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风云聚 1
按照朝廷规制,李如松以正二品武将出任东征提督,而游击将军最高授四品官职,更何况李如松一贯的嚣张跋扈,现在竟然要以正二品提督之尊亲自出帐迎接一个四品游击将军,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
此刻见李如松都已经出帐,众人互相使了个眼色,一起出了中军大帐,都要亲眼看看来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众人出了中军大帐,只见李如松大步流星地奔向等候在帐外的一个人身旁,便欲跪倒行礼,却被那人一把拉住,李如松不便执拗,但还是对着来人几乎是一躬到地,众将看得目瞪口呆。
李如松起身后一把拉住那人往中军大帐边走边对众人说道:“各位随我一起回帐,我再给各位介绍。”
众人一起回到中军大帐,众人才看清,李如松拉的竟是一个中等身材,面目平和且穿了一身便服的老者,看他的衣着外貌竟和寻常老农无异,不禁更是惊奇。
李如松坚持让那老者坐在自己刚才所坐的主位之上,但那老者坚决不允,操着一口江浙口音说道:“万万不可,提督大人,岂可因私情乱了朝廷规制!”
李如松无奈让老者坐在李如柏的位置上,那老者却并未落座,对李如松说道:“提督大人,下官还未曾给各位大人见礼,如何敢坐。”
李如松亲自将宋应昌给吴惟忠引荐道:“吴老将军,这位是兵部右侍郎,此次备倭经略宋应昌宋大人。”
吴惟忠向宋应昌施礼道:“属下浙江游击将军吴惟忠拜见宋经略。”
李如松对宋应昌说道:“宋大人,这位便是戚继光大人麾下的吴惟忠吴老将军。”
宋应昌听了微微一怔,低头皱眉仔细地思索了一会,才抬头问李如松道:“李提督,你刚才出帐迎接之时我便在回想这个名字,这位老将可是昔日戚继光戚帅麾下鸳鸯阵的领队参将吴惟忠?”
李如松赞道:“宋大人博闻强记,让人佩服!这位正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鸳鸯阵领队吴将军!”
宋应昌赶紧起身站起,回礼道:“宋某早就久仰吴老将军威名,不想今日有缘在此相遇,昔日老将军与戚帅共创鸳鸯阵名扬天下,在东南沿海让倭寇闻风丧胆,台州一战更是歼灭倭寇无数。此次老将军能出山助阵实乃我大明江山社稷之福,万千将士之幸。老将军以花甲之年不辞辛劳,一路颠簸到此,请受宋某一拜!”说罢对吴惟忠极为恭敬地深施一礼。
大帐内一众人等听了宋应昌所言都恍然大悟,原来这个其貌不扬的老者竟然是在二十年前便在戚继光麾下名扬天下的抗倭悍将吴惟忠,也难怪像李如松这等活土匪般的人物竟然也对他如此毕恭毕敬,于是纷纷上前向吴惟忠行礼,吴惟忠却憨厚得如同一个老农般与众人一一还礼。
让杨元、麻贵、刘綎等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如果不是在此相遇,实在难以相信这憨厚的老人竟然便是让倭寇闻风丧胆的骁勇悍将。
众人彼此见过礼后,大家重新落座,李如松恭敬地说道:“吴老将军,我原来听说您在山海关老龙口入海处修建长城,不在此次征召之列,心中遗憾不已,没想到您竟然日夜兼程的赶到,实在让如松不知该说些什么。”
吴惟忠连连摆手道:“提督大人哪里话,末将年过花甲却仍蒙当今万岁和朝廷的恩典,蒙各位大人不弃,此次能够讨诏出征实乃末将之幸。
我在山海关听闻此次倭寇数十万大军兵犯朝鲜,更对我大明起了觊觎之心,惟忠身无长物,唯独和倭寇缠斗半生,因此获悉后便从山海关返回台州召唤旧部,随后又折返回辽东,因此耽误了些许时日,请各位大人见谅。此次随我一同来的还有三千抗倭经验丰富、精通鸳鸯阵法的义乌兵和台州兵,以供提督大人调遣。”
李如松听了赶紧站了起来道:“吴老将军此言实在让如松惭愧,您能赶来相助如松已感激不尽,没想到您竟是在这短短的时日内在辽东和东南打了一个折返,如松实在不知说些什么,就请吴老将军受晚辈一拜。”说完对吴惟忠一躬到地。
吴惟忠起身将李如松扶起说道:“还不止于此,我还给提督大人带来了一员猛将。”
李如松问道:“哦?不知吴老将军说的是哪一位将军?”
吴惟忠憨厚一笑道:“我先卖个关子,明天你就知道了。”
李如松爽快地说道:“好!”随后站起身来,环视了一周说道:“各位将军远道而来,今日如松略备了些长白山中的土产野味,刘綎兄弟,你可是从泸州带了许多好酒来,正好就在这大帐内给各位将军接风洗尘,今晚就痛饮他几大碗,明日整肃人马、开赴朝鲜、痛击倭寇!”
李如柏闻言传令下去,很快便在中军大帐中摆下了一桌长白山中的珍馐美味,众人团团围坐,各自碗中都倒了满满一大碗美酒,李如松让宋应昌亲自领第一碗酒。
宋应昌推辞了几次,见李如松态度坚决,便起身站了起来,面色沉静地开口道:“时祥此次受朝廷委派,得能与各位将军一起受命出征,共赴朝鲜抗击倭奴,实为时祥三生之幸。
“在座的诸位将军都是我大明朝武力之柱石、国家之栋梁,皆乃当世之名将。时祥受当今万岁重托,今日代万岁敬诸位将军一碗酒,此战誓灭倭寇,更要凭此战之威于百年内断绝倭寇觊觎我大明的狼子野心!然而此次出征朝鲜,倭寇来势汹汹且人数为我军人数的数倍,前路征途凶险,甚或可以说是九死一生,因此时祥自接到当今圣上诏命之时,便誓与诸位同生死、共进退。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时祥先干为敬!”说罢一仰头将一大碗酒一饮而尽。
众将听了宋应昌真情流露的一席话不禁都热血沸腾,起身异口同声地说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干!”说罢众人都把碗中美酒一饮而尽。
李如松等一干武将见宋应昌一副弱不禁风的书生模样,喝起酒来竟然如此豪气云天,都不免心生好感,彼此也都不自觉地逐渐放松了下来。
酒是个很奇妙的东西,特别是对于男人而言,它或许能在无声无息中将彼此的隔阂、偏见、误会等化于无形,也可能在喜庆热烈的觥筹交错中种下嫉妒、不满甚至是仇恨的种子。
而在这一夜的酒桌上,馥郁醇香的泸州大曲温暖着桌上的每个人,也将中军大帐内这群汉子间初生的情谊熏染上一股浓浓的酒香。在一番推杯换盏之后,大帐内的杨元、麻贵、刘綎等人声调都逐渐高了起来,因此在晚宴主菜虎肉煲上桌的时候,众人都欢声雷动起来。
李如松拍了拍手,桌上众人都安静下来。
李如松朗声道:“今日为了款待各位将军,前日特意让人进山打了一只大虎,这虎肉与其他野味相比较特别之处便是味极酸,直接烹饪的话甚至会酸坏牙齿,因此必须趁虎肉新鲜时先在泥浆里溺一整夜,而后再用海盐腌制一天,然后洗净以后先用火烧,再用花椒水煮熟,这样才能彻底除去肉中的酸味,各位不妨尝尝。”众人纷纷夹了一块虎肉放进嘴里,品尝之下果然没有丝毫酸味,风味独特,因此纷纷叫好,而平时整日骂骂咧咧、声大如牛的李如松此刻反而沉静下来。
吴惟忠看在眼里,站起身来悄悄将李如松拉到一旁,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布包交给李如松,李如松一愣,打开看时竟是一串念珠,不禁微觉奇怪,于是抬头看着吴惟忠。
吴惟忠点了点头道:“这就是你之前来信提到的戚帅生前日夜戴在身边用于计时的念珠,今日我把它带了来交与你,唯愿能助你一臂之力。”
李如松想说些什么,吴惟忠轻轻拍了拍李如松的手背,轻声道:“我年岁大了,就不陪大伙尽兴了,这就回营帐休息,属下告退了。”
李如松连忙道:“忠叔我送您。”说罢扶着吴惟忠来到营帐门口。
吴惟忠低声道:“你回吧,我悄悄地走,你是主帅,莫扫了大伙的兴致。”
李如松点头称是,于是对守在帐门内的窖生说道:“窖生,送忠叔回去休息。”
窖生应了一声扶着吴惟忠出了营帐,李如松也跟了出来,站在营帐门口看着一老一少的背影,手里摩挲着那串念珠,一会儿工夫那念珠之上便沾染了李如松的体温。朦胧的月色洒在雪地上泛起一片银色光芒,李如松忽然感到手中的念珠在一瞬间竟似乎有了一种灵性,正在慢慢地和自己融为一体。
李如松远远地眺望着鸭绿江彼岸的那片土地,仿佛看见了夜空中有位老人正用手指着前方对自己说道:“看,如松,倭寇就在那里。”
万历二十一年正月初三,李如松率四万明军抵达朝鲜肃宁馆,朝鲜宣宗大王李昖亲率领议政大臣柳成龙等迎接大明援军。
朝鲜宣宗大王李昖几个月来被倭寇一路追杀至鸭绿江边,几乎遭遇亡国之殇,虽然此刻朝鲜还没真正灭亡,但他本人却早已尝尽亡国之君的痛楚。而日思夜盼的明朝大股援军今日终于赶到,因此将宋应昌、李如松等人迎进国宾馆,在一番外交辞令的寒暄后,心中百感杂陈,近乎要落下泪来。
与朝鲜宣宗大王的心绪激动相比,朝鲜领议政大臣柳成龙则表现的要冷静得多,他坐在一旁仔细聆听了宣宗和宋应昌、李如松的寒暄过后,先是起身向宋应昌、李如松行了一礼,然后温文尔雅地对宋、李二人说道:“自倭寇携二十万之众入侵我朝以来,我朝军民在大王鞠旅陈师下,奋勇御敌,奈何国小势弱,终难敌倭寇虎狼之师,三千里大好江山眼看尽陷于贼手。幸得英武大明皇帝委宋经略、提督亲率天兵到此,倭寇必将一溃千里,收复我朝大好河山指日可待。只是倭寇达二十万之众,天兵虽有貔虎之威,奈何倭寇已成群狼之势,却不知李提督此次究竟携天兵几何以退倭寇呢?”
李如松细看柳成龙,只见他肤色白皙,方脸长眉,一副大儒学者的风范,谈吐虽表面文雅,然而言下之意却明显是心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