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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女(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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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你不作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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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苞欲放地点缀着。陶桃问售货员小姐还有没有小号的,小姐说有。陶桃对卓尔说:你也来一件?现在流行旗袍,真的好美,可以当晚礼服穿的。卓尔拼命摇头,说我上哪儿去晚礼呀,冬天牛仔裤套头衫,夏天短裤T恤,以不变应万变经济实惠。后来她倒是看上了一件灰不出溜的吊带露肩纯棉小布衫,说是韩国货,价钱还真不低。陶桃看得直叹气,说卓尔你穿的那些,跟地摊货没两样,送我都不要。

  又逛了一会儿,陶桃看了鞋和皮具、名表和化妆品,卓尔也忙,不停地翻看各种商标图饰,最后只买了一瓶洗发水。陶桃说累了,两人在底层的咖啡座喝了一杯咖啡,然后各自拎着东西出来。迎面的大玻璃明晃晃照出两个人的身影:一个长裙飘逸长披肩发,一个一身短打扮短发露耳。卓尔忽然觉得她和陶桃走在一起,就像一对儿说相声的,个头服饰都弄出个反差极大的舞台效果,哪儿哪儿都显着不协调,不觉地嘿嘿地笑出了声。她心想自己其实和陶桃是那么不一样,从吃东西到买衣服,哦,还有男人,大多数想法都搞不到一块儿去,可是两个人怎么就老是腻在一起,而且还能觉得开心,真是奇怪得很。也许正是因为她们太不相同,所以才会觉得互相需要?

  出了国贸,陶桃说今天先不去“宜家”了,不如就近去中粮广场,那儿的家具灯具都是最具品位也最豪华的。卓尔也想去看看中粮的橱窗设计,就把车开出来,一溜烟儿上了建外大街。建国门内外正是新建筑集中的地段,几天不留神就又是一座大厦矗立在那里了。卓尔对陶桃说,你看那座绿顶灰墙的楼,像不像一个戴瓜皮帽穿西服的男人?北京城里尽是这些戴绿帽子的家伙。话刚一出口就觉得自己失言,忙把话题扯开了。好在陶桃对建筑并不感兴趣,还在继续同她讨论刚才看过的一双法国梦特娇高跟鞋。

  进了中粮广场,陶桃拽着卓尔,直奔二层的家具精品城去,没走几步,忽然听见有人喊陶桃,卓尔回头一看,见一个中年男子,正笑眯眯地朝陶桃走来,亲热地一把捉住了陶桃的手。陶桃侧脸对卓尔飞快地说了声:我遇到熟人了,你在旁边等我一会儿啊,就和那男人站到一边去说话了。

  卓尔在原地愣着,却也不便这样一直站下去,就转身往相反方向走开去,又不敢走得太远让陶桃找不着她。正不知该从哪里逛起,一抬头看见左边的柜台,挂着“天琛珠宝”的字样,那柜台晶莹璀璨,满目生辉,倒是好看得很,便就近走了几步,隔着那层差不多就像没有东西的透明玻璃,无目的地欣赏柜台里的首饰。

  卓尔长到三十五六岁,其实从未认真地看过一次珠宝(包括老乔那个玉坠儿),以前是没钱,有了一点钱之后,也没有因钱生出对珠宝的兴趣。一个连妆都懒得化的女人,往哪里佩戴首饰呐。卓尔的抽屉里,顶多有几串送都送不出去,比如那种热带奇异的大树种串儿、木变石、绿松石、珊瑚串海螺串等等乱七八糟的所谓项链,在陶桃看来那些东西是根本不能叫做首饰的。所以卓尔往柜台前一凑,眼前一片珠光宝气,顿时脑子就忽悠悠地晕了。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终于看清楚,她面对的是一个玉器柜台。

  那些玉佩、玉坠、玉戒,胸针,碧绿的奶白的淡红的嵌着黄绿相间红白相间的花纹,手镯一个圆圈一个圆圈地摆在丝绒的锦盒里,就像无数只圈套;泛着诱人的幽光。那些兽形的元宝形的树叶形的玉坠儿,像一个个含义不明的符号,无从解读。卓尔发现其中有一只翠绿色的手镯,绿得像一汪深潭上漾动的涟漪,叫人真想伸手去把那水撩上一撩。里面有一丝丝兰花般的波纹,水草似的在清澈的潭中荡漾……

  这位小姐,想看看什么呢?

  卓尔慌慌抬头,见柜台里竟是一个老者,白发素衫,精神矍铄,正慈眉善目地望着她,轻声问。

  卓尔佯作无辜,退后一步说,随便看看啦。

  那老者又把她认真地看了一眼,脸上浮出笑意:玉可不能随便看,真要弄懂了它,你这辈子都受用不尽啊。玉石被称为东方宝石,而翡翠,正是玉中之王,最具收藏和玩赏价值。天琛公司的产品全部从缅甸进口,价格合理,你看的这些东西,都是一分钱一分货,件件靠得住的。

  卓尔心想今天遇上了一个闲人,正闲来无事想找个人聊天呢。看他那样子,肯定是公司的高工或是什么高级管理,利用双休日到自家公司柜台做市场调查来了。卓尔斜眼去看不远处的陶桃,她与那男人正谈得火热,好像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她卓尔这个人了。卓尔有点气,望着眼底下那五光十色的美玉,倒是萌发出兴致来,两只脚交叉着搁在柜台的踢脚线上,把身子靠稳了,一根手指点着刚才看过的那只翠绿色的玉镯说:我看看这个吧。

  老者小心地从柜台里把那玉镯取出来。卓尔低头看一眼标价:7——后头4个0——天哪,七万,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那老者笑着说:小姐真是好眼力。这是真正的翠,翠为硬玉,硬度为7,比钢还坚硬。俗话说,家有万斤翡翠,贵在凝绿一方。又说黄金有价玉无价,贵就贵在这翠的色泽上了。你现在手里拿的这只镯,“正、阳、浓、和”四个字都有了,色泽艳绿、纯正,浓重、均匀,是翠中上品……

  老者那一长串热情澎湃的京腔,像大鼓书词一般向她甩过来。卓尔听得云山雾罩,这才明白自己被人家当做广告宣传对象了。要想拔腿就走,人家谈兴正浓,又是个老头儿,一时也抹不开。耐着性子听下去,脸上已是一片茫然。

  要不,你再看看这个?老者似已看出面前这个女人不属于翠中极品的消费对象,利索地收起了那只浓绿的翠镯,又飞快地拿出了另一只锦盒。这是一只暗红色略带些淡紫色波纹的玉镯,像一抹彩霞,倒映在雨后的湖面上。

  这也是翡翠么?为什么是红的呢?卓尔好奇地问。

  刚才那只镯是翠玉,这一只是翡玉。老者答。

  你说什么?人们总说翡翠翡翠,难道翡和翠竟然不是一种东西么?当然不是。小姐有所不知,翡翠翡翠,只是硬玉的统称,真正内行的叫法,红色为翡、绿色为翠,这是不能混淆的,如今都让人给叫乱了。

  卓尔惊讶地瞪圆了眼。她把那只翡玉镯子拿起来,对着灯光照了照,那红色并不鲜艳,似蒙着一层雾气,玉质倒是细腻,但不通透,有一种暗暗游泳的感觉。细丝绳上的标价是一万二千元,比刚才那翠玉便宜了许多。卓尔天生是个好奇之人,一时心里竟生出许多问题,便也把陶桃忘在一边,只顾兴奋地同老者攀谈起来。

  卓尔问:翠玉的价格比翡玉贵吗?

  老者答:一般是这样。但要是碰上亮丽的鸡冠红翡,也是了不得的。

  卓尔问:翡玉除了红色还有别的颜色吗?

  老者答:还有黄翡,橘黄色、蜜糖色的,上品可称为金翡翠。

  卓尔愣愣地问:既然翡翠产于缅甸,那它传入中国有多少年了呢?

  老者嘿嘿一乐,说这位小姐倒真是个有心之人,只是要记得把我所说的,再多多地讲给别人听听才好。卓尔拼命点头。老者说,中国素来被称为玉器之国,浙江的河姆渡文化遗址中,已有玉璜玉佩等饰物了,都是和田玉那一类的软玉。18世纪之前,中国人并不知道硬玉这种东西,一直到清初,也有人说是明朝,翡翠从缅甸传人宫中,这样才开始流行,用来做朝珠、板指儿、翎管、鼻烟壶什么的,成为上等贡品……

  卓尔急急地打断他说:那翡翠两个字,最初是缅甸语的译音么?

  问得好!老者头顶的白发跳了跳,脸上的皱纹像波浪一样荡开去。在他守候了一天的柜台上,眼前的这位小姐,大概是唯一真正对翡翠发生了兴趣的人。他的谈兴也由于卓尔穷追不舍的提问而被充分激发起来。于是他转身到背后的柜台上拿过一只搪瓷茶缸喝了口水,然后不急不忙地从容说起来。

  我先给你讲个故事吧,你当成个传说来听也行,当成个野史来听也行,可有意思呢——在中国古代,翡翠原是一种鸟的名称。鸟的毛色那叫漂亮,有蓝的绿的黄的红的好多种。通常呢,雄鸟为红色,谓之“翡”;雌鸟为绿色,谓之“翠”。到了清代,翡翠鸟那么好看的羽毛,让人送入了宫廷,被皇宫的贵妃们插在帽子上,作为发饰。那些翡翠鸟的羽毛制成的首饰,都带有个翠字儿,什么钿翠啦珠翠啦,都是形容翡翠鸟的。后来呢,大量的缅甸玉也传进宫来了,嘿,那缅玉的颜色,恰恰也是红的和绿的两类,那么光滑鲜亮,特别像翡翠鸟的羽毛颜色。这样呢,宫里的人,干脆就把那些红色的玉称为翡,把绿色的玉称为翠,你可别说,这名儿还真是贴切又传神,很快就一传十、十传百地叫开了,翡翠翡翠就是这么来的,这来历不俗吧?

  卓尔微微张开了嘴,听得入迷。她真没想到,翡翠竟然还有这么好玩的来历。也许应该说,有点儿传奇色彩,甚至诗意?

  老者余兴未尽地继续说道:那翡翠鸟其实就是现在的翠鸟,喜欢呆在水边儿捉小鱼,老乡也有叫做鱼虎或是鱼狗的,你要是到南方去旅游,没准儿在什么湖边沼泽树林子里,还能寻见它们呢,从水上飞过,就跟往天上扔了一块翠玉似的,一道绿光闪过……

  卓尔的眼神忽地暗淡下来。心里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猛地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她的眼前飞过了一只碧绿的小鸟,像一片坚韧的榕树叶在空中翻卷。不对,是两只,另一只是红色的,像高高的树冠上一朵盛开的木棉花,被风吹起来,然后轻轻扬扬地飘落。它们一前一后快活地追逐着,从蓝莹莹的湖面上掠过,消失在幽深的树林里。事情突然变得不那么好玩了,卓尔眯起了眼睛。一层绿雾涌上来,忽又殷红殷红。卓尔的手有点颤,她把那只翡玉的镯子递给老者,说了句:谢谢你给我讲了那么多,等我有空儿再来。扭头就往大厅门外跑去。

  陶桃的高跟鞋声嗒嗒地紧追上来。陶桃说卓尔卓尔你去哪儿,我不是已经完事了吗,咱这就走,看电影去。你要不愿桑拿,就按你说的去打网球好了,随你的便。卓尔头也不回。陶桃说你生气啦,至于吗?卓尔冲到大门外,背对着陶桃说:好陶桃,我不舒服,逛完了你自己打车回去吧,我先走了对不起。

  任凭陶桃怎么喊她,卓尔头也不回地走。她把那辆富康扔在了广场的停车场,伸手拦了一辆出租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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