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第39章:勇书生入堂伏察刺秘 堕主簿出手思乡留情
1.
顾君风背着书宇进入董府,见书宇仍睡得香甜,就给其他人作了噤声的手势,把书宇送到卧房去了。
见书宇受累如此,顾江两家人都很心疼,只有董烨鸿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总归是教子有效,为书宇能吃苦而自豪。
顾君风把他放在榻上,他就醒了,程瑛进来让丫鬟给他们收拾洗脸,准备出来吃饭。顾君宁和江弦歌都到书宇房中去了,闹他玩儿。
前苑里三位父亲在闲聊,顾清玄回忆起书宇十岁那年知道他是户部尚书管着官员俸禄,就悄悄求他给自己父亲涨涨薪俸,那时候才知道董烨鸿跟他撒谎自己的俸钱只有五两每月,让顾清玄乐了好久。
知道儿子如此为自己着想,甚至在早已了解家里的真实情况之后,还配合自己‘装穷’,董烨鸿心中也感动万分。
江河川也向来知道董烨鸿对书宇的各种严格管教,暗中没少偷摸摸地带书宇去吃好吃的,给他塞银子,但书宇自小心实,只要好吃的不要银子,说怕父亲知道会生气。
眼见书宇这么大了,董烨鸿还对书宇这么苛刻,他就抱怨起来:“你也真是狠心,看看我们书宇,明明比姑娘家还秀气白净,竟然逼他去做苦力,这事说出去你这二品大员也有脸?这也就是你生的孩子我没法管,要我有这么个好儿子,不得比宠闺女还宠他?别说要书房,要书阁都给他造!可惜,我江河川命里无儿啊……”
“江伯护(父),您就把我当您鹅(儿)子吧,等您老了,我给您养老送终……”
沐浴完换上干净衣服的书宇出来了,听到江河川的话,他也知道郁生去世的事了,不忍看伯父悲痛,便一边诚恳地说着一边走到江河川旁边坐下,抱着他胳膊撒娇。
江河川心都化了,刚经历丧子之痛的他颇受安慰,可董烨鸿不乐意呀,直愣愣地看着自己儿子。
书宇瞥了一眼他,有心跟他赌气,继续道:“反正这父亲,我也不想要了,整天只知道说谎骗我……从小到大可把我害苦了,逮着我一个人折腾……”
顾君宁过来应和书宇:“江伯父,我看这也行,反正弦歌和书宇都是绝色美人的样子,一个清丽遗世,一个清隽可人,不是亲姐弟,倒比亲姐弟更相洽。”
顾清玄见董烨鸿被呛得说不出话,乐得不行,又劝江河川:“老兄你看,你怎么能说没儿子呢?咱们书宇多好,再不济还有君桓、君风,他们都是你看大的,谁能不孝敬你?这算算都有三只‘鹅’,不,三个儿子了。”
“‘再不济’什么意思?”顾君风也出来了,坐在江河川另一边,听出自己父亲在损自己和哥哥不高兴了。
这厢几人吵吵起来,有闹有笑的,江弦歌已经和程瑛又热了遍酒菜,来唤他们进堂用饭,他们这才想起饿,都罢声进了堂。
三家重聚,虽没到正节,待三家长辈坐定之后,顾君宁还是领头带兄弟姊妹们一起给他们拜了礼敬了茶,各家互相致意。
这一晚董家其乐融融,欢欣热闹,酒宴将尽之时,顾府唐伯忽急急来寻顾清玄,在他耳边说了一事,他再无饮宴的心思,脸色变得极差,急忙辞别。
“清玄,怎么了?可是朝上有什么消息?”董烨鸿送他出去时问道。
顾清玄眉头紧锁,“是啸宁,啸宁出事了,刚才有人到我府上给我报信说卢元植盯上了他,今晚他因政事堂失窃之由下了刑部大牢,恐怕卢元植会借机要他性命……”
“啸宁?”董烨鸿有些印象,问道:“就是你让我举荐进政事堂的那个姓杨的年轻人?他败露了吗?怎么会被卢元植发现?”
还未走出董府大门,顾清玄已经拿了主意,驻足道:“恐怕是他行事冲动让卢元植生疑了。这样,我马上去趟殷家,给刑部侍郎殷齐修打声招呼,要他今晚千万保下啸宁,以防被人害死在牢中。烨鸿兄恐怕还得麻烦你明天去见下卢元植,人既然是你荐的,出了事你去过问也自然,记着只是过问,不要露出相救之意,弄清原由就好,无论他有辜无辜都别让人看出你在意,不要露破绽,极力撇清就好。河川老兄你尽快安排一些高手,等我们救出啸宁,就马上让人护送他离开长安!”
江河川和董烨鸿都应下了,顾清玄上了马车,唐伯方要挥鞭,董烨鸿赶上去再问了一句:“清玄,他既已下了大狱,又怎么报信的呢?而且,谁知他与你有关系?他出事不直接来知会我反而去找你?”
唐伯闻言补了一句:“来府上的人只是一传信小厮,没说报信的人身份。”
顾君宁和顾君桓都有些冒冷汗,顾清玄面色凝重,回道:“对,这确实可疑,所以我不好轻动,这番也不直接去殷家了,我只派信过去给殷济恒吧。”
董烨鸿这才放心,“嗯好,清玄你千万慎重,待我明日去探卢元植口风。”
三顾在马车上商量了一路,回到家里顾清玄写完信催人急送到殷家,诸事妥当他们松了一口气,转眼一瞧,顾清玄问:“君风呢?”
顾君宁和顾君桓面面相觑,这才发现顾君风没有跟他们一起回来,原是饮宴到一半君风困得不行去书宇房中小睡了,书宇也是半途离席去歇息了,后来事出突然,他们都把这茬忘了。
“父亲,要不派车去接君风回来?”顾君桓问。
“算了,今晚就让他歇在董府吧,马车跑来跑去也怪累的。”
2.
顾清玄暗中托付董烨鸿保荐杨啸宁进政事堂,但并没有告诉过他杨啸宁真正来历和目的。顾清玄一直担心他性急,恐有危险,不想恶事来得这么快。
政事堂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今夜局面还得追溯到卢元植寿辰那天。王缪在三言先生那里探知是有人刻意阻止卢元植去户部设法救荀黄二人,又见了那块玉环,王缪哪肯罢休,直想揪出那个阻了自己好事的人,再去卢元植面前邀功,也顺便报复‘讹’自己银钱的三言先生。
第二日他便在署中暗下打听,谁戴过那样的玉佩,问出了几个有嫌疑的,后来又有人告诉他,曾在杨啸宁身上见过那样的玉佩。
他联想当日的事,一下就确定了,那人必是杨啸宁!
这下好了,自己是该拿这事要挟他,让他给自己‘保命费’呢?还是将这事捅到卢元植面前去直接邀功呢?
他只犹豫了一刻,立马拿定了主意,少贪了一分就不是他王主簿,当然是银子和功劳都要,三言先生更是不能饶。
王缪那日后就对杨啸宁多加注意,想探知他真正目的然后去向卢元植邀功,后来到了黄家抄家那日,杨啸宁得知王缪找到了卢元植的秘账,就给了他银子,与他初步透露用心,王缪也大概猜出了他入政事堂行这种种事情的意图。
几日后,王缪约杨啸宁晚间散值后到如意酒楼一起饮酒,意在跟杨啸宁坦白自己对他的怀疑,并且说出自己这几日调查发现,再跟杨啸宁要一笔‘封口费’,并且试探杨啸宁的口风,拿到把柄准备向卢元植揭发。
“王主簿多少年没有回过凉州了?”
虽是王缪下请,但还是杨啸宁出钱。两人雅间内对坐,杨啸宁特意置办了一桌好酒好菜,都是凉州的菜式,和凉州武威最有名的休屠酒。
王缪轻抿了一口刚倒的酒,细细咂摸滋味,闭着眼回味起来,一时没说话,不知他是在想过去喝这酒的滋味,还是在想那暌违已久的故乡。
“我已经有二十一年没喝到过这休屠酒了……转眼间竟已离开故里二十多年了……”王缪放下酒杯,用筷夹菜。
“王主簿也是武威的?”杨啸宁用家乡话问他,他也别扭地显露口音,用家乡话回杨啸宁:“是的,我老家是武威南院村的,一别多年,老家的样子都记不起来了,不知那几间房几亩地怎么样了,长安催人老啊,但来了这谁有想走呢?”
“是呀,皇城总是最好的地方,人人向往,不像凉州,自古以来都是穷辟荒地,到了灾时就更难了……”杨啸宁叹气道。
王缪打断他的话,故作疑惑地问:“小小杨你是读过书的吧?武威能出读书人不容易啊。”
杨啸宁点头,“是呢,我自小读书,也想过进皇城图取功名……”
王缪姿态松散下来,看看眼前年轻书生模样,含笑追忆道:“我年轻时不也一样吗?都是寒窗十几年出来的……你在乡里听说过南院村的文庙吗?那年我是南院村出的第一个进士……报喜礼队来了,全村的人都出来看,那天可是威风,村官族长在文庙摆了十八桌酒席呀,全村的人抬着我敲锣打鼓逛遍了一个乡,那时我想读书人能读到那个地步也就到头了……”
这个杨啸宁倒没想到,也难怪,如今王缪身上是一点看不出读书人的样子了,仔细一想,杨啸宁察觉怪处:“王主簿你中过进士,那怎么没有做官,反而当了掾吏?”
闻言王缪拿酒杯的手抖了下,没有回答,叹起气来,之后就转移了话题,嬉嬉笑笑说些不着调的。
杨啸宁与他推杯换盏,先是轻松快意地畅忆家乡风土人情,杨啸宁多次想要把话题往家乡灾情上引,屡屡被王缪打断。
“……小小杨,你可知道咱们凉州的一大圣地?”
“主簿说的可是凉州西北处玉门三危山的千佛窟?”
说起这些雅事,王缪总要拿些腔调:“是啊,那可是凉州一绝处,可惜被世之荒废了,那窟中据说有无尽之财,我二十岁时曾游历玉门去看过,那窟中佛像何止千座?传说是从南朝开始修建的,不知如今怎么样的?定是叫人毁了吧……”
“没有……”杨啸宁虽无心谈这些,还是有所回忆:“凉州虽多历灾年,但百姓从未进犯千佛窟,反而死心守护,视为圣地信仰,只是盗贼不绝,甚至有地方官员偷拿窟中宝物……若不是玉门百姓苦苦看守,恐怕早已被洗劫一空了……”
“可惜呀,可惜呀,好好的宝物终落入腌臜人之手……”王缪又饮下一大杯。
见他有愤世之色,杨啸宁倒觉得奇了,喝到酒酣耳热时,稍无顾忌,笑话道:“怎么?王主簿是恨宝物不入己手,还是恨那些窃宝之人?”
王缪知他讽自己,也不在意,“我是恼恨世之疯人亵渎神佛,竟敢在千佛万眼下窃宝!”
“王主簿不像是敬佛之人啊?”杨啸宁转有悲色:“不过那些人也确实是疯,百姓活不下去了都未曾破坏佛窟,但他们一个个却贪飨无足。可恨那些身居高位的人搜刮民脂民膏还不算,连圣地文物都想搜刮干净……”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越说越觉得你在骂我了。”王缪给杨啸宁续了杯酒,又开始玩笑起来。
“王主簿今日邀我喝酒,不只为了畅叙乡情吧?”美酒将尽,杨啸宁也不等了,直言主题。
王缪顿了一下,似有犹疑,点头道:“是的,我是想问问你,小小杨,如果真如你与我交代的,你是从凉州灾地来的穷苦书生,又为何能进得政事堂?又哪来银两在这挥霍?莫非小小杨你是凉州哪个大族出身,在皇城有靠山?你大可放心与我讲讲,我只是好奇罢了。”
这明显不是王缪的本意,杨啸宁没有回答,“反正银子我都掏得,主簿你又问那么多干嘛?是怕小生进献之礼来路不正?”
王缪嗤笑一声:“哼,未免小瞧我了,我在长安做了二十多年的文吏,在丞相大人身边做了十五年的主簿,什么人没见过?哪路的银子没收过?我管他正与不正,都是一样的银两罢了。我是觉着你不是为吏职而来,也不是为了在官场混个什么名堂,怕你用错了心思……”
杨啸宁不服,与他把话撩开:“王主簿何必这样试探,我想做什么,王主簿你这么聪明的人应该是猜出来了吧?上次在黄府中,我就与你说过,你能助我,今日你不妨就直开个价。”
“我如何助你?”
杨啸宁道:“我要你那日为卢元植藏起的一物……”
“你是说秘账?”王缪惊然失色,连忙站起来看雅间四周,恐有人听去。
看他吓成这样,不打自招,杨啸宁就放心了,那本秘账果然没被销毁,而且王缪知道它的下落。
“你怎么知道的?”王缪压低声音问他。
他不答,只斩钉截铁道:“那秘账应该是在政事堂,你帮他收着吧?当日你说书匣被锁,其实是不想他知道你知道里面是什么,但是,你确确实实知道!”
“依你王主簿的作风,不可能拿着那么重要的东西就白白上交,而不给自己留后路,用以后日谋钱财。这不,机会就来了,你开个价,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物。”
王缪拧眉不言,杨啸宁凑近他:“莫非是王主簿跟了丞相十五年,真学会对人忠心了?不忍看卢元植罪行败露,那丞相位上换人?又有何妨呢?不是你说的吗,你是吏不是官,那政事堂主位上再怎么换人,主簿不都还是你吗……”
王缪一把捂住他的嘴,面上露出狠厉之色,“你可别说了,要是今日我这价开了,你小命也没了!”
杨啸宁全然不顾,大胆慨然:“如果我身死,能救凉州百姓,能为国锄奸,那又有何妨?王主簿,你我一样的,你只为银钱,我只为事成!”
“小小杨!”王缪怒气顿生,指着他骂:“你不要做梦了!朝廷大权还在他手上,你此般只是蚍蜉撼树!你信我一句,天下疾苦多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罢了,既然你已得在长安安生,又何必犯险?”
“因为我有良心!”杨啸宁拍着胸口铮铮道。
王缪冷笑一声,比他更加激忿:“良心值几个钱?”
他收声不语,定定地与王缪对视,王缪继续叱道:“小小杨,良心对于草芥之人是最没用的,什么民生大业,什么公义道德,都是留给那些有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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