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第二十二章
她之所以突然变了性子对景砚好,就是因为她的一个噩梦。只要把这个念头种到她们的脑海里,以后出了什么事情,她们都能够自圆其说。
自从上次白裳裳跟景砚说过这个噩梦之后,景砚的好感度就蹭蹭蹭地升了起来。
白裳裳觉得做梦这件事情,是一个非常好用的借口。
但凡有人觉得她不对劲,她都可以用做梦这件事情来搪塞她们。
所幸,目前大家都还没有怀疑过她。
毕竟借尸还魂这件事情,对于现代人来说,都是一件无法令人相信的事情,更何况古代呢……
白裳裳一行人在凉亭了坐了许久,灼热的烈日徐徐向西边垂去,暑气渐消。
夏天的暮色来得迟,她们未时从宣德侯府出发,现在两三个时辰过去了,太阳还没有落山,但如果再晚一些,太阳落山之后,山林里的路便不好走了。
岐青泞在太阳落山之前,终于推开木门,从里面走了出来。
白裳裳迎了过去,问:“岐先生,景砚怎么样了?”
“我用银针帮他清了寒毒,护住了心脉,又灌了他几方温神散,他现在已无大碍。”
岐青泞一边说,一边将卷起来的长袖缓缓抚平。
方才为了施针无碍,他特意卷起了长袖。
白裳裳的余光,看到岐青泞惨白纤细的手腕上,有好几道刀痕。
她知道,这是葛蒲当年为了研制新药,在炼药人的经脉上留下的痕迹。
每个药人身上都有。
当年,葛蒲割破了药人手腕脚腕上的经脉,让药汤进入到药人的经脉里运转,每每愈合都会重割一刀,有很多药人就是在割脉的过程中丧命,只有极少数人活了下来。
白裳裳看着那伤疤都觉得疼,不动声色地挪开了眼睛。
“谢谢岐先生。”
一旁的小桂大喜过望,也连忙
道谢:“谢谢医仙大人!谢谢医仙大人!”
岐青泞惨白的俊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他淡淡地说道:“不必客气,我给病人开了几服药,每日三次服用,多则半个月,少则七天,他身上的伤就可以痊愈。”
岐青泞淡淡的眼神,看向白裳裳。
“你的最后一味药呢?”
“是天南星。”
白裳裳看向岐青泞,毫无保留,缓缓地回答道:“麻沸散全部的药方是,风茄花、生草乌、香白芷、全当归、川芎各四钱,天南星一钱。”
岐青泞略微沉思,淡淡地说:“原来如此。”
岐青泞恍然大悟的样子也是如此这般的平静,仿佛波澜不兴的碧色平湖。
白裳裳问起另外一件事情。
“小女子还有一事想要请教岐先生,还请岐先生不吝赐教。”
岐青泞道:“姑娘请讲。”
“景砚今日这症状,是因为我府上一个小丫头照顾不周,在他之前的伤药里加了一把黄连,先生觉得,景砚今日突然发作,是因为这一把黄连吗?”
白裳裳缓缓说出了自己的疑惑,她总觉得这件事情有哪里不对劲。
岐青泞解答了她的疑惑。
他缓缓地说道:“他今日寒毒来得汹涌,非一把黄连所能致。如果药渣里新加的药物只有黄连,那么用量一定极为惊人,目的就是为了取他性命。”
身后的折梅听到这句话,脸色一白。
折梅连忙辩驳道:“我没有!我没有想要取他性命!”
折梅白着脸向白裳裳解释:“小姐,我真的只抓了一把黄连,其他的什么事情都没有做!你要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害景砚的,我真的只加了一点点的黄连,没有想过要取他性命!”
白裳裳对折梅的话没有丝毫的怀疑。
她最信任的人就是这四个丫头。
“我自然是相信你的为人,可既然你没有做,那么就一定是有人这么做,还让你背了黑锅。”
白裳裳漆黑的眼睛,黑得有些惊人,她认真地看向折梅。
“折梅,你被人当刀子使了。”
折梅闻言,身子一颤,目光里陡然燃起了莫大的怒气。
“究竟是谁要陷害我?”
哪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竟敢欺负到我的头上来了?
姑奶奶我非要扒了她一层皮不可!
当时折梅是在小厨房里给景砚用药罐煎药,小厨房里都是自己人,不可能有外人进来,所以下药的人一定是她们内部的人。而当时折梅怒气冲冲地回小厨房里重新煎药,她受了一肚子气,肚子里藏不住话,别人问她发生了什么,折梅就向她们表达了她对景砚的不满。
小厨房里的人,有的在安慰她,有的在帮她出主意怎么去对付景砚。
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了许久,人多口杂。
折梅已经想不起来是谁在背后暗示她往景砚的药罐里放黄连了。
她只记得众人纷纷附和的声音。
白裳裳缓缓说道:“我们回去就知道了。”
白裳裳一行人向岐青泞道谢准备离开,折梅主动背起了昏迷的景砚,随行而来的护卫们因为一个下午的休整,脸色缓和了些许,但嘴唇仍旧发白,四肢无力,无法负重前行。
白裳裳问岐青泞:“岐先生,我的这些护卫什么时候能够恢复?”
岐青泞答道:“回去沐浴更衣,以米汤水代茶,两三天便可恢复如常。”
白裳裳再次道谢,临行前,她想起了方才药圃里的小黄花。
她问他:“这花看起来可爱,还有一股怡人的清香,它叫什么名字?”
岐青泞看向白裳裳所指的那一处黄花。
他无法理解白裳裳口中所说的“可爱”是什么意思。
“可爱”这个词语,是人类赋予物质除去本质以外的情感。
它并不是物质本身,而是人类赋予它的附加值。
除了人类,没有人能够理解这附加词的意思。
岐青泞早就因为药物,失去了对于情感的判断。
在他心中,这黄色的花朵就是物质本身,它是药材,用来治病的,它可不可爱,跟它能不能治病没有任何的关系,岐青泞也并不关心它是否可爱。
他的世界,只有可用之物,和无用之物。
“可爱”这个词对于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而此时的岐青泞还不知道,在不久以后的未来,他的世界,会因为白裳裳而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这位名为白裳裳的女人,会让这些看起来无用的情感,变得非常有意义。
她重新定义了可爱。
这意义,甚至超越了物质本身。
岐青泞回答道:“它叫奈花,能够理气解郁,和血调经,是一味药材。”
白裳裳讶然,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奈花。
她没穿书以前,在图书馆,孙思邈的《千金翼方》里,看到过这花的名字。
当时她想要按照里面的方子,做古法澡豆,可方子里记载的奈花,她却始终寻不到,所以后来她想要效仿古人做百花澡豆的这个想法,也只能宣告破灭。
没想到今天竟然意外让她寻到了传说中的奈花。
白裳裳当即便想要带走这奈花。
她对岐青泞道:“我觉得这奈花和我有缘,我能带几朵走吗?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你这个……”
白裳裳从荷包里拿出几颗金花生,这是她以防万一带在身上备用的金子。
白裳裳的手掌如同花瓣一样白皙而柔嫩,金色的花生躺在她的掌心里,让岐青泞想起一种只在清晨盛开的草药,它拥有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像极了眼前的金花生和手掌。
“好,我答应你。”
岐青泞答应了白裳裳的请求。
因为金花生可以研制成金粉,金粉可以入药,药材换药材,这很公平。
岐青泞想,他之所以答应她,绝对不是因为她的手掌让他想起了那株只在清晨盛开的花朵。
“谢谢岐先生。”
白裳裳的眼神都亮了起来。
岐青泞再次被白裳裳的笑容晃了一下眼睛。
但也仅仅只是晃了一下眼睛而已。
岐青泞不以为意,接过白裳裳手里的金花生,转身摘了七八朵奈花,递给了白裳裳。
白裳裳心情愉悦地接过,用手帕包了起来:“
谢谢岐先生。”
白裳裳非常地开心,因为她可以做百花澡豆了,这是她在现代无法完成的事情,没想到穿越到小说里竟然可以完成,这么发展下去,说不定她还可以在古代发明肥皂呢。
想起来就觉得心情愉悦,喜滋滋。
白裳裳道谢之后,一行人向岐青泞道别,离开了药庐,向着泛着雾气的山林里原路折返。
灰猴子站在院门口,挥舞着爪子向他们道别,兴高采烈的样子。
小桂感激地向灰猴子招手,如果不是这个灰猴子,她们可能连药庐的院门都进不去。
白裳裳回头看了这幽静的药庐一眼。
她知道,在《皓雪满庭纷》里,几年之后,天灾频现,瘟疫大爆发,迅速席卷整个大齐国。
十人九者死,水塘遍骨尸。
富饶繁盛的大齐国彻底沦为人间炼狱,处处都是百姓呜咽哀嚎的声音。
这瘟疫来得迅猛强烈,御医们都束手无策,整个大齐人心惶惶,摇摇欲坠。
昭远帝听闻丹溪有神医,便派首辅严佺来请。
谁知严佺不仅没有请回岐青泞,还得罪了岐青泞。
严佺被岐青泞下了秘毒,回去就卧床不起,缠绵病榻,几乎要了他半条老命。
昭远帝震怒,觉得岐青泞不识抬举,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他派禁卫军层层围住了山林,想要纵火烧山,逼出岐青泞,可这片山林却不知怎么回事,怎么烧都烧不着。
宛如被施了法一般。
所有人都拿岐青泞束手无策。
直到后来,当时的内阁次辅陈溥,亲自进入到迷雾山林里与岐青泞做了一个交易。再后来,岐青泞研制出了瘟疫的解药,这才解救了天下苍生,让所有人都活了下来。
如果不是岐青泞出手,这本书的人类可能就要因为这场瘟疫而被团灭了。
而当时陈溥和岐青泞究竟做了什么交易,书中并未言明。
只不过刑部的天牢里,犯了拐卖幼童罪的死囚犯会莫名消失。
而丹溪的水,会比平时更加血红了。
白裳裳叹了一口气,回过身,向着来时的路继续前行。
太阳下山之前,白裳裳一行人终于走出了雾气缭绕的迷雾森林,山林前停着他们的马车和站岗的护卫,护卫们将折梅背上的景砚抬起来放到了马车里。
白裳裳踩着马凳上了马车,马夫甩了甩缰绳,车轮滚动,众人终于离开了这里。
戌时五刻响暮鼓,关城门,白裳裳的马车赶在戌时一刻进了城门。
此时夕阳西下,太阳正缓缓沉进地平线,天还没有完全黑。
白裳裳自知今天声势浩大,如果带着景砚回去一定会被王氏和宣德侯责骂,所以便将景砚安置在东城的客栈里,白裳裳给了堂倌一颗银花生,堂倌眉开眼笑地引着背着景砚的护卫去天字房。
小桂留下来照顾景砚,白裳裳又留了两名护卫看护景砚兄妹二人,其余人都跟着白裳裳回侯府,白裳裳给小桂一袋银花生用来打点。
回府之前,白裳裳交代护卫们:“今日之事,切莫向外人提起,旁人若是问,你们便道景砚死在了路上,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他还活着……”
众护卫领命:“是,小姐。”
折梅扶着白裳裳上了马车,低声问道:“小姐,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白裳裳看了折梅一眼,道:“你难道不想揪出那个陷害你的凶手吗?”
折梅心中一凝:“那我们该怎么做?”
白裳裳道:“附耳过来。”
折梅将耳朵凑了过去,白裳裳低声说了一个计策。
折梅不住地点头,最后眼睛发亮,激动地看向白裳裳,称赞她道:“小姐真聪明!”
白裳裳回到宣德侯的时候,本以为会迎接一场狂风暴雨,却没有想到府中的气氛比她想象中的要安静不少,仿佛她今日带景砚出府救治的事情根本就没有发生一样。
似乎是看出白裳裳眼中的疑惑,白令望立刻兴高采烈地迎过来邀功,一副求夸奖的模样。
“妹妹,你这次能够幸免于难,还得要感谢你哥哥我。”
白令望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一只等待主人奖励的萨摩耶。
白裳裳问道:“哥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令望告诉白裳裳:“妹妹你不知道,今日你前脚刚出侯府,后脚毅国公就带着他儿子吴勇昌来我们府上给我们赔礼道歉来了,双方家长握手言和,便想让两家小辈也互相道个歉,结果爹爹派人去找你时你不在房间里,正好我来给你送椅子被你房里的折兰告知你带景砚出去治病了,所以我就帮你遮掩,骗爹爹说你和国子监祭酒的女儿去郊外踏青了,爹爹这才相信……”
现任的国子监祭酒就是陈溥,那个和岐青泞签订协议,挽救天下苍生性命的未来次辅。
白裳裳在脑海中翻了一下国子监祭酒女儿的名字,发现她和她并不熟,便道:“可是我……”
白裳裳一张嘴,白令望就知道白裳裳要说什么,便安慰她道:“你放心,我已经派人去和陈姑娘的哥哥陈喻琛通过气了,如果爹爹问起,他们会替我们遮掩的……”
白裳裳松了一口气,看来这国子监祭酒的儿子陈喻琛也是白令望的熟人。
“那我就放心了,谢谢你呀,哥哥。”
白令望得到了妹妹的夸奖,惬意地弯起了亮晶晶的眼睛。
“嗨,这有什么,谁让你是我妹妹。”
白裳裳心中动容,白令望的确是一个好哥哥。
可这件事情,总像是有哪里不对劲。
就算白令望帮白裳裳遮掩了过去,那白皓雪呢?
白裳裳今日动作这么大,兴师动众带了那么多护卫出门送景砚医病,白皓雪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她竟然没有趁着这个机会向宣德侯告黑状?
这可不太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