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干臣

　　1.

　　各地天灾不治，在卢元植、殷济恒等人与户部合力筹银，以解财政之困时，宫中皇上也为此忧心。

　　为抚民心，在上元节之前，就让钦天鉴择了吉日，选定今日，皇上与太后一齐前往国寺，拜佛祈福。

　　这是新皇登基以来，首次声势浩大地出行，皇城人人瞩目，宫廷司筹备良久，为新皇修了一架黄金铺陈，大出寻常御用车驾三倍的新车。

　　这日晨间，御驾出行，太后与皇上共座车驾内，隔着锦纱车窗，接受沿途万民跪拜。行至九方街，早有礼官提前鸣炮阻绝车马回避，御驾一出，浩浩连绵，无数华服从人，不见尽头。

　　晋王亲率御林军护卫，骑着高头白马，独行在前，很是威风。他猜测皇上此去国寺，也有为病中的皇后祈福祷告之由，却不知自己女儿成硕郡主也是性命堪忧。

　　君瞳与顾君宁诀别后，就回了相府，想静待命绝，而卢远泽自那日就没了下落，她回府不久，就已毒发，卢家隐瞒了消息，一边四处寻找卢远泽，一边为她求医救命，而大夫无不说她所中的是无人能解之奇毒……

　　九方街上，民众皆跪迎圣驾，山呼万岁声震如雷，如此威仪惊心之时，只有江月楼上一扇窗后的四个旁观者，神色自定，站立未动。

　　顾清玄目观如此盛景，只觉心疼，默默地在心里打起了算盘，无言而叹：“百姓正于水深火热之中，天子竟如此铺张靡费，天下苦，天子足，如此江山何能稳固？”俯瞰而下，通过锦纱窗帘，他又看清那张多年不见的面孔，心中嗤笑：“你就是这样教养帝王的？”

　　顾君宁望着那做工繁杂金珠挂翠的御驾车辇，想到前段时间工部中人对宫廷司的抱怨，心想，“听说工部郎中欲上书谏言，只是不知道为何后来作罢了……其中必有缘故，只是幸好郎中大人没能劝阻成功，不然皇上恐怕要归怨于工部……”

　　顾君桓第一次得见天子威仪，看街上万民将那车驾上人视为神明，他颇感不屑，“同样是人生天地间，何该他家为天子？”

　　旁边的顾君风见此情此景，心中也感念颇多，长久不言，后呆呆地轻叹一声：“哇……好大的车啊……”

　　今日三顾不上署，顾君风和书宇也因江家父女相邀，一早来了江月楼。这天是江月楼开张二十周年庆，江家开宴酬谢宾客及近交之家，董烨鸿忙于公事没法来，就让书宇代为祝贺，于是他今日难得‘旷工’一天，与顾家人一起来这里，一来就被江弦歌拉着去吃好吃的，满楼逛荡。

　　御驾过后，九方街渐渐恢复如常，江月楼开门迎客，点炮迎宾，顾家人因要保持低调，只在茶室小待。

　　书宇找上楼来，见他们都在窗前，想他们必是刚才看过御驾出行，去拉顾君风，“鹅哥哥，那些张扬摆阔的虚架子有什么好看的？走，我们去看弦歌姐姐，弦歌姐姐要弹琴了……”

　　一听说江弦歌要弹琴了，顾君桓也来了精神，与他们一起去了，独留顾君宁和顾清玄在这里，父女二人聊着近来的公事，顾君宁还是很关心，父亲以前二品尚书之资历再返官署，如今只做低微的侍御史，是否安然？顾清玄则不以为意，只言经过这一段时间的奔走，帮卢元植抄了几家大户，洛阳的筹银也将至。

　　他已经重新获得了卢元植的信用，顾君桓在户部也进展顺利，通过尚书堂主簿林献拿到了赈灾银分派具体计划，只待赈灾银入皇城。

　　“父亲你不会真放任那些灾地不管吧？”顾君宁猜出顾清玄对此事有着自己的谋划。

　　顾清玄道：“目前我们只能救一处是一处……总之，这是卢家最后一次‘胡作非为’了……”

　　午间，江月楼庆宴大开，殷济恒也携礼来贺，江河川与顾清玄出面招待，之后他与顾清玄单独商谈长安各富户捐银之事，江河川继续去忙碌了。

　　这几日都是这样，顾君宁总感觉心中不畅，郁郁寡欢，身处热闹繁华地，也难专心于乐，午后她给江河川祝贺过就先自己回府了，一直在房中翻看《天文集志》，又查阅典籍，想自尝续写，可手伤未愈，总是不得便……

　　天稍晚时，她到前苑坐了一坐，见府外有来人，将一书信交给了唐伯，唐伯只看过一眼就收入袖中，神色似有不安。

　　“唐伯，怎么了？”顾君宁赶上去追问。

　　唐伯却只急着出门，与她道：“无妨，是有书给大人，我这就去江月楼找大人回府……”

　　顾君宁见他遮遮掩掩，有对自己刻意隐瞒之状，就不肯甘休，直让唐伯把书信给她看一眼，唐伯也是无法，又念及她有伤，不忍与她拖拉纠缠，信件就被她夺了去。

　　“大小姐，大人有交代，这块有消息来是要先告知他的，大人是怕你……”

　　她只看过一眼，已然失魂，哪还听得那些——

　　传来的消息是，成硕郡主身中奇毒病重不治，卢家刻意隐瞒，华靖庭华神医受卢家胁迫，这些日子都暗中往来相府为郡主偷偷医治，华神医也言称郡主时日无多！

　　顾君宁不听唐伯劝阻，直接奔向后苑，找到扶苏：“走，跟我去卢家救君瞳！”

　　扶苏莫名其妙，不愿意去，顾君宁满面焦急，强拉她出门：“君瞳中了奇毒，御医都束手无策！扶苏你一定要救她！你别忘了，你让她失去了一个孩子！你欠她一条命！”

　　她已经是如临大敌，理智全断，瞪着扶苏的样子，就像要吃人一样，扶苏不情不愿还是被她拖出了门，两人共乘一马，向远方奔去。

　　唐伯看这样子就恐要出事，连忙关了府门，去江月楼通知顾清玄。

　　顾清玄得知顾君宁擅作主张去救郡主，一时间怒气勃发，一脚踹翻了茶案。

　　“这疯女子要坏我大事！”

　　2.

　　顾君宁没有直接闯相府，她先与扶苏去了华家。

　　华靖庭正要乘车去卢家，照常去为郡主诊治，这些日子他多受卢家威压也是心中不顺。

　　华家虽是医药世家，医术绝于天下，可这制毒解毒不是专长，他已经跟卢家人说过多次，可卢家人就是不听。

　　顾君宁直纵马上前，拦住了他的车驾，华靖庭纳罕，在车里骂了起来。

　　“小女子手受重伤，特来向华神医求医，请华神医为我医治！”顾君宁在车外勉强作礼。

　　华靖庭挑帘来看，就想打发她，不耐烦道：“一般手伤，你去找其他大夫吧，老夫没有闲工夫！”

　　顾君宁直接下马，拉着扶苏，不管三七二十一，挤上了马车，把华靖庭吓个够呛，惊慌间怒骂：“老夫是大夫，看病只看重病，你们这些为非作歹的，一会儿让我下毒，一会儿让我解毒，一会逼我治骨折，能不能让我想点正事了！这长安城也是没有王法了！”

　　他那厢骂骂咧咧，顾君宁已经关了车门，逼近他，用右手环过他颈项，从袖间亮出一物，华靖庭立即止声，与她对视，见她眼如豺狼般凶恶，吓得哆嗦：“姑娘，你有事好好说，犯不着动刀吧？我看，我看，我给你治手就是……”

　　顾君宁用一把短刃抵在他脖子上，冷面道：“其实我并不是来求华神医为我治伤，而是想向神医打听成硕郡主的病情，她是中的何毒？真的没救了吗？”

　　华靖庭惊骇，抱住医箱，颤颤巍巍道：“姑娘你是何人啊？是怎么知道卢府之事的？”

　　他不认得顾君宁，顾君宁却是认得他的，他是当初就是他，让顾君宁知道了寒丹散这样药物，可以说，他改变了顾君宁的一生。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谁能想到，当初同德堂里来往如云的问诊者中不起眼的一个，今日会拿刀威胁自己，显不良之居心？

　　你所遇见，你所看见，或许根本不是你所见……

　　有的时候，万千际遇中的一个擦肩，不相关的两条命途就不觉地交汇了，然而无人能够看穿，命运蒙蔽了所有人的眼……

　　到此境地，华靖庭还是想保命要紧，与她道：“我可以告诉姑娘，但姑娘一定要慎重，毕竟这是相府的隐秘，我见姑娘不像是为非作歹的人，想必是关心郡主的安危才为此事……”

　　顾君宁收起了刀，显露忧心，对他双手作揖，焦急道：“华神医，并非小女子刻意得罪，对神医不敬，只是为郡主性命担忧，还请神医坦诚相告，若能帮郡主脱险，我顾君宁必不忘恩，重谢神医！”

　　扶苏看着他们，怯怯地打量了下华靖庭，在心里想着，原来这就是西药王世家的现任当家人华靖庭华神医……

　　华靖庭还是第一次见如此舍命不顾疯狂到极致的女子，心有戚戚，与她坦白：“郡主中的是华某从未见过的奇毒，得中此毒全身经脉会渐渐僵硬凝滞，不出一月就会如枯死之树，慢慢死去，而药石无灵，一旦断气身体就会立即溃烂……”

　　“啊~”

　　顾君宁闻言心碎，眼眶已红：“华神医真无法可治？”

　　华靖庭愁闷地摇摇头：“若能治，有卢丞相压着，华某岂能不尽力医治？只是恐怕姑娘和相府都所托非人啊，实话说，我华家治疗伤残病症疫疾是拿手，可这制毒解毒华某还未学到绝处，这次恐怕是救不了郡主了，待郡主绝脉，卢丞相要怪罪，我华某也只能以命相抵了，也是报应，谁让华某无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