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干臣

　　1.

　　在卢远泽失踪之初，卢元植就亲自来工部盘问过侍郎廷的人，顺便安抚工部诸高官，以防生变。

　　那一次顾君宁躲过了，这次她躲不过了，因为卢元植就是冲她来的。

　　上次在卢府一闹，她就暴露在卢元植面前，事后卢远思跟卢元植说了君瞳伪装进工部接近顾君宁的事，于是他终于知道了，顾清玄的女儿竟然进了官署，还当上了承建司工事房司监！

　　此事肯定是卢远泽在故意隐瞒自己，而今卢远泽失踪，他才发现儿子身上有太多自己不了解的秘密……

　　卢元植入得工部官署，工部尚书沈方奕亲出相迎，他只作如前番一般来问卢远泽可有露面，天一神坛工事进度，然后在工部侍郎廷大堂上坐下，让其他人退去，与沈方奕笑道：“沈尚书，听说你这工部特立独行，开创新风，有了一位女官，可是？”

　　沈方奕骇然失色，有些吞吞吐吐的，之后也只能豁出去承认了，只言只是一个小小司监不成气候。

　　卢元植提出要见见这位女司监，沈方奕便传人去传唤顾君宁。

　　“顾司监，卢丞相在侍郎廷，传你去面见……”来人在工事房找到正在与参事们沙盘推演工址的顾君宁。

　　她神色稍变，放下最后一块积木，看了眼沙盘上这缩小型的天一神坛。

　　在场参事们有听到这个消息的，也都神色各异，工事房一下子安静下来，众人都看向顾君宁。

　　“丞相大人赏脸传见，本司自去拜见。”

　　她拍掉手上的沙子，走向大门，与众人擦肩时，给了程墨然一个眼神。

　　程墨然会意跟了出去，他是真有些为顾君宁担忧的，顾君宁与他低声说了句：“待会儿郎中大人若问起今日要交的内坛神龛图样为何要迟交，就将我的去向如实相告。”

　　程墨然有些疑惑，但见她眼神坚定，也会了意，郑重地点点头，二话不说就往郎中院去了。

　　顾君宁来到了侍郎廷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此时此刻其实她比那晚差点死在卢家人手上还要紧张。

　　“承建司工事房司监，顾君宁，参见丞相大人！”

　　此时侍郎廷大堂上，只剩卢元植一人，他看着身着官服，向自己行官礼的顾君宁，面带冷笑，“哼，你们顾家人总是能给本相整出新花样……”

　　顾君宁坦然道：“丞相大人过奖了。今日丞相大人不辞辛劳驾临工部，传见微末下官，是否是对天一神坛工事进度及祭天大典筹备事宜，急切关注？还请丞相大人放心，纵使卢侍郎缺职，我承建司上下也绝不会懈怠，必定能保证祭天大典完美举行。”

　　听她意有所指，而且这样提起卢远泽，卢元植脸上更难看了，“你何来如此把握？”

　　她微笑附礼，“如今事态紧急，下官也只好与丞相大人如实相告了，其实卢侍郎在与不在工部，都没什么影响，因为天一神坛是出自下官之手，这项工事一直是下官在主持修建，而且不仅于此，卢侍郎能入主侍郎廷，除了丞相大人您对儿子的破格提拔，也都指望我在背后默默相助，他出的每张图纸，每个能让自己晋升的主意，都是我为他谋划，所以他才会将我将藏于这工部，以助他行事。”

　　“你胡说！”卢元植闻言暴怒，一把将手边镇纸砸向顾君宁。

　　她从容上前一步，躲开了袭击，沉声道：“丞相大人若是不信，尽可在找到卢侍郎后与他问明。”

　　“你以为，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本相就会容忍你一个女子混迹官场吗？”卢远植起身走向她，蔑然道：“难道你父亲就没教过你，人活在世，切勿痴心妄想，不属于自己的权位终不可妄图？”

　　顾君宁抬头与他对视，面露苦笑：“这个道理，应该是丞相大人要教给令郎的才对。”

　　卢元植正要对她发怒，呵斥她脱下官服滚回家绣花时，工部官署从外到里突然响起此起彼伏的通传声，气派更甚于方才他进署时的迎呼。

　　“成硕郡主驾临工部！”

　　工部郎中此时也和程墨然来到了侍郎廷外，还有几步就要进堂，却忽见传闻中的成硕郡主大张旗鼓摆驾工部，一扬披风，径直跨进了侍郎廷，并命人从外面关上大门，随驾而来的两队御林军立排看守在堂外。

　　“郎中大人……这又是哪一出啊？我们还进去吗？”程墨然看得一头雾水，问身边高官道。

　　他笑了，转身往回走，似在玩闹，“不用去了，你们司监大人无恙了。诶，只可惜，这场好戏我等看不着呀……”

　　侍郎廷大堂内，三人相峙，君瞳面色冷漠，向卢元植见了一礼，卢元植皱起眉头还了一礼。

　　“不知郡主为何突然到此？”卢元植问道。

　　君瞳立在堂中，轻描淡写道：“成硕只是偶发其想，担心夫君不在工部，天一神坛工事会有所耽误，所以顺道来找顾司监问询，想提醒她及一干工部官员，不要殆误工期，妨碍公事，为夫君增添烦忧。”

　　她话虽如此，卢元植半点也不信，猜测她是特意来维护顾君宁的，便直言，“看来郡主与这位顾司监相熟啊，那郡主也应该知道，大齐还没有女子为官的先例……”

　　“顾君宁来了，那便有了。”

　　君瞳近前一步，挡在顾君宁之前，呛声卢元植。

　　卢元植剜了顾君宁一眼，他并非连小女子都容不下，只是忌惮着这小女子之后，是那个怎么也阴魂不散的顾清玄。

　　碍于礼法，他心中恼恨也不能对君瞳发作，只能笑笑，作劝状：“那晚这顾君宁为郡主，胆敢闯入我相府，今日郡主又对她一再维护……老夫怎不明郡主与她缘何有了如此交情？郡主，恕老夫直言，你终究是闺中金贵之人，哪知人心复杂？姓顾的，老夫打了几十年交道，他们绝非良善之人，老夫就是担心郡主受这顾君宁诓骗，为人所利用。”

　　君瞳缓了严厉之色，泰然笑着，“家翁思虑周全，成硕确实不知人心险恶，但成硕知道为人之义，为妇之德，顾司监受我夫君辜负在先，这本是我们家欠她的，成硕作为远泽之妻更应该包容相助以偿还，好不叫夫君名声有损，再者，顾司监于我们夫妻二人有恩，且不说她曾救我性命，单是多年为远泽谋划，助卢远泽坐上工部侍郎之位，立下种种功劳，我们就应该知恩酬谢，给以报答，而不是过河拆桥，不然恐教天下人笑话，负了人家顾司监，更损皇家与卢家之德行！”

　　卢元植第一次知道这位小郡主原来有如此口才和胆气，且确实心胸宽广，不负皇室之风。

　　君瞳对他作一礼，故意软下语气，劝慰道：“还请家翁三思，成硕个人际遇无甚重要，也不会白受人诓骗，只求家宅安宁门风光耀，我父王与家翁也能少为我们晚辈操心竭虑。若家翁对此仍有怪罪，请责成硕一人！”

　　“岂敢？岂敢？”见她欲要屈膝行礼，卢元植连忙推拒还礼。

　　“郡主既然已有主张，老夫也不再多言，只是这女子为官一事，非同小可，终究瞒不过人，老夫身为宰治，理应上禀天听，不致失责！”

　　这老狐狸终于祭出了狠招，顾君宁站了出来，不慌不忙却语含深意：“丞相大人说得是，下官的存在迟早会披露，到时恐被朝廷所不容，所以下官从未妄想过图取功名于朝堂立身，只想帮助卢侍郎完成天一神坛工事，然后不引人注意地缓缓而退，好成全卢侍郎的名声，若丞相大人此时要追究下官，让皇上知道我一小女子的存在，下官倒不担心自己的得失，只怕卢侍郎的‘秘密’也难保全，还请丞相大人慎重而行……”

　　看着她，卢元植冷笑一声，心中骂道：“顾清玄养的好女儿啊！”

　　君瞳不待他发怒，继续劝道：“家翁毋急，此时还是找回远泽最为要紧，至于顾司监的事，成硕之后自会进宫告知皇兄，都说是成硕的主意，与夫君家翁无关，皇兄定不会责于家翁，皇兄圣明，要怪也只会怪成硕莽撞，倒不会叫成硕护夫之心白费，皇兄总说朝廷纳才应当从宽，知道有顾司监这号人物，自然会妥善用之。家翁您看如何？若是觉得成硕之言在皇兄面前不足有力，那就还是得请家翁出面……”

　　“怎会？郡主深得皇上太后宠爱，郡主的话当然比老臣有用，有郡主料理此事，老臣就不用费心了。”

　　卢元植这下被彻底堵了嘴，心里再不甘，也不好驳她的面子，毕竟她和皇上才是真的同姓同脉的一家人，而且她最后这话明显意有所指，他若再直接插手，就是将自己置于郡主之前，干涉他们皇家之事，恐有逆反之嫌。

　　卢元植没再多说，别过郡主，拂袖而去，继续去搜找卢远泽。

　　堂门大开，他一走，君瞳也要离开，她始终镇定自若，方才的表现倒真让顾君宁吃惊，没想到这个小郡主竟然如此能言善辩端庄持重，连卢元植这样老谋深算的厉害人物都丝毫不怵，真叫人刮目相看。

　　君瞳没有多言，在顾君宁思索这些时，往门外走去，停在堂前目送卢元植的身影远去，顾君宁也不敢造次，仍是恭敬的样子。

　　卢元植的背影一消失，君瞳折返回来，一下投进顾君宁的怀抱，抱住她撒娇：“吓死人了……宁姐姐，刚才我好怕……”

　　看她前一刻还是威武庄重的郡主风度，这一转眼变得俨然如受惊的小猫，娇弱柔软，委屈可怜，顾君宁笑了，也环住了她，摸摸她的头：“乖不怕。你呀……刚才还很神气的，面对丞相大人都咄咄逼人，怎么这会儿全泄了气了？”

　　君瞳依在她怀中，抬头望她，声若含糖：“我只在宁姐姐面前才这样……”

　　2.

　　卢元植出了工部官署，心中气闷，抬头望青天白/日，却觉黯淡无光，黑云欲摧一般。

　　他倒不是与君瞳和顾君宁两个小女子争一口闲气，只是想到自己纵横三十余年，一生铁腕，最近却不知为何常感无力。

　　长女为何会突然病重？长子为何会突然失踪？

　　他们，都有秘密瞒着自己这个做父亲的。

　　而自己殚心竭虑，终于登上相位，受封侯爵，让女儿做皇后，让儿子娶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