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第三十章:罪孽之歌(9)
老先生的电话就打来了。
“您好。”樊钰笙疏离而不失礼貌的说:“葬礼已经结束。您还有什么事吗?”
“……你的性子比以前好很多了。”老先生说:“我还记得,你小时候那个炮仗一样的脾气,次次都吓得死人,现在……”
“有什么事吗?”樊钰笙客气的打断老先生的话,语气依旧客气,但其中的不耐烦也明显,“如果您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想要怀念一番也不是不行。但是我才刚回到家,很累,请让我好好休息一天。之后,一定找个时间听您好好怀念,可以吗?”
“……啊。”老先生可能是想不到这种情况,所以颇有些无措,于是他说:“那你好好休息吧。我先挂了。”
“再见。”樊钰笙挂了电话,把自己摔进沙发里,心里颇有些不得意。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樊老先生为什么会突然开始怀念,比谁都清楚。
无非是和他同辈的老人一个个过世,连带着他的发妻,只剩他一人活着。樊钰笙再怎么不讨他喜欢,在他看来再怎么不成器,那也是他的长子,亲儿子,微末时扶持着他一起走到如今的发妻留下的和他唯一的孩子。
樊老先生一辈子不服软,一辈子都不知道悔恨是什么滋味。他天生薄凉无情,能在发达之后抛妻弃子数十年,包养那些比樊钰笙这个儿子还小几岁的小姑娘,能为了一己私欲破坏儿子的人生,他这个人,便是如此的自私。
如今肯放下身段跟这个他向来不放在眼里长子对话,不过是因为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的走了,他怕了罢了。
他想要儿子回来,让他享受一下亲情的滋味。毕竟那些私生子,不过是为了他的家产才对他笑脸相迎小心翼翼,唯有这个长子,随了他的性子,加上已故的亡妻,能得了樊老先生的几分怜惜。
但他的一厢情愿,注定落空。
樊钰笙早已不再是十几年前那个扒着妈妈裤脚哭着要爸爸的孩子,也不再是青春时期为了得爸爸一句夸奖努力的毛头小子。他早已长大,不会再为了一句夸奖拼命,更不会为了得到一句承认付出。
骆长亭:“再怎么说你们也是父子,何必要是对待陌生人的态度。”
“我没有父亲。”樊钰笙说:“我只有妈妈。”
“不管怎么样。”骆长亭说:“樊老夫人死都希望你们父子关系能好一点,就当是为了老夫人,和樊老先生谈一次吧。你们父子俩到现在,之间总得有一个结果。”
“跟杀母仇人见面?”樊钰笙嗤笑一声,道:“我还没那么大的心胸。”
“得有一个结果。”骆长亭说:“说清楚,不好吗?”
“怎么说得清楚?他欠我妈那么多,说不清楚的。”樊钰笙看向大厅的壁柜,最上一层的最里面有一张封存了好多年的老照片,哪怕是被置于最深处,不露出一个角,却还像是能感受到那弥漫的温柔慈爱的目光。
骆长亭:“这样啊……”
“对不起,我失礼了。”樊钰笙摸了把脸,喘着气,自嘲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觉得无论是在什么情况下,我都可以平静的面对他。但想不到的是,就只是在疲惫的情况下,我竟然连他的声音都不能忍受。又何谈我们能面对面平静的交谈。”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骆长亭说:“不是谁都能平静的面对亏欠自己的人的。”
“他不亏欠我什么。”樊钰笙起身,打开壁柜的最高一层,从杂物堆积的最里面找到母亲的遗像,喃喃道:“他只亏欠了我妈。”
这张不知被藏于最深处的,妈妈的遗像落满了灰尘,却依旧能从一指厚般的灰尘下,感受到母亲弥留世间的,淡淡的温柔与慈爱。
樊钰笙将母亲的遗像藏于最高最深的地方不见天日,以这种方式以来暗示欺骗自己母亲并没有逝去,只是短暂的离开。但谎言终究只是谎言,再怎么暗示自欺欺人,也敌不过荒诞而惨烈的现实真相。
他没有父亲,只有母亲。
他的人生跌宕起伏,他吃过苦也享过福,住过狭窄黑暗的筒子楼,也住过宽敞空荡的大别墅。他怀抱过父亲的希冀与母亲的幸福,也怀抱过父亲的蔑视与母亲的抑郁。
他曾经拥有过世界,却也一无所有。
让他拥有过世界的人和让他一无所有的是同一个人,却又不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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