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第十九章 家事
仍是一笔恭楷写着:…家中之事弟已知悉,窃以为三姐姐当以安抚姨娘为重,不然恐致奸奴蜂起,蓄险心以欺姐姐幼弱。…三姐姐满腹锦绣,欲兴利除宿弊,须知人心即利益,舍小惠而全大体,如此则阖家靖安矣…
看罢李纨对宝钗笑道:“天下高论多有相合,我今儿算是信了,前日你劝那些揽事的婆子拿钱出来济散众人,不正是小惠全大体么?”
探春收了信,也对宝钗笑道:“亏得琮哥儿还记着错过了你的生日,要我亲手把东西交给你,你倒好,自己先打开看了。”
宝钗指着油画笑问探春:“那不是琮哥儿给你的贺礼?你不也先打开看了?”
探春道:“难为他还记挂着咱们的生日,等他回来咱们也好好…”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抬头看向李纨,李纨也看向探春,二人大眼瞪小眼,谁也说不出话来。屋里一时悄无声息,平儿见状忙站起身笑道:“奶奶姑娘们不知,东府宣武将军问过琮三爷的生日,三爷却说那是自己的苦日子,记它做什么?”也不等众人发问,继续说道:“三爷说女儿家过生日是正理,以示芳龄永继,男人过生日,无非是提醒自己又多活了一年,离铁槛寺又近了一步而已。”
话刚落音李纨撑不住喷了一地茶,宝钗笑的前仰后合,探春也笑骂道:“真真是奇谈怪论,歪理邪说。”
宝钗笑着命莺儿给平儿倒茶,平儿欠身谢过方接了过来,探春对平儿笑道:“正巧眼下空闲,我刚奉了太太之命管事,一时间千头万绪的,你把那府里的情形都给我说说,让我也长长见识。”
平儿忙放下茶碗笑道:“都是些打细算盘、分斤拨两的琐事,就怕污了姑娘的学问,不知姑娘想知道哪些事情?”
探春问道:“你们那边下人的月钱是多少?杂项开支有多少?每月总共要多少银子?”
平儿答道:“那府里月钱份例都是比着这边府里定的,丫鬟、仆人、婆子月钱五百文,林之孝两口子、银蝶、茜雪还有我每月一两,两位将军和珍大奶奶是主子,每月十两,加上杂项开支,一月总共要八十两。只是两位将军从来不支银子,他们的份例入官中,算下来寻常日子里每月六十两就够了。”
探春问道:“怎么全是三等下人,二等的一个也没有吗?”
平儿笑着答道:“这有个缘故,珍大奶奶屋里使唤不了几个,两位将军好清静,院子里从不让丫鬟婆子进的,先前一气儿送回来三十多个二等丫鬟和小厮,又要了四十个三等下人过去才罢。”
李纨叹息道:“这真真是德从宽处积,福尚俭中求了。咱们园子里一月光姑娘丫头们的头油、胭粉、香、纸,拢共也要二三十两银子。”
平儿听了忙说道:“这万万俭省不得的,若俭省了,奶奶和姑娘们岂不受委屈?从前听太太私底下和二奶奶说‘当年林姑娘的母亲未出阁时,是何等的娇生惯养、金尊玉贵,那才象个千金小姐的体统。如今你这几个姊妹,比起当年可差远了,我宁可省些,千万别委屈了她们’”见三人不语,又笑着说道:“若论俭省倒也不急在这一项上,俗话说旁观者清,这几年姑娘冷眼看着,或有该添减的,二奶奶没行到,姑娘做主添减了,头一件与太太有益,第二件,也不枉姑娘素日里待二奶奶的情义了。”
听了这话李纨拍着平儿的手笑道:“好丫头,难怪凤丫头那么疼你,她如何舍得把你送去那边的?”
平儿笑道:“二奶奶自然舍不得,只是二老爷跟琏二爷都有官身,朝堂上的事不能攀扯娘娘,少不得要讨明威将军的情面,若一时疏忽了照应不到,日后也难张口。”
探春问道:“说起旁观者清,你也算一个了。依你之见,这府里哪些事情该添减的?”
平儿答道:“我见识浅,也不好随意说。只是在东府听琮三爷说过,先时东府里有五件流弊,头一件人口混杂,遗失东西;二件,事无专管,临期推委;三件,需用过费,滥支冒领;四件,任无大小,苦乐不均;五件,家人豪纵,有脸者不服矜束,无脸者不能上进。因此和宣武将军商量后立下规矩,分了几大房,譬如伙房、衣帽房、器皿房和杂务房之类的。每房有二十人专管,其他事情各不相干。每日让林之孝点卯监察,无故托懒的在名下画黑圈,府里自有手段处置他;实心做事的画红圈,画够六十个赏一个月月钱,画够五百个升二等下人,够八百个可升做一房主事,主事无论是谁,必须两年一换,专任而不久任。八月间明威将军回府,府里有了进项,琮三爷又立下规矩,将每年的柴米油盐、衣帽鞋袜、头油水粉这些东西分别包给外面的铺子,一年后若有两成的人说不好,再另寻别家。”
李纨道:“规矩虽好,只是东府的老人们走的走散的散,如今过去的都是生人,船小好调头,放在这边断断行不通的。”
宝钗笑道:“奖功罚过、条理分明自然好,这包管的事情只怕多有藏掖的。”
平儿道:“姑娘不知,琮三爷还立下一条规矩,包管的细账和每月各房的流水不止交给宣武将军过目,还要贴出来让大家伙都看到,但凡有一条对不上或是被人告发了,即刻彻查,把犄角旮旯翻出来见见光,大家服气,也不容易生出别的心思。宣武将军笑这是水至清则无鱼,三爷却说世上没有真正完备的法度,唯有执法人的公心。还说甚么‘别看我手里的银子是杀人放火抢来的,还是坑蒙拐骗偷来的,只要能公平分给手下,我就是好主子’”
三人细细品鉴这句话,良久探春笑道:“你们听听,琮哥儿算是把人心摸透了,可笑还有人以为他要跟宝玉争家产,殊不知人家早就在东府里扑腾开了,”说完长长叹了口气,“我但凡是个男人,这会子只怕已经和琮哥儿出去立一番事业去了。偏我是女儿家,一句多话也没有我乱说的,还闹得没人疼没人顾的。”说到这里,不免又流下泪来。李纨等见她说得恳切,都忙着劝解,平儿也忙劝道:“姑娘是精细人,怎么也说起糊涂话来?二奶奶成日里就说三姑娘虽是姑娘家,心里却事事明白,不过是言语谨慎,况且又知书识字,更厉害一层。太太心里若不看中姑娘,又如何肯叫姑娘照管家务?”
宝钗忙走过来,摸着平儿的脸笑道:“你张开嘴,我瞧瞧你的牙齿舌头是什么做的?从进来到这会子,你说话一套一个样子,横竖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