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猝不及防
他上衣甚少,像两片麻片任意地拼接,尽是毛边粗糙至极,看来穿上也不会舒服到哪去,也只有这等厚如犀皮的话皮肤才消受得了。身材结实,晃着的姿态颇像头愤怒的熊。手中一柄大刀,刀背上穿着四个铜圈哐哐作响,手握之处被破破烂烂的布条子无规则地缠绕着,渗满了乌黑的污渍。
“滚刀肉,我早言今日不利出行。既已得了这些马匹,就收手罢。何苦再惹得雷霹呢。”他身旁那瘦子汕汕地笑着,不合身的土黄长褂纤瘦的身体在里面悠悠地晃荡着,配着细眯的眼睛格外滑稽。
那大汉虽心有不甘,犹豫片刻也只得跃上马去,扯了另两匹马的缰绳同那瘦子离去,临走还要瞪得眼如铜铃:“算你小子今日烧高香,爷爷放了你!下次可没这等好事!”言罢马鞭一挥,奔驰而去。
水清不知自己的到来是伴了惊人的雷鸣闪电的,身后曾挂着自己的树已是焦黑,周围的草木也受了牵连,萎蘼不振。那打劫的二人以为出师不利,真蒙了天谴,生生出来这么个活宝替天行道,只得悻悻而去。
她缓缓放下箭,忽尔意识到自己自己的处境,脸唰得红透,只想找个树洞钻起来。偏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小白脸不识趣地凑上前来。
“姑娘真乃天人。”语气平静,与其说是赞叹不如说更像戏谑。
水清摸摸裤子,搞清楚只是小腿处划破了边后略加安心,但仍然恼火得紧。真是天人了,天下最丢人啊!
她哪有心思理会他,满脑子都在想怎么脱离这个窘境,此时出于礼貌这才抬头对视。
只见那人扶手作揖,一对浓眉像晕开的黑墨,眼若柳叶狭长,一双招子却是精光四射。经了变故神色如常,丝毫不见慌乱,也无有得救的狂喜。唇如施脂,淡抹微云,齿如白玉,笑得恰到好处。眼波流动之处,顾盼有情。发髻精致,鬓角几丝头发逸出微弯,一袭白衣,晕染着金光,分明一个贵公子,不像被救的,倒像是救了人的。
“适逢歹人,多谢姑娘出手相助。不知可有什么能报答姑娘的?”那人铺开扇子,气定神闲地问。“那倒不必了,”她拍拍身上的灰,低声嘟哝,“反正也不是我本意要救的……”
那人一时静默,细细将水清打量了一番,突然拢了扇子,直直地勾起水清的下巴。“哎呀,不是上等之姿。不若我吃点亏,纳你为妾如何?”
水清那时一脸尘土,腮帮子还肿了大半个,头发极具凌乱美,堪比鸡窝,黑色的运动裤自膝处开了条长口子,白上衣上沾满了细碎干枯的叶子。最有趣的是两个眼睛因了强光刺激,又搅了些风沙,竟发了炎症肿胀起来。
她气不打一处来,好哇,洋相出尽不算,干脆还碰上个采花贼。
“更不必,你才配不上我!”她推开他的扇子,白了他一眼。
白衣男子一愣,颇感意外,笑了笑正欲言语,只听远处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哈哈,莫颜。家花满园无心看,却又在这里采起野花了?”那白影驾了马从远处驰来,临近时方才扯了缰绳,飞身下马。
还有同伙?水清锁了眉头,当务之急是快些逃走。她趁了那人说话的间隙打量了下四围的环境,心里急急地盘算着。
那叫莫颜的男子脸也不红,反而振振有词:“赏心悦目的花总是不嫌多的,何况这株还有不同。”
“是不同,跑起来分外快。”那人向莫颜身后看了看,噗嗤一下笑出了声。那里,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淹没在青葱绿影里。
“哎……慢着点!……我哪里就这般可怕啦?”莫颜挑了挑眉毛,有点委屈。
“看来是流水有意,落红却无情啊!”他拍了拍莫颜的肩头,临跨上马不忘说说风凉话,“对了,你练功的石头不是在你的马匹上么?怎么给人劫了去?”
“我看那路人走的方向和我们相同,不妨让他们帮我们运一路,到时再取回就是了。”
“你啊!当真会偷懒,难怪曼冬总是奚落你。”
“妇人之见,何必当真?”
“这话敢当着她面上说么?”
“哈哈!这个么……”
“哈哈哈哈!……”
那两人已远去了,水清舒了口气,心情却并不轻松。她的弓箭还在背上,那把诡异的剑却不见了。该怎么回去?她踌躇着。水碧不曾提过分毫。若是哥哥的话,他会怎么做呢?永远淡定自信的神情,是水清怎样也学不来的。
不管怎样,不能消沉!水清,镇定镇定!她攥攥拳头挥着手臂给自己鼓劲。
“咕咕……”肚子饿的信息迅速把她鼓起的精神头儿给泄得一干二净。“还是找吃的要紧啊。”
天色有些昏暗了,林子里的温度也降下来了,草木上渗出丝丝凉意。她拉紧外套,还是抵不住寒意。顺着那潺潺溪流,她走了不知有多久,腿脚都有些不听使唤了。草丛里只分布了些皮如红绡,缀成小串的红色小果子,一簇却顶不得一个指头尖大,吃来甜甜但难饱腹。她吃得十几串,只觉得满肚子寒水,苦不堪言。
她又撑着走了几步,猛然瞧见不远处有萤萤灯光,待看清是一个林间小草屋,还围着篱笆,小小的院落倒还整洁,房后堆着草垛。心中不觉惊喜万分,果然天无绝人之路。
抬手敲敲木门,见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拉开了门。
“婆婆,我迷路了。现在实在饿极了,可否给我些吃的?”水清满怀希望。谁知那老太太一听声音扬起手中的拐杖就要打。
“你这野丫头,这些日子给你偷骗去了多少吃喝,还不够么?欺我老弱无力,我……我打死你!”说着便追将出来,脚步不稳,拐杖却挥着委实不弱。
水清可给打了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那老太打得目标混乱,仔细一看发现她两眼无光,显然是双目已盲。定然是这几日有哪个年轻女子偷去了些她的食物,以致她一听到年轻女子的声音便忍不住怒气横生。水清叫苦不迭,不知该怎么解释,只好夺路而逃。
吃的没讨到,反挨了些闷棍,她心里着实郁闷。夜幕已沉,到哪里去安身落脚呢。她觉得委屈得紧,却挤不出半分眼泪。现实是,即便她这会儿哭得梨花带雨,也不会有故事里常见的英雄救美,怜香惜玉。何况她现在两个眼睛肿得像核桃,自知也美不到哪去。现实也是,她没有那么娇羞无力,弱柳扶风的。越是饥寒交近,她活下去的欲望就越强烈,两个眸子都铮铮亮着冒绿光,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