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3:对镜贴花黄
“课间。”
“前排有女生在偷偷照镜子,那种两块钱街摊的小圆镜子。”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面孔,忘涂口红了?忘擦眼屎了?”
“怎么这么别扭呢,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对了,早上没照镜子,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能忘记!”
“我突然极端牵挂起那面水银和玻璃结婚的平面,就借助不知哪来的一股力气,朝自己大喊起来:你该照镜子的!你忘了!”
“而且,无视别人的眼神!!”
“那天后面的课我都没上,虽然课都很昂贵,教授很专业。”
“我觉得真有些东西存在镜子里,完全是自己的,很亲切的东西在里面,现在我不知是该把它拿回来,还是存更多的进去。”
“我在课堂之外一路小跑,真的,这时候跑起来就像从瀑布冲进花果山的核心,心里满是毛茸茸的兴奋与尖叫。”
“那一刻,我肯定跑得比地铁都快。”
……
“房东姓康,我叫她康阿姨,她就对我嘘寒问暖。”
“康阿姨似乎没工作,也没家人。”
“以我的经验,单身往往仓惶灰暗而缺乏节奏感,但她做事却很有规律。”
“如定时洒扫,又如定时锁大门,每天同一时刻抱起黑猫,同一时刻放下黑猫,她该是除了帝都火车站大钟以外最准确的活体计时工具。”
“而我的规律需要不断调整,旷课当天的夜里我没有睡。”
“我盘腿坐在床上等待那镜子里的梦境,如果这个梦真的可以打破睡眠的限制直接来到面前,我觉得那就是一种无可抗拒的命运,和我要做真正的北京人,而不是似是而非的TMD‘帝漂’的念头一样,固执地把自由生命拥抱得浑身是血。”
“10点康阿姨锁门,11点熄灯。12点我困了,12点半照镜子。”
“镜子平整得很,我摸摸它,冰冷,平直。”
“困,还是困,脑袋好像拴了5个沙袋。”
“我把手机闹铃定在凌晨2点,也许那个时候跟镜子交流会更顺畅些。”
“就是现在,时间开始论秒计量。”
“我的眼皮匀速合上,而日光灯依旧惨白。”
“也许快到1点,或者2点?”
“梦境还没开始,一幕紫红天鹅绒压着所有角色不让出场。那是疲惫眼皮的颜色。”
“然后,似乎没有报幕,紫红色就裂开了,不知是什么时刻,总之是对我很重要的时刻。”
“幕布横着裂开,不像舞台幕布左右分。”
“一片纯白撑开一个似曾相识的空间。”
“我知道那里一定会有个镜子在等我,镜子里面还有个‘我’。”
“这是对上一个怪梦的复习么?”
“我想错了。”
“镜子在,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它孤零零悬空在一片纯白中,幽幽旋转,就要转到背面了……”
“轰——!!!”
“我没有看到穿旗袍的‘自己’,没有看到梅花茉莉花丁香花。”
“只看到,从镜子背面,井喷般飞迸出无数血水来,无数血点血滴血块血斑狂傲而兴奋地跳跃着,发出尖锐的呼啸声,瞬间整个纯白空间刷成了血泥地狱。”
“轰!轰!”
“无法抗拒,无法呼吸,无法抬头。”
“血腥味把我淹没,整个颅腔都充斥着沉重的恶心的却又吐不出来的血。”
“想喊,但肺好像漏了,怎么也提不上气。”
“喵……”
“血世界被一只爪子撕开了,瞬间血海退去,我发现自己和衣躺在床上。”
“手机屏幕很亮,电筒般的光圈下,手背多了三道不深但很疼的血槽。”
“还有,床头的黑暗里站着黑猫,绿色双瞳犀利而坚定。”
“妈的,这死猫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去揍它,黑猫敏捷地蹦到地上,锋利爪子似乎还没有过瘾,挠在水泥地面上沙沙有声。”
“我们对峙了5秒钟,愤怒火焰就熄灭了。”
“真实的镜子‘噗’地又响了一声。”
“满屋子黑暗都液化了,从顶棚到地面一截截蠕动起来,一段黑色一段黑色,伴随着一种细微嗡嗡声,像短而无情的钢锉,一下一下把我的耳朵锯掉,把瞳孔磨平。”
“房间不亮而亮,镜子无声而有声,一切都存在,一切解释不通。”
“嗷!”
“黑猫疯了,弓背竖起浑身黑毛,狂野嘶叫着,完全恢复了祖先的桀骜野性。”
“但不是冲我,而是直向镜子。”
“听到第10秒,我想我可以昏倒了。”
“实在受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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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过来了,或者不是醒。我根本就没睡,而是从昏迷中溜达出来。”
“康阿姨还在洒扫,院子里树叶不断被堆积起来沙沙作响。”
“头昏沉沉,浑身关节都脱臼般无力,伸懒腰的时候,胳膊几乎掉下来砸在脸上。”
“该死的猫呢?”
“该死的镜子呢?”
“我仓皇迷乱地四下找趁手工具,只在床边抓到一本厚厚的足可以砸死人的英汉词典:我砸扁你,我砸烂你!”
“猫没有了。”
“镜子还是那么古老善良,斑驳红漆,昨天什么样,今天还什么样。”
“我感到凝聚在字典上的杀气在迅速消退,举起来又放下了。”
“我站在镜子面前,久久端详它,里面自己也在端详着我。”
“我们瞳孔都是褐色的,头发略卷,肤色有些见不得阳光的苍白。”
“似乎没有什么不同,除了,镜子里的我有些灰暗,颜色不那么鲜明。”
“我伸出手抚摸镜子,‘我’伸出手抚摸我的手。”
“镜子似乎很厚。”
“那层玻璃比普通镜子要深邃,我的手和‘我’的手,有一段不可捉摸又无法靠近的距离。”
“梅花……”
“旗袍女人……”
“纯白色和血泥地狱……”
“午夜的敲击声……”
“我在混沌中试图将这些零碎而令人极不舒服的梦境与现实连接起来,写成一篇自圆其说的调查报告解释给自己。”
“可想而知的是,任何努力终究要失败的。”
“要出门么,还是对着镜子冥想一整天?”
“最后,还是……”
“出去听课吧。”
“我抓起书包,轻轻推开屋门。”
“啊——!!”
“黑猫,不,是猫头端端正正摆在门口,保持仰视角度,猫眼已被抠去,两个血淋淋的窟窿正对着我。”
“我无法抑制地大喊大叫起来,猫头被一脚踢出去,骨碌碌满地乱转,但不肯离开我。”
“怎么也不肯离开我。”
“康阿姨在30厘米远的地方说话:木兰,你怎么了?”
“她以前可不这么亲切。”
“我躺在床上,满脑袋都是骨碌碌打转的猫头,在脑海里刷下一条又一条紫红的疤痕。”
“明白了,这是24小时里我第二次昏倒。”
“猫,黑猫……猫……”
“康阿姨的温柔气息溶化在床头一平米范围内,像稳定而致密的磁场:你怎么了,木兰,哪有猫啊?是不是你昨天没休息好?”
“不,你养的猫,它,它死在我门口了,就剩下个脑袋……”
“闻言。”
“康阿姨靠得更近了:我没养过猫啊……”
“她的双瞳极为慈祥,无法抗拒的慈祥。”
“不对,你养……猫……”
“我没养猫,真的。”
“没……养……?”
“康的双瞳里添加了一对幽蓝色调,看得我好舒服,舒服得有些忘乎所以,如烈火中畅饮冰镇酸梅汤:是你休息不好,我真没养猫……”
“我似乎被说服了。”
“康阿姨去忙她的事,我去忙我的学业。”
“院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堆树叶的尸体。”
“晚上很阴沉,很多来路不明的云在京城上空堆积,一个叠一个地互相挤压。”
“没有雷声,但我知道那里酝酿的正负电荷正以几何级数增加。”
“晚饭时,第一滴雨掉进了我的麻辣烫碗里,第二滴落在回四合院的路上,我数不清后面有多少滴了。”
“因为,伞,康阿姨撑起一把伞给我。”
“康阿姨声音依旧磁性,她盯着我问道:冷了吧。”
“我努力去找早上那两点愉悦的蓝色,如同瘾君子在搜寻上品白面儿。”
“我们在四合院的门斗里对望了20秒,我的眼睛觉得很饱了,像吃了三碗麻辣烫那样饱,于是眨了一眨。”
“你去休息吧。”
“嗯!”
“回跨院时,我路过台阶上的一点淡淡血痕。”
“我想起了不该存在的猫,于是又回头确认了一下,那里确实有一点非常浅的血痕,但我‘确实’没有看到。”
“脑袋很快就转了回来,一股奇大的弹性把它扭正,我觉得自己的脖子比弹簧还要坚韧。”
“我把小毯子蒙在镜子上,衣服没脱,门反锁。”
“咔嚓!”
“闪电,又一个闪电,雨更大了些。”
“有棱角的凶狠雨点把玻璃窗拍得山响。”
“我点了一根烟,烟放了很久,干燥得直呛鼻子。”
“这盒烟我足足抽了半年,里面还剩下半盒有余。”
“只有最紧张最难过才抽,男友分手抽了4根,做毕业论文2根,奶奶去世3根,今晚我决定把它抽光,明天再买一盒。”
“书是一定要看的,但今天顺序有点怪,我从最后一页看起,而且把书倒过来。”
“每个翻转的方块字都那么清晰,一个个直挺挺的。”
“第四根烟抽完,我想睡觉了,虽然很早,也不困。”
“收拾床铺时,词典乒然摔在地上,很夸张地把自己翻开,五脏六腑影像无私袒露出来,上面还有前男友写在字典底页空白上的张狂字样——猛鬼街住着永远不会死的弗莱迪,他会突然跳出来吻你。”
“男友没少吻我,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