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干臣

　　1.

　　这日各官署散值，百官跟约好了似的，都有一个去处，便是卢府，人人换装携礼到卢家去为卢元植贺寿，比之往年更为隆重盛大，隔着半个城的顾府，都隐约能听到那丞相府中的礼乐声。

　　此事早与原户部尚书顾清玄无干了，二十多年以来，他难得不用去凑这个热闹。

　　未及晚饭之时，听唐伯报道有一官府掾吏在门外请见，他心中还纳罕不已，想不明白有哪个官府中人今晚不去卢家献殷勤，反而来他顾府这荒凉之地。

　　让唐伯将人带进来，才知道是入了政事堂多日的杨啸宁。

　　他散值后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往这来了，一脸急色，与顾清玄到了书房内，将今日政事堂之事说得明明白白，劝道：“先生可得趁早拿个主意，这虽一时将卢元植劝住了，可指不定他今晚就会让荀黄二人罢手，若不及时反应，恐让他们脱身了！”

　　顾清玄也认同，思虑道，“恩……多亏啸宁先报消息，你且放心，我已有安排。”

　　杨啸宁见如此便安了心，二话不说只要先走，本来还想与顾清玄说卢元植对自己有疑的事，心中有了些犹豫，一时也没开口。

　　顾清玄却叫住他，问他入政事堂之后的经历，他简略一答，顾清玄劝他：“啸宁你行事切莫心急，我知你有自己的主张，但是千万小心为上，要成大事不可只看一时。”

　　杨啸宁大概知他意思，也不好说出自己的险处让他担心，只能再三言谢，走之前，顾清玄又让唐伯拿了许多银钱，硬塞给他，说是答谢他今日所为之事，其实是怕他身无银两在官场不通门路。

　　他离开顾府时，顾君桓出来看了一眼，仍对他心有忌惮，觉得他是用事要挟得了这许多好处，心中甚为不平。

　　晚饭时，顾君宁知道了他的事，倒对他颇为欣赏，认为杨啸宁大有前途，只是这么急急入官府作了一个世代不能再入仕的掾吏，实在可惜了。

　　难得见顾君宁对男子高看一眼，顾君桓一时忘了别的事，打趣她道：“姐姐，我看这杨啸宁也是一表人才，与你心性也相投，父亲也喜欢他，不如让父亲日后给你说个亲，招他为我们家的上门女婿如何？反正你功名利禄自己会求，也不会看不起他身低位卑吧？”

　　顾君宁白了他一眼，“我是不会看不起他，只是人家未必瞧得起我，君桓你别急着把我嫁出去而错打主意了，这杨公子可不是如我们这般的人。”

　　“什么意思？我就没看出来他有多高尚……”顾君桓满是不屑。

　　顾君宁心有疑惑，问顾清玄是怎么把杨啸宁弄进政事堂的，顾清玄没答。

　　见他一直不说话，又将一杯酒慢慢倾在地上，她叹气道：“父亲你又在给卢丞相敬酒了？去年你就如此，今年还忘不了他……”

　　顾清玄笑笑：“今日是他五十九岁寿辰，遥敬他一杯又何妨？敬一杯就少一杯咯，认识了二十多年，怎能忘如此故人？他不让我当面敬，我就只好这样敬了。”

　　听着他的话，顾君桓与顾君宁都感觉有些不寒而栗，为卢元植捏一把汗，他们看来，顾清玄这哪是在为卢元植祝寿，明明是祭酒还差不多。

　　2.

　　卢元植无故打了一个喷嚏，换好簇新锦袍的他，在两个儿子的陪伴下出门待客，站在人群中，忽然感觉今夜的风有些凉。

　　华灯初上，卢府里里外外已是被人堵得水泄不通，金银贺礼堆满了后院的三间府库。今年他本不想大操大办，奈何官员们的盛情难却，除贺礼外，朝上朝下二品以上官员各敬献三千两，四品以上官员各敬献五百两，约算也有五六万两雪花银给了卢府，办成了这场寿礼，终究卢家是不用出一文钱的。

　　卢府大门前的宽蓬华盖马车仪仗如水如龙，后门更是热闹，排到三条路开外，尽是没法进卢府的四品以下官员。

　　府中前堂摆下五十桌酒，前院空地又设上百酒案，内府花园中另设五十桌，黄夫人并郡主携卢家内眷在此招待各家眷属。

　　府苑三进的六条通廊上，坐满了乐师礼工，丝弦管钟琳琅满目，他们不是各地名家，就是宫廷御用，一个个形容光洁披云挂彩，如同仙乐下凡。

　　卢府本有内外两间后厨，这几日又开了三间，另置了数十位厨管，大桌十九道主菜，小案十五道主菜，珍馐美味不尽其数，开宴后五十个侍女着一色绫罗丝衣上菜，一排排齐齐整整地从各穿廊中托盘而出，步履如舞，香飘满院。

　　知道卢府摆宴向来有排场，这些佳肴再好，这些官员也不会全吃了，不过偶动一两筷子，所以长安城里的穷苦人家早早得了消息，在后门不远处徘徊，就等着宴散，卢家下人将装剩饭剩菜的泔水桶推出来，他们好言求一求也能得些美味打打牙祭。

　　开宴前，各位高官已到卢府，争相给卢元植贺寿，黄正廷和荀高阳最先到，可是一直没跟卢元植搭上话，他们还没看出卢元植有故意躲他们的意思，热闹之时，他们也没想那么多。

　　荀高阳其实另有任务，他正为江河川连连到他府上追问郁生下落的事心烦，因江河川已向长安府尹递了诉状，要求搜查荀府，他便趁参宴，与长安府尹交代，不要理会江河川，快些将这事压下去。

　　卢远承病了那一场刚好，这几日才回户部署事，却发现了异样。

　　他趁闲时悄悄把黄正廷拉到无人处，问:“舅舅，这两天你干嘛都不上署？可别拿突感风寒那一套来糊弄我，我看你老人家这精神头，别说风寒了，脱光了绕城墙跑一圈都还能去赌坊大战三天三夜……”

　　“你这死小子怎么说话？舅舅不就是几天没上署嘛，还不是去办正事了？”黄正廷遮遮掩掩道。

　　卢远承是有些真急了：“你办什么正事？还不是天天在如意坊？舅舅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动了部里的账了？我昨天核了，少了一百万两，那几个侯府送来的银子被动了……”

　　黄正廷连忙捂住他的嘴，“这事你可千万别声张，要是被丞相知道舅舅就没命了！我这也是没办法，拿着银子来救命的，荀司丞也干了……你放心吧，我们已经把账收回来了，还大捞了一笔，你这几日替舅舅多盯着点部里，账上异常的事可不能泄露出去……”

　　卢远承还是感觉不妥，但是黄正廷这样求他，他也不忍心捅到卢元植那里去，只能点头答应帮他瞒着。

　　对卢远承来说，黄正廷比卢元植更亲切，从小到大，哥哥是众心捧月，关心自己的人少之又少，自己的生母早逝，生母娘家有没有让他可以依靠的人，唯有这个‘舅舅’格外关照自己。

　　进了户部，黄正廷不知道捅了大大小小多少篓子，卢远承都帮他遮着，就像小时候黄正廷在长安时，他犯了错只能去找黄正廷求救，黄正廷没少帮他在卢元植面前打马虎眼。

　　卢远承知道，虽然之前黄正廷，乃至卢元植都曾暗中挪用过国库库银，却也没谁敢挪用一百万两这么一大笔，这样的大事，要是有点纰漏，黄正廷必将全家性命不保。他劝说黄正廷千万谨慎，尽快把漏子补上，黄正廷再三保证，说万事俱妥，让他宽心。

　　卢远承还拉着他不肯让他走，正好府外传来十声锣鸣，管家通报宫里来人了，顿时全服上下鸦雀无声，卢远承这才放过黄正廷，急急赶向前堂，随卢元植恭迎圣旨。

　　卢元植大寿，皇上特赐重赏，所有人在前苑跪着，卢家人在前，听司礼太监宣旨，看着数十箱御赐宝物抬进卢府，心中皆暗羡不已。

　　谢恩完毕，卢家兄弟扶卢元植起身，让管事招待宣旨太监，为首的吴公公却没有急着领赏，宾客各归其位，他又去与卢元植说话，私下交代道：“丞相大人，皇后娘娘也有赏赐……”

　　这事于卢元植还是第一回，自从卢远晔进宫后，每年他的寿辰，她都是不会过问的，也不会刻意赏赐卢家，卢元植自然诧异。

　　他忙躬身一礼：“多谢皇后恩赐，皇后费心了。”

　　吴公公让人呈上一个金边长盒，卢元植腰不敢直，双手接过，再三叩谢。

　　“请问公公，皇后还有何训下？”

　　吴公公道：“皇后娘娘入宫多年，思念双亲，特别为丞相大人画了四幅丹青，以尽孝心，娘娘叮嘱，贺礼虽轻，也是一番心意，请丞相大人细细观赏，以明娘娘之用心。”

　　卢元植再拜，“老臣深感皇后厚恩，定然珍惜。老臣恭祝皇后娘娘玉体万安，福寿千岁。”

　　宫里的人走了，卢府恢复如前，又开始热闹喧腾，卢元植心情大好，让人将皇后赏赐之物收进书房，然后继续待客。

　　晋王本不愿来参宴，可是不想成硕郡主心中不愉快，还是来走了个过场，与卢元植维持表面的和谐。放眼全府，除了殷家人，朝上百官，城内巨商名仕，够得上资格的基本到齐。正式开宴，贵客齐齐祝贺，卢府里里外外奢华满目，这般荣光一时无两。

　　卢元植因为卢远晔的寿礼而暂忘别的烦心事，敞开心怀与大家共饮，府上舞乐不停，午夜时分，酒酣耳热兴致正高时，卢元植还亲自开嗓献丑，在宴上高歌一曲，拉着亲家晋王爷合声，让众人看了，晋王与卢元植闹翻的传闻不攻自破，那些有心之人更畏惧卢家，深知卢家势大不可动摇。

　　子时宴散，卢元植被扶回书房醒酒，卢家兄弟在外面送客，他独自打开皇后赏赐的书画来看，想着时隔了这么多年了长女终于与自己和解了，心中甚喜。

　　“远晔啊远晔，你终于明白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