑出来——这么机械性地上升嘴角的动作，还能被菲克评定为“别笑”，难道要他耷拉着嘴角沉下脸、才能更好地表示他的遗憾吗？

　　倒是本忽然插话：“雷耶斯火大了。”

　　尤利安很难不赞同：“比安奇的这个做法很难让人不生气……即使站在比安奇对面的人是我………哪怕我已经被打到溃不成军，只因为他的这一个举动，我也会感到愤怒，会想要让那个意大利人对我出声道歉…………怎、怎么了？”

　　发现休息室内的所有人都忽然转头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