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第三十章 伤逝
女子撕心裂肺地哭喊声越来越远:“玉哥哥!赎我~~!”
更夫终于被拖上了桥,仍不住地嘶声哭喊,护卫们怒极,劈手夺下他手中的琉璃绣球灯,“啪”地一下摔在桥头。
桂魄西斜,青光洒落。更夫带着满身伤痕慢慢挪下桥,俯身捡起一片片琉璃绣球灯的碎片,包在外衣里,木然伫立。
…………
尖风呼啸,花子抱着一只破瓢,顶风走来。街边小酒店当门支着口大锅,锅里的卤肉随着沸水上下翻滚。花子在酒店门口停步,瑟瑟发抖,直勾勾地盯着肉锅,过了好一会才一步步蹭到肉锅旁,哆哆嗦嗦地把手里的破瓢伸过去,“行行好…”掌锅的伙计瞪着眼睛,一扬手里的铜勺喝道:“滚!臭花子!”
花子后退了两步,慢慢转身走去…
凛冽的寒风撕扯房顶的茅草,花子端着破瓢站在门前,门“吱呀”一声开了条小缝,一个老妇伸出手,把半碗剩菜汤倒在破瓢里,“砰”地一下关上了门。花子端起破瓢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一咬牙“咕咚咕咚”几口把菜汤灌了下去,又抓起烂菜根填进嘴里…
雪花飘进烂纸窗,花子裹着一块破毡,蜷缩在墙脚…
泉水淙淙,岸边开满了野花。花子坐在一块石头上,拣起琉璃绣球灯的碎片,怔怔地看着…
赤日炎炎,衣衫褴褛的花子双手捂住胸口拼命地奔逃,几条恶狗狂吠着追咬,池塘里爬上一群光屁股孩子,叫着、笑着,把一团团烂泥甩在花子身上…
阴风怒号,浊浪排空。形容枯槁的花子坐在礁石上,失神地望着浪峰里的几点白帆,忽然痛苦地哼了一声,猛抱住自己的头。流水在礁石旁叹息呜咽,仿佛从天边飘来一阵喑哑的歌声:
“世人都晓神仙好,
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
荒冢一堆草没了…”
花子慢慢抬头,麻履鹑衣的跛足道人飘然而来,口中继续哼唱着:
“世人都晓神仙好,
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
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
只有娇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
君死又随人去了…”
花子目不转睛地看着跛足道人从礁石旁蹒跚而过,歌声渐行渐远:
“世人都晓神仙好,
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
孝顺儿孙谁见了?”
跛足道人的背影在半轮落日里晃动着,歌声随风飘散,花子捏起一片碎琉璃,哭着、笑着。片刻间托起那包碎片“哗”地抛入水中,水面上漾起的片片涟漪,花子的笑声戛然而止。
衣衫破碎的花子冷笑着走来。
旷野中,新坟边,披麻带孝的人跪在坟前哭号,花子冷笑。
村头,娶亲的队伍敲锣打鼓走来,花子看着花轿冷笑。
街市上,花子举着破瓢,昂首走进一家店铺,旋即被人从台阶上推落下来,花子爬起身,捡起破瓢,拍拍屁股,冷笑着离去。
青楼前,徐娘半老的□□吃惊地看着花子的脸,花子冷笑。
颓园门下,瓦砾堆里,衰草遮掩着朽烂的门匾,上面“甄府”二字依稀显露。花子冷笑。
北风呼啸,漫天皆白。花子身披破毡,抱着破瓢,一只手拄着棍子,踩着厚厚的积雪,踽踽独行。远远地,一队人马押着辆囚车迎面行来,花子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地看着囚车。
囚车内的犯人锒铛而坐,囚车外的衙役拽棍挎刀,那犯人惊疑不定地望着路旁的花子,脸颊明显抽搐了一下。花子冷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响,充满了整个世界,在天地间久久回荡。
许久之后,花子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沧桑而澄澈的眼睛凝视着贾琮,四目相对之际,贾琮心中弥漫着千般滋味。唯有苦透方能悟透吗…
花子慢慢拉起贾琮的手,掏出一块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缠护的宝玉放在他手中,扭头向远方走去。地上的和天上的雪被狂风搅在一起,到处回旋铺洒着,最终吞没了花子的身影,唯有歌声依旧回响在耳畔:
“为官的,家业凋零;
富贵的,金银散尽;
有恩的,死里逃生;
无情的,分明报应。
欠命的,命已还;
欠泪的,泪已尽。
冤冤相报实非轻,
分离聚合皆前定。
欲知命短问前生,
老来富贵也真侥幸。
看破的,遁入空门;
痴迷的,枉送了性命。
好一似食尽鸟投林。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下一刻通灵宝玉在掌中如风消散,昏昏默默,再睁眼看时,却是那座破庙旁,“福祸自取”的石碑却也不见了。举目望去,天际间火红一片,千丈锦绣飞起,万重金波汹涌。“真美啊…”贾琮喃喃自语,阳光直刺心底,无情地灼烧着胸中的悲痛和彷徨,令他倍觉难受,也倍觉畅快。
贾琮大哭,哭的泣不成声,大笑,笑的涕泗滂沱。此时《血神经》自识海中飞出,化作九级通天台阶出现在脚下。不能哭!不能丢贾玥的面子!内息把眼泪蒸发殆尽,跟着心中不觉深深一叹:还是逃不开“命”之一字啊,如果只能这样,那就这样吧…
想毕,贾琮举步拾阶而上,踏天而去。
PS,后半段大篇幅引用了87版红楼梦最后一集《悬崖撒手》的剧本,对于我这样年纪的书友来说,想研读红楼梦,87版是一座绕不过去的高山。好,抄书到此为止,还有几处剧情没了结,本书差不多可以完结了。
又,甄宝玉送玉在我看来可能送的是一场感悟,当然这完全是无责任脑洞,没有任何根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