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干臣

　　从他们的口音可以听出是外乡人，说话挺可乐，一听他们这声祝福，乔怀安更欣喜，他们都走出几步了，乔怀安一乐，从钱钰手里抢过荷包，又掏了好一把铜钱，追上去，塞给他们，那欢快滑稽的样子，让钱钰都生不起他的气。

　　“人家祝我们生儿子呢，多赏点。”乔怀安跑回来挠挠头说。

　　钱钰看着他噗嗤乐了，收回荷包，又拖起他的手，往铺子里拽：“好，生儿子！”

　　这回把门关了，抵得死死的，再没人来打搅了。

　　那群乞丐沿着安仪路一家一家地讨，他们朴实乐呵的歌声远远近近徘徊不止。

　　半个时辰之后，乔氏夫妇收拾好铺子，准备走回他们在南城的小家里，两人心情都十分愉快，没有被贬官的事情影响，始终毫无忧虑，说说笑笑走在安仪路上。

　　走到一处，乔怀安突然停了下来，钱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布衣中年男子从安仪路街末最大的那家赌坊如意坊中走出来，奇怪的是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赌徒，有些文气，在这样的环境中倒也不觉突兀，面色沉静，若有所思。

　　“他是谁？”钱钰问道。

　　“顾清玄。”乔怀安回答。

　　5.

　　钱钰对这个名字很陌生，但她觉得既然能让乔怀安驻足观望，那这个人一定不简单，她也来些兴趣，“你的同僚？这个人好像很聪明呢……但是没你聪明。”

　　乔怀安被她的话拽回注意力，听到夫人的夸奖自然心里得意，“怎么说？我可觉得他是长安城里最聪明的人呢……”

　　“当然不是。”钱钰对他调皮地挑挑眉，“你才是。他，能让人看出他聪明，能让人感觉到他有所图，这就不算绝顶聪明了。”

　　乔怀安笑笑，不置可否，戳了下她额头：“不，我才发现，我和他都不聪明，夫人你才是最聪明的。”

　　钱钰满意地点点头，“恩，乔大人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他们说话间，那边独自行进的顾清玄也已经停住了脚步，但他并没有看到这边的乔氏夫妇，而是与一群向他迎面走去的乞丐打起了招呼。

　　那群乞丐就是今晚在安仪路上沿街唱喜歌乞讨的那群人，看似早就跟顾清玄见过，这会儿围在他旁边对他连连道谢。

　　顾清玄也不复刚才深沉思索的样子，于他们其间爽朗大笑，托托他们满是尘土的布袋，“不错啊，今晚要到很多嘛，我怎么说的？要饭也得多点本事，长安城里不缺有钱人，但要让他们掏荷包就得说他们爱听的……”

　　“是是是，先生你说的太对了，你教我们唱的喜歌，他们听了更愿意给钱……”那些乞丐嘻嘻哈哈道。

　　转眼间，顾清玄已经坐在了一家关门的店铺前的门槛上，那群乞丐也都席地坐下来，他衣着整洁形容光鲜，与这帮脏兮兮不讲礼规的乞丐相处起来却异常地融洽。

　　“我在如意坊里也小有收获，来，这些给你们，你们分了。”

　　他把自己的荷包递出去，这时这群‘无赖’了一晚的乞丐们却客气推辞起来，对他很恭敬：“不不，先生，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不能要你的银子，你不嫌弃我们，我已经很感激了……”

　　顾清玄毫不介意，直接将荷包打开，将里面的碎银子还有铜钱一股脑的倒在一个乞丐的破碗里，然后珍惜地收起空空的荷包，那荷包是沈岚熙给他做的，他贴身藏着。

　　“都没什么，你们家乡受灾，流离失所，在这长安城里无片瓦遮头，你们更需要银子……我这算什么帮忙，陪你们扯点闲篇而已……什么嫌弃，人活在世，谁比谁好？很多年前，我活得还不如你们呢……都是穷苦出身……”

　　他们听他这样说，都想起自己流难漂泊的苦楚，累了一天了，也都倦了，低落起来，一片愁云惨淡。其中妇人抹着眼泪对他道：“先生，您真是好心人……”

　　顾清玄听了拂膝大笑，“哈哈，大嫂这话你可不能乱说，说我是好人，这是长安城里最大的笑话……”

　　他们不解，顾清玄也不多说，看他们都满面哀愁，所以继续说笑道：“诶，我再给你们支点招，看到那边的赌坊了吧，好好留意着，特别是那如意坊，那可是长安官员最喜欢去的赌场，你们看那一个个，是不是看起来不像做官的？但其实进去的大多是大官呢，只是都换了便服，他们最怕人认出来，就算要来这，都是大老远就停了轿子，装作寻常百姓进去赌钱，看那进进出出的，十有八九都是，所以啊，你们快天黑的时候，就去如意坊门口，逮到他们就喊‘大人’，注意一定要是‘大人’，不能是‘老爷’“先生”，你们一叫大人，他们就慌了，你们再缠着说点吉利话，他们肯定掏钱，都记住了吧？一定要在他们进去的时候要，他们出来的时候大都输了钱你们也别去招惹，那些混蛋官员最有钱，别让他们溜了……”

　　他们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记住了顾清玄说的这招。

　　不过，其中也有清醒明白之人，他们问顾清玄：“先生你说，朝廷为什么迟迟不拨银子给咱老家赈灾？多少人都活不下去了……咱是真想问问这些没良心的狗官，他们有钱赌，就不能管管我们这些穷苦老百姓吗？看这长安城，多繁华，他们就享受着……他们的良心呢？”

　　顾清玄苦笑一下：“他们是当官的，一入官场，还能指望他们有良心？各地报灾的折子都被压下了，长安府尹派人阻止难民靠近长安，你们能进来都让我感到惊奇……咳咳，这不是陛下不想管，陛下根本就不知道，也不是当权者不想帮你们，而是朝廷真的没银子……至于为什么没银子？他们心里都清楚，我们心里也都清楚……”

　　“狗官！他妈的！”有人激愤起来，骂骂咧咧地，甚至气到摔碗。

　　看着他们愤怒的样子，顾清玄也感到有些无力，叹口气道：“这也不只是他们的问题，这是大齐的问题，大齐的问题太多了，而无人能改变……”

　　那个年轻的领头乞丐一直没说话，他定定的看着顾清玄，这时候才开口：“大人，你知道这么多，你一定不是一般人吧？”

　　看着这个聪明的年轻人，听他直接的叫自己‘大人’，顾清玄只是笑笑，没有承认，拍拍他的肩道：“我希望我不是。”

　　后来，他转移话题，跟他们继续说笑，又给他们支招，“……光是喜歌还是不够的，这些有钱人脸皮可厚了，他们没那么容易讨好，所以有的时候就需要有些‘威胁’，以前我们村上有个姓马的老大爷，这喜歌就是他教我们唱的，除了喜歌，他还教我们唱了‘丧歌’，我教你们……来，跟我一起……”

　　“哦~一进门来丧气多，丧门吊客两边赔多，掌柜的一会儿得瘟病，内掌柜一会儿长噎嗝，正面观，看明白，空中来了五殿阎罗，牛头马面两边站，丧门神在后面跟着，不给我俩小钱，一会儿你们家就着火！……倒霉啊掌柜的！倒霉吧大掌柜！……一丧百丧，给您送火神爷来啦！”

　　他们都跟着顾清玄唱了起来，敲敲打打，不再愤怒忧愁，把丧歌唱得比喜歌还欢乐，这安仪路一角，充满他们的笑声闹声。

　　连不远处隐在暗影中旁观的乔氏夫妇都可以看出，顾清玄不是在假惺惺地做戏，他是真喜欢跟这些老百姓在一起，这时甚至可以说的上是顾清玄最真实的时候。

　　乔怀安能够理解，因为百姓实在可爱，他们就是这么简单，人生多苦难，但他们仍能苦中作乐，他们承受着天灾人祸，他们无力反抗，却也并不默默忍受，他们心里再清楚不过。

　　过了一阵，天更晚了，乔氏夫妇准备从另一条路走了，顾清玄这边也要散了。

　　他们和顾清玄告别，待他们走出一段路时，顾清玄依旧停留在原地，转身对着他们的背影深深作了一揖。

　　他是代表朝廷，代表他口中的官员，给这些远走他乡流离失所的百姓致歉。

　　顾清玄以为没人看到他这意气之举，但乔氏夫妇看到了，那个年轻的领头乞丐也看到了。

　　他在那时候恰好回了头，看到顾清玄这一揖，他受了，但他并非无动于衷。

　　这个因为长时间流难而变得干瘦憔悴的年轻人，突然焕发了精神，停下脚步，忽然转身向顾清玄跑回来，停在顾清玄面前。

　　他略显激动地说：“但你不是！”

　　顾清玄一时不解，他缓了口气，沉着道：“虽然你也是当官的，但你并不是那种没良心不想有所作为的官，你想做一些事，并且你可以！大人，我没有说错吧？你跟他们不一样，你也讨厌他们，不然你不会教我们弄他们的钱。大人，我是读过书的，始终记着一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也记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所以我并不怨什么，我知道很多事情都只能靠人力为之，靠自己争取！大人你认为呢？”

　　顾清玄笑了，赞许地看着他，仿佛在他身上看到自己年轻时的影子，点头：“我认同。年轻人，你是哪里人？你叫什么名字？”

　　他规规矩矩地对顾清玄见了礼，全然不似之前那个带头耍无赖的小乞丐，回道：“凉州，杨啸宁。”

　　顾清玄认真地回了一礼，自报家门：“洛阳，顾清玄。”

　　“记着，啸宁，那些你的家乡人，你好好照顾他们。”顾清玄看了眼停留在不远处等着他的那群难民。

　　杨啸宁自信地笑着，点点头。

　　顾清玄凑近他一些，露出同样自信的笑：“那些我们讨厌的官员，以后，我们好好地弄他们的钱。”

　　这个叫杨啸宁的年轻人再次点头，无复言语，转身就走，跑向那些落魄的人，和他们一起消失在今夜安仪路的街头。

　　顾清玄转身，一身布衣，独自步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