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干臣

　　哀家的手问：“太后，您可是太后，我皇兄是天子，我求求你们，饶了先生吧，他又有何辜？他一个整天看星星的人，怎么就得罪了丞相大人！非要处死他全家不可呢？”

　　太后无言，抱着她，亲拍着她的背，君瞳咬牙，决绝地说出自己的打算：“丞相如此狠辣，我绝不要嫁进他家！”

　　太后的手顿了一顿，又继续抚着，没有接话，反问道：“这两日你出走了？为什么出走？是想逃婚是吗？”

　　君瞳已经拿定了主意，不再哭泣，放开太后道：“是的，我知道自己有罪，我确实是下定决心逃走的，而且我逃成功了，没人能找到我，太后，您可以告诉皇兄，我还会逃，就算你们把我抓回来，我还有很多种方式逃脱这桩婚事，哪怕无处可去，我也不会徒留人间，任人安排，去给卢元植当儿媳妇！太后，您知道的，我可以的。”

　　一向乖顺的小郡主，在这一天长大了，她第一次在太后面前表现得如此无礼，太后也读懂了她的心意。

　　太后面色沉着下来，抚摸着她的头发说道：“其实，人不过都在做自己不愿做的事，越是不愿意，就越来给自己找一个不能逃脱的理由。”

　　“君瞳，你该长大了，这次就是你长大的机会。你的那个‘理由’，哀家给你吧。”

　　“明天一早，你乖乖回王府，在闺房里乖乖等着，等着卢家的花轿来接你，然后去相府，好好当一个相府少夫人。你若能做到，哀家可保你的老师不死。”

　　君瞳脸上的泪干了，她从床榻上下来了，在太后面前跪下，磕头谢恩，“好，只要先生不死，君瞳愿意嫁进相府，从此不再叛逆。”

　　4.

　　君瞳回来的当天，皇上在与卢元植闭门商议的事就是发罪己诏，并下旨大赦天下和减免卢元植所说的几个地方的本年赋税。

　　次日回到王府，晋王与君瞳深谈了一次，告诉了她所有真相。

　　三日后，皇上下旨免了天槐先生一家的死罪，但活罪难免，他将和家人被流放一千百八里，到北境荒地。

　　天槐先生离开长安的那日，君瞳得到晋王允许，出府去给天槐先生送行。

　　年逾六十的老先生戴着枷锁，看到她之后，苦笑着说：“郡主既然走了，又为何回来呢？就为了老朽这条老命吗？”

　　君瞳泪流满面，给他行师礼：“先生为我启蒙，苦心教导多年，师恩难忘，君瞳永世不可负。”

　　天槐先生抬头望天，气虚微弱地说道：“那晚，晋王来狱中看老朽，说你出走了，你知道先生多为你高兴吗？那夜，老朽梦到，你终于自由行走在天南海北，在高山之巅仰望星辰，你熟练地用着浑天仪，为每一颗世人尚不知的星星命名，你遇见了平子先生，他在给你讲《灵宪》，受他所教，你终于学会了《算罔论》……”

　　“不，我不要平子先生，我只想先生无恙，《灵宪》是先生给我讲的，《算罔论》还要先生继续教我……”君瞳哽咽道。

　　天槐先生双目无光，望了眼那不远处的长安城城门：“罢了，郡主还是不要学了，就算能观天测地也能如何？这长安城中，自有人翻云弄雨，将天道玩弄于鼓掌中。人人为己，却不知自己只是沧海一粟。”

　　“此一别，恐怕老朽再也见不到郡主了，还请郡主以自身安危为重，小心处事。也请郡主宽恕老朽，十几年来，老朽只教了郡主看星算数，埋头于书本间，抬头望不可触碰之苍穹，却没教会郡主一点处世之道，只能最后以身为范，再给郡主上最后一课，请郡主今后勿为我念。”

　　天槐先生落魄地走了，永远地离开了长安，他会在哪里停驻，君瞳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以后，她将被锁在座名为长安的牢笼，她和先生共有的，只剩下头顶这片天空。

　　从小到大，她都被视为‘怪人’，别人都说她整天神神叨叨不做正事。

　　只有天槐先生与她兴趣一致，并支持她教导她，她因此遭受别人多少误解都从不心灰。

　　可是，她想，今后自己就真的只能是一个人了吧，毕竟长安城中唯一懂她的人已经不在了，她将会永无慰藉地生活下去……

　　君瞳感觉自己身体有些地方已经死了一般，她回了王府，看着天目阁里的那些仪器星象图，完全提不起一丝兴趣。

　　书桌上放着她那日要带走的大包袱，里面装着她在天槐先生指导下所著的书，八十一张自己画的星象图，还有一本尚未完成的《天文集志》，她曾跟先生立志，要整理完成自商周到本朝所有的天象观测记录，编纂成这本《天文集志》，这几年便一直埋头在浩瀚书海中，可是书尚未完成，先生走了，自己的前途也拐到了另一个不可预知的方向……

　　“这长安城中，自有人翻云弄雨，将天道玩弄于鼓掌中。人人为己，却不知自己只是沧海一粟。”

　　先生的话一直在她心头缠扰，每一次想起都是一份痛楚。

　　是啊，天下人皆醉心于孔孟之道，唯有借此才能图取功名，人心权术，人人愿意参谋通透，又有几人愿意去了解天象学说呢？

　　那触不到的星河，比不过沙漠中的一粒金点……

　　君瞳将那个包袱提着，走出了天目阁，并让人把天目阁上了锁。

　　她跟王妃说自己想去城北的出云台散散心。

　　出云台是长安城内最高的一处山坡，是长安城里最接近天空最适合观星的地方，她一直知道，但是没有机会去，跟王妃也念叨了很多次，唯有这次王妃准了，因知她此时心伤，便想由着她让她痛快点。

　　萧王妃让几个丫鬟跟着她，与她一起去了出云台。

　　她终于来到了这个她梦寐的地方，其实之前她都是打算晚上来的，站在高坡之上，下面树林草丛茂密，还可以俯瞰整个长安，亭台楼阁，街道河流，清清楚楚，她想这个地方，的确是最适合观星的，可是抬头一看，白日不见星，自己也没了夜伴星辰的心力。

　　就这样吧……

　　君瞳将那些书册图画摊开在地，拿出了火折子，打算一把火烧掉，但是坡上风较大，火折子一直点不燃，不时又是大风一阵，将她的八十一张星象图尽皆吹散了，丫鬟要去捡，她拦住了，任那些自己苦心所作的图画随风飘零，噗噗索索四散不见。

　　风刮不走的书册，她索性在出云台最高处挖了个坑，就地掩埋了。

　　她知道，很快这些书册就会腐于泥土，像她自己一样，但还好，它们是在长安城中最接近星空的地方死去的。

　　未时一刻，君瞳埋葬了自己的心血著作从出云台北边的路上下去了。

　　同样是未时一刻，出云台下面南边的小路上，一前一后走来两位姑娘，后面还跟着两个抬着画架和纸张，一边走一边叫苦连天的少年。

　　5.

　　这出云台是顾君宁平日最喜欢来的地方，从小到大，她经常跑到这里俯瞰长安城城景，然后描画长安城城景，各处的建筑布局，各条道路的延伸曲折。

　　此时她空着手走在最前面，身旁跟着扶苏，后面跟着不情不愿来给她做苦力的两个弟弟。

　　自从全家搬出内城，她也是很久没有来这里了，今日忽起兴致，想比照上次画的城景图，再画一幅长安城布局图，她还有个私心，她揣摩着广和宫大形应该已经建好了，她想在这出云台高处看一眼，不知道能不能看到……

　　走在半坡，忽起了一阵大风，几张白纸迎面扑到了顾君宁脸上。

　　她很奇怪，捡起来看，每张纸上都画着她有点看不懂的星象，还有的是根据每一节气所作的短歌，并根据节气描绘当季星象，在图画旁边，有一行行娟秀的字，写着注解。

　　顾君宁一下被吸引了注意力，看着上面的内容，觉得极其高妙深邃，又抬头四处环看，山坡林丛中有很多张这样的图纸，还有一些被风刮走了。

　　她马上叫停顾君桓和顾君风，让他们跟自己一起在各处寻摸，将能找到的图纸都搜找收了起来，几乎将出云台各处都翻了一遍，有些图纸挂在树上，好在有君风轻功了得，还有一些被风刮着，他们追也追不到，她便怨起君风功夫不够……

　　一路寻到山坡之巅，天色将晚，顾君宁还是察觉出这地方今天有别人来过，她发现有一处土地好像被挖过，于是给顾君桓和顾君风下了指令：“挖！”

　　“挖什么？姐姐你不会以为这里有人埋了宝贝吧？”君风都已经很累了。

　　顾君桓坐在地上，幽怨道：“我看不可能有宝贝，没准是谁在这荒郊野外埋的尸……”

　　君风被他吓到了，跟他缩到了一起，顾君宁毫不动摇，蹲到那一块说：“我有一种直觉，这里肯定埋了了不起的东西，你们别废话了，挖起来吧。”

　　顾君桓举手提问：“姐姐，就算我们挖，就这会儿我们用什么挖呀？”

　　他们此行没带什么利器，顾君风也连刀剑都没带。顾君宁想了想找了几个石块扔给他们。两兄弟也是认了命，四人一起挖了起来，顾君宁都直接上手了。

　　好在东西埋得不深，很快他们就全部挖出了那些书册。

　　顾君宁如获至宝，尤其当她看到《天目阁集注》的手稿，看见那些书册文章的下方署名是“天目阁主”的时候……

　　顾君宁激动地大叫了一声，来不及想其他，又在山坡四处张望，她想到这些东西的主人不久之前就跟她站在同一个地方，心情激奋简直瞬间有些难以呼吸。

　　可是，谁会把这些书册埋在这里呢？

　　如果是为了暂时掩藏，又为何要将那些星象图撒的到处都是？

　　难道那人是为了销毁？

　　天要黑了，他们只得先下坡回家，在路上顾君宁还一直四处看着，怕自己漏掉没捡完的图纸。

　　她将那些书册带回家熬夜仔细研读，给它们擦拭干净，简直爱不释手，然后最近一段时间经常往出云台跑，不再只是为了画图了，她还想继续寻找那些风刮走的图纸，也想在那多等等，没准埋东西的人会后悔，会再找来？

　　那一段时间，顾君宁有点疯魔了，她将出云台周边的地方都走遍了，逮到人家就一家家地扣门问，有没有捡到那样的星象图。

　　她追寻了数月，总共找回了七十三张图纸，其中有二十张有些损坏了，她点灯熬蜡查阅各种典籍，试着一点点去补全，好在她手巧，破损的纸张也能修复大概。

　　顾君宁这种狂热一直持续了近半年，直到那些书册读了又读，星象图一点点看懂，出云台的树叶都落完了，她终于承认，自己找不到那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