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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干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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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第39章:勇书生入堂伏察刺秘 堕主簿出手思乡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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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暂得平安,没想到董烨鸿一时激愤,拍案道:“不行,我不能不管此事,卢元植简直罪恶滔天,霸权科场也就罢了,还贪污国库,纵容官员荼毒朝廷!我豁出老命也要揭露他的罪行!”

  看董烨鸿和杨啸宁竟然达成了共识,一个当了几十年官的人还如此容易热血上头,顾清玄无奈至极,问他:“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去找证据揭发?”董烨鸿咬牙说。

  “三司不会受理。”顾清玄一瓢冷水浇下来。

  “我上书弹劾?”

  “皇上不想看。”

  “我辞官?”

  “同僚会笑。”

  “我公开抵抗?”

  “他们会装没听到。”

  “我……我自杀!我在城门上吊死!我在他们面前很惨地死去!让他们夜夜做噩梦!”

  说到后面,董烨鸿越来越激动,额上冒出青筋,挥舞袖口发狂起来。

  “他们很快就会遗忘。”顾清玄始终冷漠清醒。

  “他们?你是说皇上?卢家?还是同僚?”

  顾清玄缓缓摇头,眼中如含冰霜,字字戳心,“不,我说的是百姓,你为之斗争的百姓,他们会在目睹你吊死之后就将你遗忘,毕竟这是他们最擅长的事。”

  听完此言,董烨鸿迷茫了,跌跌撞撞,扶住了墙,这次是真的整个人都萎了。

  他失去了力气,顺墙滑坐下去,与杨啸宁并肩。

  杨啸宁转头看了眼他身上崭新的司丞官服,心想这就是那凡人高不可攀的一品锦卿了,此时此刻,竟与自己这样一个无官无名的人一样无助?

  顾清玄看着墙边颓唐抱头的二人,思虑了一会儿,说道:“啸宁,那天王主簿跟你说的很对,就算拿到那本秘账,没有足够的实力也没法去告卢元植,而今朝堂上只有一人有这个实力,就算不成也能自保……”

  “你是说殷济恒?”董烨鸿问。

  顾清玄颔首,“既然你们都不肯放弃,那我们就再试一次,我会设法让殷济恒从王缪那拿到卢元植的秘账,然后让御史台上书弹劾……”

  杨啸宁眼露希冀,看向顾清玄,终于露出了笑容。

  顾清玄对他道:“如此啸宁你可以放心离开长安了?”

  杨啸宁没有回答。

  4.

  顾清玄果然守诺,将卢元植秘账的事告诉了殷济恒,并说这条线索就是他安插在政事堂的眼线杨啸宁探得的,只是杨啸宁不慎暴露,还未拿到秘账,不过他已经明确,王缪手上有。

  顾清玄建议殷济恒拿到秘账,暗中呈给皇上,并让几个御史上书弹劾,投石问路。

  殷济恒思考再三,同意了顾清玄的建议,搭上王缪,去买那本秘账。

  王缪其实在黄府找到了两份秘账,但他只交给了卢元植一份,他也找到了秘账书匣的钥匙,但不想卢元植怀疑自己就说没打开看过。

  殷济恒暗暗找上了他,对他好一番试探协商,他纠结了好久,终于在殷济恒掏出十万两银票之后,他答应了,将他自己偷偷藏起来的那份黄正廷瞒着卢元植抄下的秘账交给了殷济恒。

  殷济恒让一个监察御史呈给了皇上,并让几位侍御史联合参奏。

  卢元植多年纵容官员贪污,隐瞒各地灾情的罪状一条条在皇上面前揭开。

  虽然卢元植将一切都推给了死去的荀黄二人,但事实如何,只要是明眼人都有数。

  皇上龙颜大怒,召卢元植进宫怒斥了一番,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皇上并并未按账册除去所有贪官,也没下旨救灾,还让御史台压下奏折和消息。

  知道这一结果,董烨鸿怒火攻心,甚至想进宫劝谏,被顾清玄拦住。

  顾清玄对这结果,一点也不惊讶,完全是意料之中。

  后来董烨鸿也想通了,毕竟他已经是长官吏户礼三部的左司丞,他刚查过户部的账,“要皇上拨银救灾,又哪来的银子呢?国库几乎都空了……再说卢元植势大,皇上这么多年对他也非常倚仗,确实不敢为了这事重惩他……”

  旁边的顾清玄同情地看了董烨鸿一眼,他知道这是身为纯臣的董烨鸿的自我安慰。

  顾清玄清楚,皇上恐怕也是自私自利的,不会真正在意民生,他只在乎江山稳固,现在就算知道实情也无计可施,还是依赖卢元植,并无其他势力可倚仗。所以要设法削弱卢家势力,让卢元植真正威胁到君权,触犯到皇上最大的忌讳……

  他这番话没跟董烨鸿说,而跟杨啸宁说了,想让杨啸宁看清现实,知道弄垮卢家拯救灾地非一日之功。

  杨啸宁终于答应离开长安,暂返家乡。

  他还要在南郊农庄住一晚,顾清玄和江河川已经给他完全打点好了,次日一早就送他离开。

  那晚,杨啸宁与顾清玄对坐饮酒,顾清玄喝了不少,杨啸宁更是有借酒消愁之状,迷醉间两人说了很多。

  杨啸宁跟顾清玄说起以前没有旱灾的时候,凉州武威的各种美景是什么样的……

  城中最大的那方市集有多热闹……

  他幼时在父母身边虽不富足但每次赶集,父亲总会给他买他最爱的米糕糖……

  他的母亲曾是城中最好的绣娘,织的烟罗纱就跟沙洲秋日的晚霞一样美……

  还有住在他家隔壁的刘大爷曾会扎九十九种竹篓,最爱跟他们这些孩子玩儿……

  他回忆了许多,有好的有坏的,有自己家的事也有别人家的事,有重要的也有不重要的……

  还有他是怎么看着父亲母亲弟弟妹妹渴死饿死在自己面前的……

  次日天还没亮,江河川带人来南郊农庄接杨啸宁,但已不见他。

  摇醒酒醉沉睡的顾清玄,他看着对面的空酒杯,渐渐想起,深夜迷昧之间,杨啸宁说的话。

  “……就算所有人都会遗忘,但如果能有一人会记住,这样也好,不是吗?”

  原来,杨啸宁知道连皇上都庇护卢元植之后,内心已悲绝。

  于是假意答应离开长安,其实做好了打算,在把顾清玄灌醉后,他深夜潜入政事堂卢元植的公房,偷出那些报灾折子,以那些折子垫脚,在政事堂大堂上了吊。

  这日,王缪第一个来到政事堂,打开正堂的门,发现了杨啸宁的尸身和那些折子。

  王缪在暝暝漠漠的黎明独立良久,一言不发,没有打算做任何反应,没有设法掩护,无声地走了出来。

  任由此事被发现,轰动朝堂。

  政事堂有人吊死,终归是没办法瞒住,杨啸宁这个名字,连带他垫脚上吊的那小山一般的报灾折子,传遍了朝野。

  这天各地报灾折子终于送到了皇上面前,皇上仍没有以此重惩卢元植,只是在朝上象征性地训斥了他几句。

  但是,事情愈演愈烈,加上御史台推波助澜以杨啸宁之死大做文章,终于逼得卢元植设法赈灾。

  事情发展成这样,王缪知道自己没法在卢元植身边待了,其实他在给殷济恒送了那本秘账之后就想好退路了。

  王缪隔日私下约见了右司丞杨隆兴,让他设法保自己,并把他弄出政事堂。

  杨隆兴很为难,“我怎样也不敢违逆丞相大人呀,如果他真对你有所怀疑,就凭我也保不下你吧?”

  王缪道:“他暂时还不会想杀我,他有太多秘密在我这,我只要不在他身边就好,我离开了政事堂他就能放心了,他知道我,我也知道他。荀高阳倒台之后,你是他手下最大的属从,你去给他说说,他会卖你这个面子的。”

  杨隆兴还是很犹豫,不敢犯险,王缪面露狠色,咬牙对他道:“别忘了你二十一年前是怎么顶替我的功名,才进朝为官的!我寒窗苦读十几年,好不容易考得功名,却被你花银子砸下来了!你以为你给我一个吏位做补偿就够了吗?这么多年,如果不是有我在,你能做到右司丞吗?没有我在卢元植身边,他怎么会拉拢你?我帮了你这么久,这次是你欠我的!”

  杨隆兴被他慑住,再无推辞之言,答应帮他在卢元植面前说话,让他到右司丞署来任主簿。

  王缪却摇头,“不,我要回吏部。”

  “为什么?你回来辅佐我不好吗?”杨隆兴问。

  他抖抖身上的文吏服,蔑然笑道:“右司丞署虽官阶高但不赚钱呀,我在官场这么多年,觉得还是吏部最好赚钱,所以我要回去,我还是去做我的吏部尚书堂主簿。”

  杨隆兴答应了,也做到了。

  他将自己的主簿又推举给了卢元植,提升吏部尚书堂主簿为自己司丞署主簿。

  几日后王缪就离开了政事堂,去了吏部就职,依他的本事,吏部尚书自然变成了他的掌中玩物。

  董烨鸿从刑部领走了杨啸宁的尸体,顾清玄将他埋葬在南郊,在沈岚熙墓地不远处。

  是,他最终还是没有送杨啸宁回家。

  因为他知道杨啸宁还不能这样回去……

  他们要在这长安城一起看,看着卢家溃败,看着天下大变,看着盛世重启……

  5.

  这一年的除夕前夜,顾清玄一个人走出内城,来到杨啸宁面前烧纸设祭。

  不想,还有人与他有同样打算。

  暮色四合,天空变成了一片深蓝,乌云翻滚,荒凉寂寥的城外,一个人坐在杨啸宁墓前,面前放着火盆,还有三坛休屠酒,他一边喝酒,一边往火盆里投放纸钱,定定地看火光摇曳。

  顾清玄走过去,分辨了一会儿才认出来:“王主簿?”

  往年他还在朝为官时,与卢元植日日相见,对于卢元植的主簿王缪也是熟悉的,只是好久不见了,乍一看还有点眼生了。

  王缪闻声抬头,一眼就认出了他:“顾大人……”

  顾清玄自嘲:“还叫什么大人,我都许久不做官了。”

  王缪笑笑不言,顾清玄走到他旁边,与他一起烧纸,问他:“那晚写信到顾府给我通报消息的是你对吧?”

  他不置可否,顾清玄问:“你是怎么知道啸宁是我安排进政事堂的?”

  “因为那块玉,陈三言告诉我,是你买走了那块玉。”这回王缪说话了。

  顾清玄打量了他一下,见他神情似有悲凉,“你那天诬陷啸宁偷窃,让刑部将他拿下入狱,是为了迷惑卢元植,并给我救他争取时间?不然他会立即被卢元植暗杀是吗?”

  王缪冷哼几声:“顾大人问得这么清楚干嘛?以为我会找你要谢礼吗?”

  顾清玄也苦笑:“谢礼?谢你什么?你最终也没救下啸宁,我也没救下他……”

  他注意到墓前的酒,问王缪自己能喝一坛吗,王缪道:“也正是巧了,酒铺就剩这三坛休屠酒了,我都买了,刚好一坛祭小小杨,一坛我喝,一坛多的,你就来了……”

  顾清玄打开一坛酒,先洒在墓前为祭,然后开了另一坛,坐在王缪旁边,跟他碰了下,大口喝了起来。

  “王主簿可知这休屠酒为何叫休屠酒?”喝到后来,顾清玄与他聊起来。

  王缪拨弄着火星,“我是武威人,又怎会不知?休屠休屠,见酒止屠之意。”

  “那王主簿定知这休屠酒的典故咯?请与顾某讲讲吧。”

  王缪声音有些低哑,缓缓道:“两百年前羌族入侵,凉州守将负隅顽抗,最终因援军久久不至全军溃败,很得民心的将领被擒,因知羌族爱酒如命,为了救将领的性命,凉州武威百姓用全城最好的粮食酿成美酒,进献给羌族将军,将军喝过果然喜爱,问酒之名,有一书生答曰‘休屠’,羌族将军感悟,饶过守将的性命,并下令羌军进城不可屠杀平民,因此凉州武威得名酒‘休屠酒’……”

  顾清玄道:“也算是一段不错的典故,两兵相接,还是须得人心为先……”

  王缪叹了口气,故作轻佻道:“最后,那位守将还是死了……他虽被羌族放出,但因城池失守深感愧对家国,自刎谢罪了……”

  喝完了手中这坛休屠酒,坟前的火光也燃尽了,他丢下坛子起身离去。

  “可是故事还没完……”

  顾清玄站起来,对他的背影道:“三年后,那位守将的同朝好友,另一位将军,领军攻入凉州,一举收复了失地,保下凉州百年太平!”

  王缪略略驻足,回头问他:“那百年之后呢?那两百年之后呢?谁来救凉州?这世道,该乱还是得乱!谁也救不了谁了!”

  顾清玄没再接话,王缪带着苦笑背手走了。

  他回到了繁华笙歌的城内,进了那画栋高阁的酒楼,面上再无悲泯之色,一如常日的奸猾,今晚他在这如意酒楼摆了宴,以吏部尚书堂新任主簿之名,广聚外地进京的官员仕子。

  “王主簿,还请您在尚书大人面前为小官美言则个,帮忙撤了那封检举折子,这是一百两银票您收着……”一开宴就有外地官员凑了上来与他笑语。

  王缪面前不摆酒杯,摆笔墨,记下他所求之事,却将那一百两银票拍回给他。

  众人不解,雅间里安静了一刻,王缪捻着胡须,摇头晃脑道:“这是往年的价儿,如今不才上任,这价得翻翻倍了……”

  “那该是什么价?”

  他轻笑,装模作样地吟道:“太白有句诗不才特别喜欢,‘朝辞白帝彩云间’……对了这下一句是什么?”

  在座的都是读书人,哪有不知道这么有名的诗句的,所以,也不多答了,那小官自觉地拿出一千两银票,再放到王缪面前。

  也有心中不服不愿出高价的,王缪同样记下,先是好言相送,背后却已打算好与之清算,到时候定让那‘小气’之人后悔,反正抄家斩头也就在自己三言两语间,他才不会心慈手软。

  给他献了银子的也不一定就是万事安全了,毕竟求他办事,也不一定是全能办妥的,如果到最后还是不能成功,反正银子是不会还的,个人生死前途也就是命了。

  如此般边饮酒作乐边收了一晚的银票,敛起财来王缪总是神气活泛,恩怨周旋,游刃有余,这才当是他王主簿本色。

  城内美酒笙歌,城外依旧寂寥,杨啸宁坟前,顾清玄将他自己带去的纸钱烧了,那夜幕荒郊,刚熄的火光被重新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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