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干臣

　　，生辰礼，母亲说要拿出许多供奉观音娘娘，其实是补贴家用了……”

　　“你八岁那年，你父亲送给你的那个仙桃，说是观音庙求的，其实是他拿馒头改的，白馒头用对联红纸抹了抹就给你吃了，你还吃了三个……”

　　“你胳膊上那块莲花形的疤痕，不是菩萨所印的胎记，是你一岁时被你父亲不小心用蜡烛烫的……”

　　“你小时候贴身戴的那块玉坠是御赐之物，极为贵重，价值连城，不是小摊上卖的假货，你父亲为了骗你交出来变卖捐济几个地方受灾的百姓，才那样说的……”

　　“你小时候最喜欢的那条小狗，其实是病死了被埋了，不是被神仙接到蓬莱仙岛看守神殿去了……”

　　“你那次写了三天的字帖，在交给先生前，不是突然找不见了吗？你父亲说是观音菩萨觉得写得好就借去看了，其实是他不小心打翻砚台把字帖弄毁了……”

　　……

　　“你进学宫读书其实是不用花费的，因为那时候你父亲已经是大学士，朝廷有特别优待，所以你并没有欠你父亲十万两，不用还他钱……哦对了，他让你签字画押的那张欠条早就弄丢了，后面每每威胁你拿给你看的那张，是你顾姐姐帮你父亲仿的……”

　　……

　　说了一个多时辰，终于从书宇一岁说到十一岁了。

　　书宇人都听傻了，这才知道自己究竟被父母坑了多少回。

　　4.

　　“书宇也太惨了吧……”

　　顾君桓掩面和顾君宁交头接耳嘀咕起来，话虽是心疼，但他们包括顾君风和顾清玄脸上都是憋不住的笑。

　　书宇见他们这样，又气闷起来，瞪了“鹅哥哥”顾君风一眼，顾君风不敢笑了，他懊恼地扑到一旁，埋头趴在桌案上，有点生气又有点迷茫。

　　程瑛也不说了，停下来喝茶，堂上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书宇看也没人来哄自己，就露出眼睛悄咪咪地看了一眼，然后就发现自己被三个头包围了。

　　顾家姐弟和他各占桌案的一边，跟他一样趴着，都看着他，顾君风在他正对面，含笑看着他，伸手揉揉他的头。

　　书宇还气着他，故作冷漠：“你看什么？”

　　顾君风打趣他，偷笑说：“我看“苏”宇啊……我发现书宇长大好多了，比小时候更可爱，更好看了，这眉这眼，都不输弦歌姐姐了……只可惜这么可心的小公子，人有点傻，说什么你都信，你咋这么好骗呢？”

　　书宇害羞了，反应了下才回过味他在笑话自己傻，就转头不理他了，头一偏便又跟顾君桓相对。

　　顾君桓抬手打了下旁边的顾君风，安慰他道：“书宇才不傻呢，书宇读书可好了，小小年纪就能吟诗作对，才学也得董伯父之真传，书宇只是太乖了，不像人家心思那么多。书宇，你也不要生气，董伯父只是对你比较严格，这教子之法有些独特，不过也是对你寄予厚望啊，要哄人，哄人的人也不容易，这么多年，他也算是煞费苦心了。哪像有的人家的父母，对子女教养一点不上心，放任自流，甚至不把子女前程放在心上……”

　　书宇轻声说出真心话：“我不是气父亲作弄我，只是突然知道这么多，感觉有点奇怪……观音菩萨怎么会是假的呢？那庙里寺里不都是吗？如果我不是菩萨所造的孩子，那我又有什么特别……难道我真的只是先天有缺？我倒是宁愿你们继续骗我……这样我还有所信仰约束，知道是为何行好事做好人……如果没有菩萨，那我该信什么呢？”

　　“信你自己呀。”

　　顾君宁的声音传来，书宇就转面向她，见顾家姐姐目光坚定，□□通透，说着：“神佛之事本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人之根本还是在于自己，人之结果也只在个人所为。书宇，没有人是完美健全的，人各有异，只是大部分人都将自己的缺点藏得比较好而已，我们终要接纳自己，好又如何，不好又如何？我命由我不由天，若世上真有神仙，若神仙要左右我之命途，要阻我为欲为之事，那我也不答应。不惧人与天斗，又何妨神仙存无？”

　　在一旁饮茶的顾清玄闻女儿之言，侧目看过来，笑了笑。

　　程瑛也听见了，心想顾君宁是真有几分沈岚熙的风姿了，这轻飘飘地就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了最狠最壮烈的话。

　　书宇似有所悟，不再懊恼，渐渐坐起了，垂着头拨弄手指头。

　　顾君风拿手戳戳他右眼下的泪痣，还逗他：“干嘛愁眉苦脸的？想想好处，以后你父亲骗不了你了，你也能过上好日子了，不用再受苦，不用再去做泥瓦匠攒银子了……”

　　听这话书宇如梦方醒，一下子慌张地站起来，往外跑，“完了，完了，我都忘了我还上着工呢！这样是要被扣工钱的！”

　　他冲着顾君风的胸膛捶了几下，埋怨道：“都怪你鹅哥哥，来闹我，把我害惨了！不行你得赔我，走，跟我一起上工去！”

　　书宇拉着顾君风又要出家门，程瑛一个飞身挡在他前面：“你这傻孩子，还记着上工呢？不用去了，给你置办书房的银子，你顾伯父掏了，你顾姐姐帮你布置，你要想要什么好笔好墨好书就去顾府挑你大哥的。”

　　程瑛这下是安排得明明白白了，顾家人惹了事也别想逃，终归是要还的。

　　书宇笑了：“那敢情好。但是母亲我还是得去挣银子，我不怕累，劳有所得也挺好的，也不能让父亲失望，觉得我只会安享其成。”

　　说完书宇就拖着顾君风走了，又回到工址去，鼓起勇气去向工头解释，自己家里有事回去了一趟，并给工头又推荐了一个小工，就是顾君风，所以顾君风就被迫和他一起帮了一下午的工，所挣的那点可怜的工钱全缴给了书宇。

　　这日三顾就在董家给书宇忙活起书房的事，顾君宁难得休沐闲在一天，不想还是换了个地方加值，而真正在官署加值的董烨鸿，为年后春闱忙碌着，埋头于公事，哪知道家里已有这番变故。

　　他直到晚间才下值归家，在府门口下了车，见府上比往日格外亮堂，里外也布置成年节气象了，有些不解，心里埋怨家里人又乱花钱了。

　　老管事笑呵呵地迎出来，催他道：“大人，快进去看看吧。”

　　“怎么了？家里房子塌了？”董烨鸿笑话道。

　　老管事摇头不语，引他进了前苑，忽见一向冷清的府宅有笑声盈盈，正堂内人影摇摇，一派热闹景象。

　　而那齐聚一堂的人，都是阔别已久，梦寐多时的人影。

　　董烨鸿远远看一眼，不敢置信，“他们都来了？”

　　“是呀大人，除了顾家人，江家掌柜和江小姐也来了，但是……”老管事看董烨鸿如此高兴，就担心他等会儿会笑不出来。

　　董烨鸿快步走进堂内，与顾江两家人相见，众人正在准备晚宴吃食，江家父女带来丰盛席酒，大伙一起布置，见他回来了，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面上带着他一时看不懂的笑。

　　顾清玄先走上前来，阴阳怪气道：“董大人，在下特携家眷来给您道喜了，祝贺您即将登上司丞之位！”

　　董烨鸿与他对视，也知道顾清玄有让殷济恒推举自己，所以并不惊讶，只烦他这般拿腔拿调，也就讽他：“那还不是要感谢您顾翁？”

　　顾清玄摆手，“大恩不言谢，对了，还有一件好事……书宇‘欠’你的那十万两，他不打算还了，没错，我们都把真相告诉他了，您也不用谢……”

　　“我谢你个鬼！”

　　董烨鸿惊傻了，扑上去逮到顾清玄就掐，质问他对自己儿子做了什么。

　　他们把今天的事都跟董烨鸿说了，董烨鸿吓个够呛，怕自己被儿子埋怨，就全怪罪于顾清玄，和他斗起嘴来，江河川在一旁劝，帮顾清玄哄他，三个人一如年轻时模样，多多少少显露少年意气。

　　书宇和君风还没回来，他们暂不开席，三位老友先和顾君桓坐在院子里说话。

　　别看董烨鸿“坑”起自家儿子花样百出，他对顾江两家的子女可很是温柔上心，顾君桓的才华出众也得益于他的精心栽培。

　　如今真相大白，无有隐瞒，董烨鸿还是跟顾君桓表示了歉意。

　　不过顾君桓经今天这么一闹，发现自己不是最“惨”的，便也不计较往事了。董烨鸿得知了他和顾清玄想利用下届春闱谋事，答应鼎力相助，并许诺这次一定要让君桓如愿。

　　三家人里里外外说了许久的话，一直不见那两小子回来，便想遣人去催催。

　　也是经不起念叨，人还没去，他们就到府门外了。

　　在工址上钻了一天，惯于习武的顾君风都精疲力尽了，脸上身上都是灰土。

　　书宇自然也是，回家的路上就走不动道了，非要“鹅哥哥”背，他长得跟顾君风差不多高了，顾君风原以为背起来很沉，不想还算轻松，笑话他白长个子了，看起来挺高却一点不壮硕。

　　顾君风背着他走，和他说笑着，他趴在二哥哥肩膀上埋怨道:“鹅哥哥，这一整年你都没来看我一回，是不是也跟大哥一样，恨着我家呢？”

　　顾君风解释:“不是，一开始说董伯父跟父亲决裂我也很难接受，后来几次想来你家，但父亲不许，我也是愁闷了好久，家中又变故重重，母亲去世，父亲失官……你也知道的，我还要时常跟师父去走镖闯江湖，回长安的日子也少了……”

　　“真笨。”

　　书宇戳了下他的脸:“我是想听你说想我，你却啰啰嗦嗦解释这么多。”

　　“哦……我想，当然想……”

　　走到半路上书宇就在他肩头睡着了，脸上还是挂着笑的。

　　顾君风还在自言自语，叹息道:“……这两年我看遍了世事无常，原先也和你一样什么都不懂，想逃避世事，以为身边无风无浪，可是人总要长大……小哑巴，你不要长大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