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第33章:主簿治下应上有余力 公子探内通外无漏方
1.
腊月十日,这是一年中政事堂众掾吏在点卯前到堂人数最多的一天,天刚放亮众人就忙碌得不可开交,因为总有很多拿不到丞相寿宴请帖的小官想混进这里,给丞相卢元植送上生辰礼单或借贺寿之名来当面贿赂求官。
“当了多少年的官了?”
“十三年,现在丞相故乡清南府任蔚山县知县……”
“你活该当了十三年官还是一个小小知县!送礼都不知道开眼点儿!我们丞相大人是何等的官?向来廉洁奉公清正无私,你这是要做什么?抬这几大箱?写这么长的礼单?且不说是不是只想尽点心意,睁眼看看这是哪儿?政事堂!是朝廷官署!不是丞相私府!你们这些不长脑子的,不是成心败坏我们丞相大人名声吗?”
政事堂主簿王缪这一早就开始掐着腰在主堂外开骂了,这些难得进帝都一趟的小官都不敢还嘴,只能乖乖挨骂,一些灰溜溜地走了,外人一看,就成就了卢丞相廉洁奉公之名。
也有一些确实有前途的,知道挨骂之后,借赔罪之名扶扶他的胳膊,顺手往他袖子里塞几枚银锭,他就会马上变得‘客气’,再看那人礼单,说道:“哦,抱歉,抱歉,是我误会了,大人原不是来给丞相送寿礼的呀?只是与丞相同乡旧相识,乡里今年收成好,给丞相捎点土产特产啊,这样也好,正显我大齐国富民殷粮产丰厚嘛,这是好事……”
或者拿着明晃晃的礼单张嘴就来:“原来大人不是来贺寿的呀,是为给政事堂送官用器具的,是,这些也得让丞相大人先验验,我们这丞相大人就是太爱操心了,事无巨细但必躬亲,可不敢有一点东西不过他眼的……”
诸如此类,王缪王主簿一早上能换数十种说法,其实那些箱子里装的礼单上写的不过是一色金银珠翠宝物珍玩,到了他嘴里就脱胎换骨自有万种形态。
说完这套,就会跟那些人说,他们的礼单/文书/清单/拜帖等不合规范,让一旁的执笔文书给他们重拟一张。
众人忙碌中,少有注意,杨啸宁已经来了,此时距点卯的时候尚早,他昨日偷听到这些老掾吏私下相互嘱咐今日要早到至少一个时辰,偏偏没人通知他这样的新人,就知道有事,今日也故意来早一探究竟。
趁着政事堂的人开箱检验时,他偷瞄了一眼,王缪面前的箱中是金砖、银锭、明珠、珍珠、前朝官窑花瓶、商代雕纹酒鼎以及名家亲笔书画等物。
王缪那边对礼单念着,让文书写下:“清南府蔚山县知县张从,上进时令土产五箱,内有条状红薯一箱,小个白薯一箱,青葱面团十三颗,圆大米两百颗,老艺人手造花瓶一对,非常老的吴姓画师手画丹青一副,非常非常老的匠人手造酒鼎两对……”
杨啸宁才听这一会儿就目瞪口呆了,‘崇拜’地看着王缪,一时恍惚,上前去蹲下来往箱子缝里瞅,惊叹道:“哇,主簿,这些‘红薯’好黄呀……”
王缪正忙着见他来了也不以为意,打开他的手,关严箱子挥手让人抬走:“去,别闹,正忙着呢。”
杨啸宁回过神来,看着这政事堂内勤勉忙碌的众人,笑了好久。
王缪又叫他接手老文书,帮忙继续写礼单,他倒是很积极,马上提笔投入到事务中,认真地跟王主簿‘学习’起来,这一早,他可长了不少见识。
王缪对杨啸宁这么宽容不足为奇,因为他凭推举人送的百两黄金早已断定这个书生有大才,作为统领全政事堂掾吏的正堂主簿,他就应该举贤任能,宽宏待仕。
忙活了几个时辰,在卢元植散朝到署署事之前,政事堂已经恢复成了平常清净的模样。卢元植今日一进政事堂,就受了一路的祝贺,虽然如此,也不见他有露出几个笑脸,始终眉头紧锁。
入了丞相公房,他开始批阅公文,环顾了公房一周,除了书册典籍,不见了往常各地送上来的报灾折子,这才觉得舒爽不少。
隔壁的执墨堂,是众文书执笔所聚之地,其他几位文书都聚在后堂喝茶谈天,只有杨啸宁在前堂,嘴里咬着笔管,一手托腮,兀自发呆。
不知王缪什么时候进的堂,无声无息地绕到他身后,蹲下来,冷不丁地从他肩后探出头来,捏着嗓子问:“小小杨啊,又不开心了啊?在想什么呢?”
因为执墨堂里已有一个杨姓文书,平日被唤作‘小杨’,他年纪最小,进堂之后,王缪就叫他‘小小杨’,听着更是亲切不少。
杨啸宁倒也没被他的突然出现吓到,依旧呆呆的,嘴里半唱半念着:“……大河长,河水黄……我家住在河下游……天天听水流……”
“可是你说,今年水怎么就不流了呢?河水都干了……长安有吃的,到处都是金山银山,怎么还会有人饿死呢……”
王缪也纳闷地“思考”起来:“哦……河水怎么就不流了呢?怎么会有人饿死呢……”
说着王缪拿起书卷就给了他一下,将杨啸宁打醒:“痴想什么?再想饿死的就轮到你了!昨天让你写的六部统算令呢?”
他顺手就抽出两道文书,笑眯眯地递给王缪:“自然是早已写好,正准备交于主簿审阅。”
王缪点点头,一边打开来看,一边道:“小小杨啊,你学得可真是快,才进堂几天啊,就不逊老文书了,文采精华,才学出众,这几日,丞相大人都说你好来着……”
“都是主簿教导有方,小生如此庸才,丞相大人过奖了。”杨啸宁自谦道。
王缪却又皱起眉头,问他,“诶,你为何写了两份?”
杨啸宁回道:“昨日主簿交代下来时,未曾言示是要简略的还是详尽的,想必是丞相也未曾明示,小生看过往年的统算令,发现有详有略,主簿昨日交代完就离堂了,问及各位先生,也未有答案,只好写了两份,一份是简明言大意,一份是详细列文目,小生认为可以尽呈于丞相,让丞相酌情选用,也不致怪罪我们执墨堂思虑不周。”
王缪敲敲这两份文书,眯眼看看这个勤奋细心的书生,觉得应该给他上一课了:“错,小小杨啊,我明白你的用心,但是你要知道,在官署办事,我们作为掾吏,最忌讳的事就是让上官有选择的余地。”
“啊?为什么?”杨啸宁很是天真地问道。
王缪却反问他:“你知道为什么这种紧急文令,今日要发,我昨天快散值时才交代给你,现在才找你要吗?”
“不知道。”
“因为不能让大人们有挑剔的时间,就只能今早给写好,早一点都不行。”
“那我们不应该多手准备以应上需吗?”
“你是吏又不是官,大人们要什么,你就给他什么就好了,他让你写一份,你就只能写一份。”
“那若是大人觉得不好呢?”
“若是不好,再改就是,况且像这种紧急文书,他们就算觉得有些不好,等我们交上去,他也迫于时间,不得不用了,省了我们不断修改的麻烦。就算上令不明,你做了多手准备,也不能让他知道,只能等他挑出毛病的时候,说修改重做,你再装作修改重做的样子,尽早交出他满意的东西,他还会夸你应变及时。”
“那为什么不能直接让大人知道我们有另外的方案?”杨啸宁感觉快被绕晕了,挠挠后脑勺问道。
王缪孜孜不倦地向他传授掾吏的智慧:“因为你今日给他做了两手准备,他下次就会想,你能给他做三手准备,四手准备,他的要求就会越来越多,我们的任务就越来越重。行署事,不是考状元一次考得好就行了,你这次做得很好,上面就会要求你次次都做得好,你一直做得一般,偶尔出色一次,才是给大人们‘惊喜’。”
杨啸宁恍然大悟,这才明白了掾吏做事的玄机。
他是十分好学的人,所以绝对不会放过这么好的‘学习’机会,马上就从书案上,拿出几份另外的文书:“这是今天要出的另外几篇文书,也已经好了,请主簿过目。”
果不其然,王缪并没有如他之前所设想的那样,露出赞许的神情,反而叹息,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他一眼:“小小杨啊,你的天赋是有的,可是觉悟还是差了一点……”
“嗯……小生愚昧……刚进堂不久,确实缺少觉悟,还请主簿赐教,小生一定努力提升。”
“咳咳……做人,尤其是做官府的人,得懂得珍惜。大人们给你三天时间,去写一篇文书,你用一天时间就写好了,这就是不珍惜大人给你的时间了。怎么能这样子呢?你急什么呢?你这样子做啊,不但让大人没面子,而且还让同僚很难办啊。在官署做事,首先要知道的是,你不是一个人在前进,你要跟着大家的步伐才行,大家团结一致,这样才能把事情做好,又好相处。大家都在慢慢散步,你非要一个人往前跑,这是何必呢?累不累呢?孤独不孤独呢?”
(大齐反内卷第一人王主簿《古代公务员摸鱼手册》正式开课,初登场第一次骚操作回顾【第20章:弄险招计败宫闱内遇奇情缘起长安街】,答应我,一定要看!)
2.
王缪教训完杨啸宁,就带着一大捧东西,去隔壁的丞相书房见卢元植。
进门先作了三拜,恭贺丞相大人喜寿。
起身后去关上门,与卢元植道:“今早跟往年一样,来的人不少,这是他们的礼单,已经重写了一份留库了,贺礼先放在府库中,晚上在后门装车,通知了贵府的黄管事,他到时候就带人来运回贵府上,大人可派人照礼单点查点查……还有这些,是政事堂众属员的一点心意,请丞相笑纳。”
王缪跟着卢元植也快十五年了。十五年前卢元植是吏部尚书,杨隆兴是他下面的吏部侍郎,王缪就在侍郎廷任主簿,后来他升了左司丞,手下缺得力的主簿,升上吏部尚书的杨隆兴就向他荐了王缪,随后王缪就跟着他直接进了政事堂。
所以卢元植知道他办这些事肯定不会有差错,就只简略地翻看了下礼单,问他:“今年的进项怎么比往年多出不少?”
王缪回道:“一则,丞相大人也能想到,这些外地官员今年捞得就比往年多,尤其是那些灾地的县官,二则,卑职想丞相今年或是需急筹银两,就让人在两个月前就往外放风声,让他们听说朝中的缺位多少,这些大人们也都急着想入朝为大齐效力,自然会多做‘贡献’……”
“妙啊,妙啊……”未等王缪说完,卢元植就拂膝大笑起来,“我的王主簿,你做一个主簿真是可惜了,应该入朝为官的……”
王缪笑道:“丞相大人谬赞了,官位角逐国家大事,还是得劳各位大人操心,卑职粗鄙无能,丞相大人也知道卑职的,只想弄几个银子糊口,若卑职为官,不又是给大齐添了一个贪官,给丞相增添烦恼吗?”
“你呀你……”卢元植故意打趣他:“是是,老夫疏忽了,你这主簿做得可比当官挣钱。这满堂文吏的缺,哪个不是被你明码标价的?王主簿你是最不缺银子的吧?加上这政事堂进进出出的人,谁不要掏点孝敬给你?今早肯定又赚了好一笔是不是?”
王缪倒也坦诚,揣手直乐:“哈哈,全仗丞相大人照拂啊,卑职也不敢自己全赚了,也是在给丞相大人筹银,想给丞相大人解忧啊。”
他说的确是实话。王缪这人唯利是图,贪是贪得没边,可他聪明,知道为政事堂出力,不独占好处,别的官署日常用度全仗户部拨银,为了这笔银子天天跟户部闹,只有他这政事堂最懂‘自给自足’,很少有缺分,给卢元植省了不少心。卢元植因此就由着王缪搜刮油水了,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哈哈,你反正是总有理……”卢元植指指王缪,吩咐道:“这些就不用运到府上了,还是先充公用吧,户部银子一直吃紧,你等会儿通知户部的人,叫他们晚些时候来运走,放进户部府库中存用。”
王缪听了不以为然,嘀咕道:“要是充作公用,还是存在丞相府中吧……”
卢元植一愣,没有接话,只是面上没笑了,闷闷地点了点头。
他又问:“今日怎么不见那些报灾折子了?平日堆得我这公房满坑满谷的……”
“昨日大人说不想见这些折子看着心烦,堆在公房里又不方便让人进出,卑职也不想丞相因此遭人非议,所以连夜……放火烧了。”
卢元植吃惊地抬起头来,顿时变得怒火冲天,却见王缪捂嘴大笑起来,解释道:“玩笑,玩笑,卑职哪敢随意烧毁朝廷奏折?只是藏起来了而已。”
卢元植几乎想拿东西砸他了,怪他开这种玩笑:“你这张贫嘴,迟早给我撕了!”
王缪作势拍了下自己一嘴巴:“好好,都怪卑职戏谑了。大人不妨猜猜那些折子现在何处?”
卢元植已经看过公房四处了,确实不见,便问:“你收到府库里锁起来了?”
他摇头:“那怎么行?多少人盯着咱们府库呢。”
“难不成是找地方埋了?”
“比那更隐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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