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干臣

　　1.

　　卢远思和君瞳回了丞相府，路上见郡主失魂落魄的样子，卢远思担忧地问：“怎么了嫂嫂？”

　　她回了句：“宁姐姐……以后再见不到了……”然后就再无言语。

　　卢远思听此言心里反而踏实了，宽慰了她几句，两人就到了府上，卢远泽回来后，卢远思想来想去，还是跟他坦白了，让他再对顾君宁加些小心，对郡主再更尽心些，不要让她一人在家太寂寞。

　　卢远泽知道此事后，反而全心只想着顾君宁，不知她是何打算，心中对她愧疚更甚，晚间也没留在家里，自己出去喝闷酒去了。

　　“侍郎大人这是怎么了？堂堂长安第一佳公子，怎的如此寂寥，不在家陪郡主夫人，而独自在此买醉？”

　　他在如意酒楼中酒醉微醺之时，一人忽飘至跟前，在他对面大咧咧地坐下，也倒酒来喝，一点也不见外。

　　卢远泽听着这熟悉的声音，难得地露出了笑颜，抬眸看向眼前笑容朗朗，霁月清辉一般的公子，默默地跟他碰了下杯，“韶初兄，你这是挖苦我呢？别人不知我苦楚就罢了，你还来奚落我？”

　　来人正是殷家二公子殷韶初，为人正派爽朗，与他向来交好，两人是知心密友，私下也是无话不谈，是卢远泽为数不多的能交心的人之一。

　　“说说，又是怎么了？我今晚是来这看望我叔父，刚要走呢，就见你在这，也没个人跟着，怪可怜的……”殷韶初与他推杯换盏喝了起来。

　　卢远泽此时也没了顾忌，与他完全交代：“韶初兄……不用可怜我，我是自作自受，错过了心中属意之人，选择了皇权富贵，如今再有无奈，也只能自己消受。”

　　他一说，殷韶初便懂了：“你还想着那顾姑娘呢？当日我就劝你，哪怕铁了心，违了你父亲的意，也别放弃顾家姑娘，毕竟与你多年情义，怎会容易舍得？况且人家姑娘有才学有志气，还是世间少见，可你就是不听，一下就把郡主娶进门了，如今又来作这心猿意马之态？不说苦了你自己，恐怕要将两位姑娘都辜负了。”

　　卢远泽叹声连连，殷韶初便再劝：“往日之失倒不用说追悔了，我只劝你好好珍惜眼前人，听说成硕郡主也是可爱女子，如今又有了身孕，多好，你只好好对人家就行了，不要多想了……还是说，你实在对郡主无意？”

　　“郡主……”卢远泽苦笑：“郡主确实可爱，可她……”

　　殷韶初知他秉性，想让他多念郡主的好，引导道：“诶，这么久了，还没听你说起过郡主呢？都说成硕郡主知书达理，温柔娴静，可是真的？”

　　卢远泽点点头：“她确实蛮好的，但她和我也真是不合适……我好像只能把她当郡主，一想到她那晋王父亲，就难以轻松，一点也不敢造次……”

　　“只能当郡主？莫非她很会拿架子？不给你家人好脸？”

　　“不是，她一点架子都没有，但她只是个小女孩，什么也不懂……”

　　“你们夫妻相处还融洽吗？”

　　卢远泽顿了顿，摇了摇头：“我想她可能也不太喜欢我吧……刚开始，她还是挺粘我的，可是最近，她的态度也淡了……连在我面前笑得都少了……”

　　殷韶初有些尴尬了，忙宽慰道：“这正常，她如今有身孕，可不能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你身上了……”

　　“那她会做什么？”

　　“她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得乱糟糟的……”

　　“女红、厨艺、茶艺、诗书……总有一门擅长的吧？你闲了多陪她做做，两人就能培养出感情了……”

　　“她是郡主……做什么女红？还下厨房？你可别提了，她不下还好，她一时兴起要做饭才可怕呢……”

　　“怎么会？”

　　“呵，你吃过干果辣椒粥吗？你吃过橘子馅儿、荔枝馅儿的月饼吗？你敢喝加了盐和胡椒的果酒吗？”

　　“说到诗书，就更奇怪了，她读的都是什么星象天文，整天人情世故不问，只夜夜看星望月……”

　　“……这郡主，还挺有意思啊……”

　　卢远泽哼笑，“呵，是挺有意思，一天到晚想法乱七八糟的，你知道吗？她连给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女孩儿叫卢不哭，男孩儿叫卢不闹……”

　　“噗~~”殷韶初听到这两个名字，一口酒喷出了大半，被自己呛到了，笑得不能停，“郡主，郡主果然可爱啊……”

　　“可爱是可爱，但也太幼稚了吧？要是君宁，绝不会喜欢这样……”

　　“那可不一定……哈哈哈……”

　　聊到天晚时，卢远泽的苦水也倒完了，殷韶初叫了车送他回府，临别了，他稍微清醒些，跟殷韶初道别：“今晚谢你了韶初兄，明日署里见吧……”

　　卢远泽这一晚在好友面前总算不需要遮掩，将自己的心思都诉了，倒排解了一些苦闷。

　　可长安城里苦闷的又何止一个他？

　　与如意酒楼一东一西一街相隔的江月楼里，也有一个伤心人。

　　“君宁，你别喝了，你明日还得上署呢……喝就喝吧，还吃这么多盐，看你今晚怎么睡？还不渴死你？”

　　江弦歌跟喝得烂醉的顾君宁抢起了酒壶了，想阻止她继续喝酒避世。

　　顾君宁抱紧了酒壶，趴在桌子上，双眼水濛濛的，不知在看何处，自顾自笑着，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弦歌你知道吗？她除了满腹才学，还会用果子做月饼……橘子味的、荔枝馅儿的……我都没吃过……她怎么那么聪明？她还会熬八十多种粥，都是别人听都没听过的……真是便宜卢远泽了……”

　　江弦歌抢酒壶无果，只能瘫在她旁边，抱住她，陪她继续喝：“君宁，你就别怨了，反正以后你也不见她了，与她没瓜葛了，他们夫妻怎样你就随它去吧……”

　　顾君宁听了这安慰，心中更是酸涩：“她就要生孩子了，可她还是个孩子啊……她说她好怕，怕孩子生下来，她自己不会照顾，孩子哭闹，她不会哄，给人添乱，惹人嫌弃，所以想给孩子取名……一个叫不哭，一个叫不闹……哈哈哈，弦歌你说她是不是很可爱？这都想的出来？”

　　“是是是，她最好，她最有趣，最聪明……”江弦歌迎合着，已经睡眼惺忪了。

　　“她装作什么都不懂，其实她什么都懂……她心里的苦只能自己受着……明明是千娇百宠的郡主，却处处担心自己给别人添乱……她不开心啊……也对，都嫁给卢远泽了，怎么会开心？”

　　这晚，顾君宁留宿在了江月楼，江弦歌被心中苦闷的她‘折磨’了一夜。

　　第二日，她昏昏沉沉地醒来，还得作一夜如常，告别江弦歌，去上署。

　　2.

　　几日后，寒冬已至，风起，雪飘。

　　江月楼内，三楼的雅室中添了新铸的暖炉，毛毡铺地，座上加了色泽鲜明的绒毛坐垫，铜壶中盛着状元红在殷殷炭火上烘出了香气，令人迷醉的芬芳沁入鼻息。

　　天寒，而这里不寒，在座几位年轻公子都卸下了裘袍，披着锦缎外袍，或坐或躺，斛筹交错，吟吟停停，笑语不息，笔走龙蛇，落在地上的白纸墨迹未干。

　　她系着白色披风，银色的交叠云纹，狐毛滚边，直拖到地，长身玉立，缓步走向窗前，伸手拔掉窗枭，寒风随即卷着白雪扑面而来。

　　屋内的人直叫冷，而她只是笑望窗外被大雪覆盖的锦绣长安城，接了几片雪花，回过身去，轻轻一吹，手一扬，白色的飞花还未落到温热的毛毡上便消融不见。

　　她笑看屋内人，提音粗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