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40
其实谭申那天晚上没有回家。
起初他也以为自己是要回家的,但是秦通一直没停车,车子路过火车站,一直开,直到上了高速。
谭申问:“你要开车去B市?”
秦通说:“不,我们不回那,老先生现在在老家。”
谭老先生大半辈子都待在北方,病情来势汹汹,唯一来得及留下的遗愿就是身后要送回老家安葬。谭家老家在南方,小桥流水,桨声灯影,典型的雨润江南好风光,从山吴镇开车过去大概需要三个多小时。
三个小时后,谭申下车,刚下过雨,路是湿的,湿润的空气中有和山吴镇不尽相同的冷意。
巷道入口处贴着紫色讣告,往里走,一条路上停满了车,视镜上都别着白花,天南海北的各色车牌。谭申漠然看着这一切,大门里人进进出出,年轻的,年老的,披麻戴孝的,一身黑的,面露哀色的,含笑谈天的,一盘散沙。
葬礼总是这么混乱,谭申从小就知道。如今看来,不管死的是谁,结果都是一样乱。
黑夜里一顿一顿木鱼声更让人烦,谭申在门外站了很久,秦通在旁边看着,一直不敢提醒他。
谭老先生走得突然,谭家乱成一团,原本没人想起来老先生还有个久不闻音讯的孙子在外地。孔渔舟那时候也在医院,想提这件事但没找到机会。
老太太大悲之下撅了过去,大家又是一阵忙乱,最后是老太太醒来自己说让晚辈愿意来的都来送老先生最后一程。
“妈,那小申呢?”孔渔舟还是问了。
老太太沉默良久,久到大家都以为她忘了谭家家谱里还有这么个人,才听见她说:“都回来吧。”
暮气霭霭的声音,全然失了平时的精气神。
秦通问:“还不进去吗?”
大门两边挂着白灯笼,谭申抬头望了眼,抬腿走向大门。
门边两座石狮子颈上缠着白布条,狮子两爪平放在石座上,石座旁靠着一个人,指间亮着红星,听见逐渐靠近的脚步声赶紧把手里的烟扔地上踩灭了。
少年看见谭申的第一反应是诧异,随后恍然,惊叹:“你回来了。”拔下耳朵里的蓝牙耳机,偏头跟秦通说,“秦叔说好了,你什么都没看见,保密啊。”
秦通看了眼地上的烟头,无奈点头。现在事情多,他才不敢瞎打小报告。
少年身穿重孝,脸上却没有哀伤神情,见谭申没理他,语气轻松地问:“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谭申第一眼就认出他是谁了,和小时候如出一辙,从小他就看他不顺眼,从名字到人都透着一股讨厌劲儿。
谭申还是不说话。
少年惊讶地睁大眼:“你不会真的记不得我了吧。”
“我记得。”谭申回答。
他伸出一只手:“谭念远,好多年不见。”
“谭申你总算回来了,这些年我都无聊死了。”
谭念远喜出望外,说着伸手想握上去,猝不及防,谭申收了手,谭念远的手尴尬悬在半空。
谭申模仿他略带无辜地睁大眼:“忘了,刚从车上下来没洗手。”
谭念远不介意地笑了,收回手:“你丫真没变。”
没变,一直很讨厌。两人不约而同想。
最讨厌的地方,谭申回想起来,就是当年他知道谭念远的名字是从诗里摘出来的,而他的名字只不过是随手捡的一个字。
满目河山空念远。
他从小就知道这句诗,也最烦这句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