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把爱给作没了
它们边吃边玩,玩玩吃吃,捕食成为顺理成章的娱乐,或是某种艺术表演。
卓尔傻傻地吞咽着口水。为了小鸟们如此新鲜的美餐,如此的好胃口。
不。这个城市里没有翡翠鸟。在北方,卓尔再也没有见过它们。
曾经多么浪漫的关于吃饭的理想啊。
是刘博摧毁了她的理想。
在吃饭的问题上,卓尔倒不像那些蔑视厨房的现代女性,为了保持身材而像松鼠那样只吃一些坚果,连喝水都用量杯计算。卓尔的食欲旺盛,对天下美食具有浓厚的兴趣。但卓尔上大学前在家吃饭不擅厨艺,上了大学吃食堂,一直没有机会操练。结婚后终于自家开伙了,美好丰盛的餐桌叫人想一想都感到无比幸福。两个人过日子,就算早餐买着吃或是免了,午餐在单位吃盒饭,也有个每日晚餐和星期天的肚子等着。卓尔在星期天一大清早拽着刘博起床买菜,到书摊上买来菜谱,在调味的各种瓶瓶罐罐上贴纸条以示区别,厨房里一地鸡毛鱼鳞菜叶。起初卓尔还抱有幻想,企图说服刘博掌勺,但刘博声明自己从小一闻厨房的油烟味儿就会头疼欲裂,卓尔虽然对家务劳动分工持有坚定的女性立场,但为了爱护丈夫的身体,也只能暂时将理论搁置。卓尔不做饭则已,一旦系上了围裙,饭菜就奔着艺术品的水准去了。没过多久,卓尔端上桌的食物竟然有了模样,刘博眉开眼笑地伸长筷子,说真是色香——没等味字出口,筷子入嘴,眉头已紧,急忙改了口,说这菜看着让人食欲大增,吃到嘴里那味儿怎么就不对了呢。
卓尔隔三差五地对着菜谱演练,等到刘博的胃口终于通过了答辩,她做饭的热情已如潮水般退去。一天她问刘博,干吗非要照着菜谱做菜呢?干吗非要跟别人吃同样的菜呢?比如说西红柿炒鸡蛋,干吗不能用草莓炒鸡蛋呢?比如说排骨冬瓜汤,干吗不做个茄子排骨汤呢?刘博哼哼着不置可否,卓尔第二天就做了一道新菜——红枣海带虾仁,红白黑三色赏心悦目。
卓尔对创造各种新菜,开始产生了难以遏制的兴趣。其实,新菜的工艺并不复杂,无非就是把各种荤素菜重新进行组合,把一般人不敢也不擅用的材料,搭配在一起而已。比如说牛肉加鸡肉清炖、胡萝卜烧鱼、蜂蜜菠萝豆腐等等,想象的空间很大,可以无穷无尽地变化下去,当然,必要的时候也得注意引进外埠的品种,使之更为丰富多彩。卓尔从新疆采访回来,立马就给刘博做了一个羊肉抓饭,那香味都快把人口水引出来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吃到一半两个人已是十指“鲜血”淋漓,红色的浆汁顺着手腕流淌,却嚼不出有什么东西吃到了嘴里。刘博说卓尔你是不是记错了,这该不是羊肉捞饭吧。卓尔望着碗里的稀汤,嬉皮笑脸说对呀对呀羊肉抓饭新疆满街都是,可这羊肉捞饭你上哪儿找去。吃完了羊肉捞饭,剩下一锅红艳艳的油汤,第二天接着下面条,经济实惠啊。卓尔还为刘博做过一次西湖醋鱼,刘博夹了一筷子,说卓尔你行啊,这酸菜粉条跟我妈做的味儿还真不一样。卓尔把一盘醋鱼拿去给邻家的猫,猫一闻就把脑袋背过去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个月,卓尔发现刘博开始频频出入于厨房。他把小油菜或是大白菜,切好后送进微波炉,烤得烂熟然后浇上一勺沙拉油,撒上盐拌一拌,像只兔子似的干掉一大盆。刘博变成了一个素食者。再后来,刘博说他加班,总是到了晚饭后才回家;到了星期天,刘博说要改善生活,拉着卓尔回他妈那儿去吃饭。卓尔去过几次就不再去了,她发现婆婆每回都做两个菜为刘博改善生活:醋熘白菜、红烧肉。而刘博居然百吃不厌。
卓尔明白了:她的刘博士习惯每天都吃同样的东西。二十多年来,刘博一直吃着白菜和红烧肉成长,如果不吃白菜和红烧肉,刘博的那一顿饭就算没吃。
刘博为了爱情,做出了多么巨大的牺牲。卓尔感动了一会儿,竟有些难过。难过之后,卓尔很少再进厨房了。她每天在食堂和食街里买些现成的东西吃,中午吃担担面晚上吃馄饨,第二天中午吃牛肉面晚上吃包子,第三天中午吃米饭炒菜晚上吃饺子。卓尔独自一个人吃饭,吃得随心所欲。卓尔的原则是饭菜好坏无所谓,却不能重复。卓尔最讨厌吃同样的东西。
卓尔在结婚以后才知道,原来爱情的质量和吃饭有关。假如两个人连饭都吃不到一块儿去,爱情能量的补充从哪里来呢?
四
从那架炮筒般长长的望远镜里看去,翡翠鸟把它们的巢穴筑在了湖湾深处的一座山崖上。那是一片被灌木和杂草覆盖的高地,高地上陡立着一座赭红色的土坡,向阳的那面,能看见一个个碗口大小的土洞,像被微缩了的敦煌石窟,错落有致地排列,洞口的土坡上挥洒着白色的鸟粪。当灰蓝色的雾气从湖面上浮起,迷茫的暮色在黏湿的山风中降临,成双成对的翡翠鸟,在坡前崖上穿梭盘旋,它们飞上去又飞下来,在洞口往返流连,几乎等到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才会叽叽地唱着歌归巢。它们在洞口收拢了翅膀,把身子蜷起来,粗长的喙先试探地伸进去,然后哧溜一下就不见了。通常总是绿色的雌鸟先进去,然后是红色的雄鸟,随后而至的沉沉夜幕,替那巢穴轻轻地掩上了门。
有一天清晨,鸟儿们都已早早出去玩耍,他们径直走到了那面坡崖下,但坡崖太陡了,没有人能够攀援上去。后来卓尔爬到了那土坡对面的一棵大树上,在树杈上架起了望远镜,早晨阳光的角度恰似一只探照灯,斜斜地照过来,在那里他们可以清晰地看见其中一只鸟巢中的情形。卓尔发现那土洞竟有五六十公分长,差不多两尺吧,像一条笔直的隧道,通往山岩深处。那隧道至土壁的末端,竟扩出了一个宽敞的平台,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一个正规的“窑洞”,在“炕”上那一堆柔软的枯草和毛絮中,他们隐隐望见了几个圆溜溜的小白球。他告诉卓尔说,那是几枚鸟蛋,秋天到来的时候,会有四至七只羽毛丰满的小翡翠鸟,从这个洞穴里飞出去。
卓尔举着望远镜的手臂酸乏,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她用一只手紧紧抱住树干,生怕自己会兴奋得掉下去。阳光慢慢地移开,洞内变得幽暗模糊。卓尔只能靠在树枝上,想象着在那个温暖的巢穴,曾经发生和将会发生的一切:当暴风雨袭来时,矫健的雄鸟用它粗长的喙,一遍一遍地替雌鸟舔干被雨淋湿了的羽毛……
卓尔的泪水像雨水一样淌下来,滴在镜头上。
不。这个城市没有翡翠鸟。在北方,卓尔再也没有见过它们。
婚姻是一所学校,婚后的日子迫使卓尔反省自己,逐渐认识到自己的一大堆毛病和缺点。因为有一天刘博严肃地对卓尔说,我发现你原来是这么一个喜新厌旧的人啊。卓尔默然。
卓尔原来真的是喜新厌旧啊——你看看,遥控器干吗老拿在手里,不停地按按按跳跳跳烦不烦啊你,你能不能让我好好把这个节目看完。刘博冲着电视低声抱怨。卓尔说我在找那个频道,我找一个比这好看的给你,它跑哪儿去了呢,对不起我还得调台……
下个月不订这家报纸了啊刘博,一版版尽是广告举得我胳膊疼,我要改成那一家报纸了啊,卓尔说。你买的酸奶没味儿我买了另一个牌子的啦,手纸的牌子也得换换,这纸太薄了刘博。这条裙子的颜色怎么就和昨天在商店里看时不一样呢,我得到西单去一趟,晚一天就怕人家不给换了,还有那瓶面霜……
假如卓尔的捣腾仅仅停留在她自己的化妆品和裙子方面,刘博也许可以视而不见。但精力充沛的卓尔,竟然忘乎所以地侵犯了刘博的领地,刘博终于忍无可忍了,是为了他的那些书那些资料那些不能随意改变位置的一切用品。
同刘博分手以后很久,卓尔偶然还会检省自己的错误。她想如果能在结婚之前,就知道她与刘博的生活习惯竟会有那么大的不同,她是一定不会嫁给刘博的。刘博的毛巾不能动,移动了位置,刘博就怎么都看不见了;刘博的眼镜盒茶杯电动剃须刀不能动,一动就怎么也找不着了;刘博的鞋子袜子不能动,一动就会穿错穿反了;刘博的写字台更不能动,一动他就写不出字来了。刘博所有要用的东西都必须放在一个绝对固定的地方,任何时候刘博一伸手,它们就会主动跳到他的手掌里。任何时候刘博奔着他的东西去,它们都老老实实在那儿等着他。
偏偏的,卓尔这个人是不可能不动的。卓尔不动就会死。卓尔的妈妈在生前一直怀疑卓尔患有幼年以及成年多动症。
卓尔和刘博婚后,住在刘博父母补差得到的一小单元两居室。老楼的结构陈旧,只有一个极小的门厅,一个卧房,客厅是书房兼用的。但比起无房租房的同学,卓尔已经心满意足,两个人马马虎虎收拾了一番就急着搬了进去。
住了不久,卓尔就觉出不方便和不顺眼来了。何况呢,就是再方便,天天看也会腻味,一腻味就不顺眼了。卓尔不习惯在一个地方住得太久,卓尔从小就习惯了不停地搬家。如今在这样横平竖直的城市,既然无家可搬,那么把家具挪一挪也是好的。所以每隔几个星期,卓尔就琢磨着把沙发换到窗口去,或者把床从东边移到西边。刘博的书实在是太多了,一本本摊开着,无论在哪里坐下,准能一屁股坐在他的书上,所以需要在墙上做几个小书架,或是把所有的墙面都做成书柜……卓尔说干就干,像一只小蚂蚁拖动着一粒硕大的饭团。她不想请刘博帮忙,那样根本就什么都做不成了。卓尔忙得汗水流进眼睛里,等到刘博从图书馆或是父母家回来,自己的小家已是焕然一新了……
但刘博不领情。刘博说,你总是改来改去的,烦不烦啊?这还是不是我的家啊,家是什么,就是一进门来,永远知道自己的东西在哪儿,家就是一个窝儿。
卓尔好委屈。卓尔分辩说,每天都面对着同样的东西,你烦不烦啊?
刘博有些痛心了。刘博说,我没错怪你呀,你就是一个喜新厌旧的人。
卓尔低声说,是你,是你自己把日子过旧了。
刘博摔门走了,把声音夹在门缝里:你就“作”吧你!
卓尔苦着脸望着这个日新月异却是空空荡荡的窝儿,总算彻底明白了自己与刘博不可兼容的原因:刘博是一个巴望每天的日子都一样的人。而她,恰好相反,她希望每一天都不一样。她的人生,每一天都应该是有变化的。
卓尔改变不了刘博,但卓尔绝不会改变自己。冷战开始了,冷战无休止地持续下去。有一天晚上刘博忽然变得温存,刘博说我们要个孩子吧,要个孩子你肯定就没有工夫折腾自己了。卓尔说不,我还没折腾够呢我哪有空要孩子?
卓尔开始拒绝刘博,在床上。她拒绝的原因更多是由于厌倦。刘博的欲望虽然强烈,表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