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干臣

　　1.

　　几日后，卢元植率着政事堂的一干心腹，领头去查抄黄家。

　　杨啸宁买通了其中一个人，让那人临时告假，他主动请缨，做个替补去打打下手，王缪急着也没别人可安排，看卢元植挺在意杨啸宁，就同意他去了。

　　卢元植对黄府知根知底，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颇为熟悉，毕竟这里在昨日还算是他亲人的家，平日里三天一小聚，五天一大宴，府中后辈尊称他为伯父舅父的不少，往年一来，也是稚儿绕膝，亲如一家。

　　可今日，他要将这一切亲手毁灭，那些过去的亲人都已由他送入狱中，待斩的、□□的、流放的……好好的一家，从此人鬼天涯，不复相见。

　　但他可不会因此而感怀伤悲，因为他知道这一切不是自己造成的，怪就只能怪黄正庭太愚蠢，他这次，护不了他了。

　　他这次亲自监督查抄，是为了不让某些重要的东西落入他人之手——也就是顾清玄提过的那本密账，他只能用自己的人。

　　王缪也算精明，深知卢元植亲自领头抄检必然有特别意图，所以进入黄府之后首先就封了黄家的主屋、书房等重要地方，由他亲自搜查，不放过任何一片纸屑，该烧的烧，该藏的藏，处理得干干净净。

　　“丞相大人，这箱古书是去年黄大人从丞相府中借的，请大人过目，若无疏漏，卑职叫人给您送回府去。”搜查了半日，王缪抬了一个中等大小的箱子到卢元植面前。

　　卢元植打开扫了一眼，里面确是一些古书古籍，还有一个带锁的书匣，卢元植仔细一瞧，抬眼看向王缪，王缪微微点头，走近一步道：“这是在黄大人卧房里找到的，黄大人似乎及其珍爱这本书，放在床头床板之下，但卑职没找见匣子的钥匙，不知道是何书，但卑职好像曾见丞相府里有这书匣，料想也是丞相的大人所有……”

　　好个王缪！

　　卢元植颔首道：“对，确实是老夫府里的，上月借给了黄尚书……”说着他拿起纸笔，又戏谑地看向王缪：“王主簿觉得这里面会是何书？”

　　王缪恭敬地接过纸笔，一边在纸上写上字，一边道：“卑职想，一定是丞相大人最喜的那册唐初刻版《山海经》，要是丢了就可惜了。”

　　他裁了一个字条，上面写“山海经唐初版”，然后将纸条贴在匣上，看来如一般书匣无异。

　　卢元植笑笑指指他，不复多言，只任他把这箱东西在清查名册上登记下，然后抬出黄家，着心腹人送去他卢府。

　　在堂里打杂的其他人都没有多留意这一幕，只有杨啸宁躲在一个屏风之后，将这段莫名其妙的对话听了进去。

　　把那箱东西派人送去卢府之后，王缪擦着额头上的汗再折返府内，路上差点撞到杨啸宁。

　　杨啸宁抱着今日查点登记的查抄名录，打趣他：“王主簿这是怎么了？缘何慌张了起来？莫非撞见鬼了？”

　　王缪不想理他，又被他拉住，听他轻声道：“还是心里有鬼？”

　　王缪冲着他脑袋就是一爆栗，警告他道：“别风言风语的，仔细着你的小命。”

　　杨啸宁把他拉到一旁，在他面前卖乖，调皮道：“我哪有，就跟主簿调笑而已，小生还要留着小命，跟主簿学揣摩上意、无中生有、透盒见物的大本事呢。”

　　王缪甩开他的手，叹了口气：“小小杨，你这么好个后生，真是可惜，可惜不是个哑巴。”

　　杨啸宁看着他，心里一横，索性赌一把，“还不是仗着有王主簿你罩着？你我都来自一个地方，王主簿，其实你是跟我一样的是不是？你也不想这样的？你知道我想做什么，你也知道其实你也能做到，我想要的东西你也能给我，又为什么不相助一把呢？”

　　王缪脸色沉沉，一时无言，复言：“不，我们不一样，我已经在这官场里混了几十年，我只想要银子，别的我什么都不在意，我不会跟你们这些天真无知的人一样，要做什么善事，要坚持什么良知，我只好好活着，不想跟你们一样，作来作去，作掉自己的性命。”

　　杨啸宁有一种直觉，这些话只是王缪用来麻痹自己的借口，这一段时间的相处，让他看出，王缪并非良知已泯，不然自己早就命危了。

　　他也不戳破，从怀里掏出一把银票，塞给王缪，“既然你只要银子，那我给你银子，这里是五百两银票，王主簿可以安心了？”

　　王缪塞好银票就走了，进黄府主堂继续主持查抄，一进堂就见卢元植脸色森森地站在那里，直直地瞪着他，王缪心中一寒，面上仍堆出谄媚的笑，上前去：“丞相大人，有何吩咐？”

　　他跟着卢元植转入无人的内堂，听卢元植道：“有人方才见你跟那个新来的文书在无人处窃窃私语，你还收了他一把银票，是不是有这事？”

　　王缪心下大骇，暗中痛恨一声：“天杀的杨啸宁，老子迟早被你送了命！”

　　卢元植何许人也，王缪最为清楚，要在他面前遮遮掩掩耍手段就是铤而走险，王缪知道，自己当下最好的出路就是坦白一切，说出杨啸宁的种种疑点和别有居心，然后帮着卢元植除掉他，以绝后患，反正他银子也拿够了。

　　可是……

　　王缪几乎是不假思索，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银票，腆着脸笑，“哈哈，什么都逃不过丞相大人的眼！那小子看上了黄府书房里的一副吴道子的画，上午在查抄的时候动了歪心思，自己给昧了，被卑职逮个正着，害怕卑职把这事举报出去而获罪，就给卑职塞了一百两，想卑职放他一马。”

　　在查抄时，这些小官小吏都会见财起意有所藏匿，利用职权给自己谋私，卢元植也是清楚的，所以王缪说的这事也没什么特别。

　　卢元植沉默了一会儿，脸色缓和一些，“以后查抄这种事，就别让刚进堂的新人掺和了，老夫就烦这些鬼鬼祟祟，心思不正的人。”说完便扬手让他去了。

　　王缪装作一切如常，继续办事去了，心里却宛如从地狱走了一遭，直想逮着杨啸宁狠狠掐一番。

　　政事堂的人忙活了一天，总算查抄完毕，次日将清查书交到了刑部，府内就剩狼藉一片，但凡是值点钱的都各有去处了。

　　次日，卢元植在黄府封锁之前，带人去做最后的查看确认，刚到不久，正在府前看人摘下黄府匾额之时，一辆马车驶来。

　　从车里走出来的人却叫卢元植意外——那是自黄家一家人下狱收监之后，就再没跟他见过面的黄夫人。

　　她从车内走出来，目光直望着那挂了几十年如今被人粗鲁摘下的门匾，整个人都显得空洞绝望。

　　卢元植见她来，上前去搀扶：“夫人怎么来了？”

　　黄夫人眼中含泪，却笑了：“黄家……这是真的没了，祖宅都被查抄了，我也是黄家人，我当然要来送最后一程……”

　　她一边说一边往府里走，其他人也不敢阻拦，卢元植想劝也不知从何说起，见她如此，心中甚至生出了一些愧意，随着她来到黄府的后院，这里有一小祠堂，供奉着黄家祖祖辈辈的牌位。

　　这是黄府唯一没有被抄检破坏的地方，一切都安然无恙，卢元植似乎是为了给她少许宽慰，说道：“昨日，这祠堂是老夫亲自巡检的，没让别人进来，都保持原样。这黄府虽被查封了，但不会再被朝廷用作他途，这府宅也能好好保留着，仍属于你们黄家……”

　　黄夫人对他据一礼，面无表情道：“多谢丞相大人体谅开恩。”

　　卢元植有些不好受，态度温和了许多，轻声对她道：“夫人还是回家好生休息吧，不要再想这些事了，你知道的，我也是无可奈何……”

　　黄夫人环视祠堂内的牌位，在主位前点了支香，跪在堂下，双手合十，预备诵念佛经：“我不怨丞相大人，只是想最后祭祖告慰先灵，请丞相大人先忙他事吧，我拜祭完毕便自去。”

　　卢元植有些犹豫，叹了几口气，还是先走了，想让她单独待会儿，或会安宁点。

　　他出去了，祠堂里只留黄夫人一人，去前苑处理完其他事情，不过半个时辰，忙完就要走时，问侍从：“方才可见夫人离开？”

　　众人都说没有，他便重返祠堂，想请黄夫人随他一起回家。

　　祠堂的门一打开，却只见一条白绫从横梁上垂下……

　　祠堂香案上还放着她平日都不离手的那串佛珠。

　　2.

　　刑部侍郎殷齐修拿到了黄府的清查书，粗审了一遍就大发雷霆，因为他从清查书中明明白白地看出了政事堂作假，据刑部的调查，黄正庭贪污多年，他的家当绝不止政事堂查抄的这些，所以欲上书请旨由刑部重新抄检。

　　但他这一想法被殷济恒拦下了。

　　得知此事后，顾君桓非常不解，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殷济恒会在这时不帮忙推一把，反而阻止刑部调查卢元植。

　　顾清玄只轻蔑一笑：“这有什么的，不过是殷济恒还在妄想罢了，毕竟这次卢元植还可以自保，他尚不能断定卢元植一定会倒台，所以还不想让殷家跟卢元植撕破脸，想以此事卖个人情给卢家。”

　　“父亲为何说是他妄想？”顾君桓问。

　　顾清玄道：“还记得殷济恒在卢元植面前断我们的后路吗？为了让我们与他紧密合作，他不惜用把我们逼上绝路的方式，彻底断绝我们倒向卢元植的可能，也让我们命悬一线……我可是很记仇的，他自己还想留后路，我怎么会让他得逞？”

　　一旁的顾君宁笑了：“所以父亲在布如意坊的局时，特意把殷济恒叫过去了，让他暴露在荀黄面前，并让人转达，让他们以为如意坊和如意酒楼一样，是殷家的产业……这下荀黄二人都已入狱，他们为了给自己减轻刑罚，必然会把这一点供出来，说是殷济恒给他们下的局……”

　　当夜，顾家，书房内，三顾摆棋，轮番手谈，棋桌旁放了一叠信纸，都是江家那边传来的消息情报。

　　顾清玄与顾君宁对弈时，顾君桓侧面而坐，面前摊开一大张图纸，对照着刚送来的入狱获罪名单，用朱砂笔在那密密麻麻的名字里划去一个又一个，卢元植名下是一片鲜红……

　　下午刚得到消息，黄正廷与荀高阳等人已经受三司审定，死罪难逃，行刑之期已定。

　　眼见大罪难逃，荀高阳在狱中上书，检举殷济恒私设赌场。

　　结果也是徒劳，殷济恒对他所指最不能解，更何谈与他们的事有什么牵连？

　　得知荀高阳的检举之后，殷济恒当即进宫在圣驾前为己澄清，但他更没有忘了给自己邀功。

　　谈及荀高阳供词中所说亲眼见到殷济恒在如意坊现身，殷济恒向皇上“坦白”，其实他一直在暗中调查荀黄等人，那次去赌场也是为了调查他们，本就打算取证弹劾他们。

　　而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