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贺兰山 2
rdquo;
麻贵自昨日见了李如松便一直唯唯诺诺的怕得罪这个活祖宗,可是自己毕竟也是任一地总兵官的将军,脾气执拗、火爆,平时只有自己骂别人的份,哪有人敢骂他?所以今日被这个比自己小了一轮多的人这么当面骂娘,便觉得脸上实在是挂不住了,他忽地站起,大声道:“李大人!虽然您是此次朝廷任命的平叛总兵,但我麻贵也是堂堂宁夏总兵,且今日是你我二人共议军务,理当以朝廷规制相待,可总兵大人何以一再出口伤人……”
李如松不等麻贵说完,便蛮横地打断道:“狗屁!你老麻少和老子文绉绉地掉书袋!我告诉你!孙子说兵者五事‘道、天、地、将、法’!
为将者,无外乎‘智、信、仁、勇、严’,排在第一位的便是这个‘智’字!为将者不智,便是最大之无能,必然会累死三军!老百姓都知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你堂堂大明宁夏总兵不知道这个道理?骂你两句你觉得委屈?那些在你们所谓水攻之中无辜战死的弟兄们委不委屈?他们去哪耍脾气?他们去哪喊冤?”
麻贵原本一肚子火便要发作,却被李如松一番声色俱厉的训斥后驳得哑口无言。因为他仔细一琢磨才猛然发觉,李如松适才一番话虽然说得粗俗无礼,但却有理有据,自己竟无从还嘴。因此麻贵怔怔地看了看李如松,又缓缓地重新坐了下来,低着头一言不发。
而李如松却似乎并没有因麻贵的沉默而偃旗息鼓,怒气冲冲地继续说道:“所谓‘水攻’,其要旨便是以水为兵,须依天时地利,或攻或守,或围或歼,方能运用自如。你和李昫二人却甚至连距离远近、水量大小、水流急缓、地势险易、城墙高矮多少、厚薄几何等事关水攻缺一不可之因素都毫不知情,便一脑子糨糊般地要决堤淹城,焉能不受水流之反噬?又怎能不败?!”
麻贵低着头听着李如松在一旁咆哮如雷,却又无从辩驳,索性心一横、牙一咬,任你千言万语,我自三缄其口的认栽。
李如松继续嚷嚷了一会儿,或是因为麻贵认了怂后自己也觉得兴味索然,或是因为这一顿大呼小叫自己觉得口渴,只得以一句话:“行了,今日便到此为止。”
这句话对于此刻的麻贵而言实在是宛如天籁之音,于是连忙起身向李如松行礼之后便要离去,可走到门口之时却听到李如松说道:“老麻,限你五日之内替我准备好三万只麻袋,务必都要填满砂石泥土,再将麻袋口都缝补结实,过几日会派上用场。”
麻贵一听心里纳闷,这个李总兵为何需要这么多装满泥土的麻袋?莫非是想用这些将掘开的堤坝重新修筑好,以防再次被河水淹了军营?于是他想告诉李总兵掘开的河堤都已重新修筑加固完毕,军营绝无再被水淹之虞,可刚想开口,一抬头却看到李如松重又瞪圆的双眼,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了肚里。他心里暗道:得了,你是总兵官你说了算,自己也不必再多费唇舌,倒要看看你李大总兵如何拿下这宁夏城。于是开口应道:“是,卑职马上去办。”说完转身出了中军大帐。
麻贵刚刚离去,李如松便吩咐窖生道:“小四川,去把李如柏叫来,你和他一起来。”
窖生第一天担任主帅的戍卫兼传令兵,自然是觉得新奇无比,而麻贵的属下经历昨日的下马威后都已折服,又见到窖生深受李如松、李如柏的器重,晚上便有几个心思机敏之人到了窖生与何大奎的营帐内拍马屁、套近乎,送上了不少西北的特产,如牛肉干、蒙古乳酪、更有新烤的新鲜羊腿等。
窖生虽然年幼,但俗话说得好:“居移气,养移体”,舒承宗早先宦海沉浮多年,曾官至兵部左侍郎,堂堂大明朝正三品的大员,虽然为人正直,但官场上的一套闪展腾挪却并不陌生。后虽远离庙堂,但其近二十年的官场经历早已浸入肌肤,挥之不去;至于青藤才名播于宇内自不必说,当年在浙江总督胡宗宪府上素有“东南第一幕僚”之称,官场上的城府谋略熟谙于胸,溜须吹捧的功夫更可以说是独步天下。要知道古往今来有一不变之真理,便是层面越高之人的吹捧往往越是不露痕迹,甚至是通过“先抑后扬”、“一抑一扬”等变化让受吹捧者在不知不觉中便如沐春风。
而当年胡宗宪给嘉靖皇帝的奏折以及给首辅严嵩、次辅徐阶的书信皆出于青藤之手。
窖生从小便与爹和师父朝夕相伴,耳濡目染,此刻虽不能说城府深沉、深藏不露,但若说起这溜须拍马的伎俩,应对眼前这群没什么文化的大老粗却是绰绰有余。因此,窖生毫不客气地把来联络巴结之人所送特产礼物等照单全收,一张嘴却像抹了蜜一般让来走动巴结的几个军官都心花怒放,包括白天被李如松一巴掌扇的脸蛋乌青的麻勇和被自己摔了一跤的百夫长马守义,完全是一副相见恨晚、不计前嫌的架势,何大奎暗暗好笑,心想着收礼的把送礼的哄得如此开心的可不多见。
这样一来,虽然刚来一天多,但“小四川”余窖生的名头就在军营中逐渐被叫响。因此,窖生此刻的心情除了受早上与何大奎和同来的川军告别的一些影响外,其他还是不错的。
窖生甚至在心里开始盘算起来什么时候有机会能上战场真刀真枪的历练一下,如果再立个军功什么的,自己到时候也混个百夫长之类的官干干,似乎也并不是什么难事,想想混个军官当当估计也威风得紧。
正在窖生胡思乱想之际便听到李如松吩咐自己去喊李如柏来,不敢怠慢,赶紧去将李如柏喊来,随李如柏一同进了中军大帐。
李如柏见哥哥面色阴沉便情知不妙,小心翼翼地道:“报总兵大人,属下在。”
李如松看了李如柏和窖生一眼,起身将墙上所挂那幅《九边图》摘下,整整齐齐的折叠好交给了李如柏。他说道:“如柏,我给你五天时间,你要按照“九边图”所标注的,把河套地区所有能到达这儿的道路亲自走一遍,并将沿途地势、路况等一一详细记录,不得有误!明白吗?”
李如柏一听,知道兹事体大,于是朗声应道:“属下明白,也请总兵大人放心。”
李如松点头道:“沿途或有危险,你与窖生同去,也好有个照应。”李如柏得令便带领窖生一同出了中军大帐,他用了整整两个时辰仔细地研究了《九边图》,便信心满满地和窖生一起踏上了寻访之路。
便在李如柏与窖生二人离开中军大营后,各路援军先后赶到,到达时间有先后之分,各路指挥官的待遇却并无不同,到达后的第一件事便是都挨了李如松的一顿暴风骤雨般的训斥和责骂。
相比各位将领,麻贵这几天相对而言就要聪明的多,这位老兄自得到命令之时便亲自率领将士掘土装袋,不敢有一丝懈怠,因此原本规定期限为五天时间,麻贵竟然在第四天日落前就备好了整整三万只装满泥沙的麻袋。
当天夜里戊时,当灰头土脸的李如柏和窖生刚刚赶回中军大营,正赶上李如松集合了浙江、宣府、辽东等各路援军指挥早开了第一次军事会议。
麻贵、固原总兵刘承嗣、宁夏副总兵董一奎、萧如薰、龚子敬及李如柏、李如樟、李如梅等悉数到场,众人彼此介绍后还未来得及寒暄,便听到李如松清了清嗓子,众人马上正襟危坐。
李如松扫视了众人一圈,平静地下达了将令:“明日寅时,刘总兵携所部佯攻东门,董副总兵携所部佯攻南门,萧将军携所部佯攻北门,麻总兵、李如柏、李如樟、李如梅携辽东军总攻西门,共同向宁夏城发起攻击!李如樟担任总攻,各位都清楚了就回去准备吧。李如柏留
下。”
各地将领都领教过李如松的嚣张跋扈,骂起人来絮絮叨叨、翻来覆去,众将戏称之“车轮骂”,却不料这位李总兵下达军令竟然如此干脆,于是众人各自回去传令调遣,更加不敢有丝毫怠慢。
中军大帐内只剩下李如松、李如柏兄弟二人,李如松素知李如柏是各兄弟中尤为干练之人,现在却灰头土脸、狼狈不堪,自然是探路过程中遇到凶险,于是他问道:“如柏,没遇到什么凶险吧?”
李如柏苦笑着答道:“一言难尽,如果不是窖生,只怕兄弟此刻已经和你阴阳两隔了!”
李如松一脸平静,似乎在意料之中:“详细说说。”
李如柏从怀中掏出《九边图》,在桌上展开后,手指地图向李如松说道:“大哥你看,河套蒙古著力兔部到宁夏城共有一条大道、一条小路,而适合大队骑兵挺进突袭的就是这一条,你看,自宁夏城向东至大盐池,然后折向西北经灵武,沿河而下到乐陶,再向西经平罗,便抵达贺兰山蒙古著力兔部了。”
李如松按弟弟所说在地图上找到了这一路线,并仔细地用手指在图上游走了一遍。
李如柏继续说道:“另外一条小路,便是灵武到乐陶一段,凭借黄河天险,且在平罗以北,筑有两道边墙,用以阻断蒙古向宁夏的侵袭,也就是在这儿,我和窖生遭遇到一股人数两百多名的蒙古骑兵,正在用火药炸毁边墙。这群蒙古人见到我们俩以后,嗷嗷叫着挥舞着马刀就冲了上来,我拿出火铳打死了一个,一个看着似乎是领队队长的蒙古人一
见便向其他人大声嚷嚷,他说的蒙古语大概我听得懂:‘这个人用短铳,一定是明廷的大官,砍了他的脑袋回去领赏、领女人。’其他蒙古人一听叫嚷的更加厉害,向我俩全速冲来。”
李如松一听面露微笑调侃道:“两人对两百人,想活命的话就只有跑喽!”
李如柏苦笑道:“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可是一来此刻我们与蒙古人距离太近,二来即使我俩想调转马头逃命,这胯下坐骑也需要逐渐加速,可对面那些蒙古人已经全力冲刺了过来,他们所骑皆为蒙古良马,以当时的速度和常理看来,我俩断无活下来的可能。”
李如松继续调侃道:“确是如此,也怪不得大明堂堂从三品的武将却这般灰头土脸的跑了回来,快说说你们俩后来是如何逃回来的?”
李如柏顾不得哥哥的调侃继续说道:“当时我一咬牙,抽出马刀对一旁的窖生说道:‘小四川,赶紧往回跑,回去告诉我哥,我是怎么死的,让他有朝一日提兵剿灭著力兔部,为我报仇!’”
李如松点头道:“这倒像你小子说的话,嗯,生死关头有我李家的风范,没丢人!那小子呢?跑了吗?”
李如柏故意重重地哼了一声,继续说道:“他妈的,这小子还没等我说完就跑了!”
李如柏说完这话便看着哥哥脸上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