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干臣

　　通‘骂’，开口却如鲠在喉……

　　陈三言顺顺气，看他这捏呆呆发愣的样子更厌烦，将签筒往他面前一伸，“大人抽只签吧。”

　　殷韶初尚在迷昧时，顺从地随手抽了一根，陈三言看了签，神色几变，后来解签道：“今生只为留血脉来世且做天上星。”

　　这每个字都刻进了他脑海里，少顷，殷韶初清醒过来，站起身向陈三言拘了一礼：“三言先生，真是一怪人呀……”

　　“哼，莫说他人怪异，大人你才是最‘怪’的人呢！”陈三言依旧对他不屑一顾。

　　殷韶初苦笑：“我真是纳闷，长安城怎么容得下你这样一个三言先生？”

　　陈三言作送客姿态，毫不嘴软：“有什么好纳闷的？长安城连你都能容得下，还容不得其他人？”

　　殷韶初走了，背影少了些豪情，在长安街上颇显落寞，仿佛与满城浮华格格不入。

　　陈三言要彻底收摊了，看到殷韶初失神间留下来的酒坛，里面还有半坛美酒。

　　这一回他一点卦资没捞着，心中也感觉有些亏，就将酒当酬劳了，坐在摊前喝了起来，再忆起方才之事，心中滋味颇美，毕竟他也是难得有机会在权贵面前如此‘硬气’，这下更为得意……

　　酒还没喝完，拜圣街上又传来车马声，他抬眼一看，是司丞署的官车，匆匆驰骋而来。

　　陈三言眼神一亮，面露喜色，心想又来了生意，他得去找回‘亏空’，立即放下酒坛，拦在路间：“大人慢行！老生有三言相赠！”

　　马车已经到了跟前，却未有减速之状，他只好提声念出——

　　“天外飞鸿巡俗世，和光同尘独醒人……”

　　就在他快被撞倒时，马车终于被勒住紧急停下，车内的董烨鸿却根本没有听清他的话，只掀帘来看，问车夫：“怎么停下了？”

　　“大人有人拦道！”车夫回道。

　　董烨鸿刚听说顾君宁被杖责，正着急去顾府探望呢，却见陈三言又在这故弄玄虚想骗自己的银子，瞬间来了脾气。

　　“与他废什么话！直接碾过去，看他让不让！”

　　车夫照令行事，再加速前行，陈三言懵了，只好躲开，马车差点迎面将他扑倒。

　　这下陈三言真是吃瘪了，拍拍身上的土，看那远去的马车吹胡子瞪眼的，但就是发不起火来，口中低叹：“果真非凡人物……”

　　“驾！驾！”

　　就在他终于要偃旗息鼓收拾还家之时，拜圣街上，又有一匹马疾驰而来，马上是一着文吏制服的年轻书生。

　　陈三言再次眼前一亮，鬼使神差地上前，隔着老远就喊道：“顾公子稍停！听老生三言呐，可免大祸！”

　　那来人正是顾君桓，他也是听说姐姐被打受重伤急着回家看望，这会儿心里只为姐姐操心着，哪管得了那么许多，对陈三言视若无睹充耳不闻，直接驾马越过他身边，一路不停地飞驰而去。

　　陈三言在马屁股后面又吃了一嘴的灰，气得跺脚，再没了心思。

　　3.

　　顾君宁趴在榻上醒来时，父亲、弟弟、扶苏、江弦歌、董烨鸿都围在身边，她无奈打趣道：“这是怎么了？我不过是挨了顿打，把董伯父都惊上门了？是不是马上书宇也要来哭了？”

　　“顾姐姐……”书宇在房门外冒出头来，给她端来饮食，其实他早就到了。

　　恍惚间看到书宇，顾君宁眼神一晃，好像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她回过神噗嗤笑出来，向他招手：“能让书宇为我红了眼，我这顿打也没白挨，书宇过来，扶姐姐起来。”

　　顾君风眼眶也红红的，他离得近先上前，“姐姐我来吧。”

　　顾君宁睨他一眼，嫌弃道，“你来什么来？你有书宇好看吗？”

　　见她还有气力说笑，众人算是松了一口气，书宇乖乖地坐到榻边，轻手将她扶起，让她靠着自己的肩坐着，偷瞥了眼她的后背，血色虽经绷带包裹还是透着衣衫露了出来，叫人看得心颤，他之前就听说过官府廷杖的厉害——

　　行刑的棍子上都是钉着倒钉的，蘸了盐水，一打下去直剌皮肉，挨一下就是皮开肉绽，更何况顾姐姐一个女子挨了重重二十下……

　　书宇不敢想挨这一顿是什么滋味，心怜地不行，再次红了眼睛。

　　（没事儿小书宇，等你以后挨五十下就知道了。）

　　他搂着顾君宁哽咽道：“顾姐姐不要当官了好不好？那龙潭虎穴之地，我姐姐是才气娇人，何必与他们腌臜不分？”

　　顾君宁倚在他肩上，淡笑：“姐姐没事的，这不过是皮肉小伤，想以此喝退我进取前程，还差得远呢……姐姐不但要继续当官，而且要当大官……当到比董伯父还大的官才好呢……”

　　董烨鸿目有哀戚，见她如顾清玄一样野心勃勃，知道自己再怎么劝也是无用的，只能从旁协助，为她打算：“君宁，之前你就和卢丞相见过，这段时间他虽暂时没动你，但恐怕之后还是不会容你的，尤其是如今卢远泽对你也这般无情……”

　　顾君宁明白他的意思，“无妨，我是早已料到的，卢远泽如今已是冢中枯骨，祭天大典又需筹备，我还暂时离不了工部。伯父，我需要您安排一番，上书报备下我这位女官的存在，让皇上‘知道’，但又‘不知道’，以防之后被皇上追究……”

　　董烨鸿一时有点没听懂：“什么叫‘知道’又‘不知道’？”

　　顾清玄出声道：“最近司丞署不是要做吏户礼三部统算吗？你在那厚厚统算令里用一半篇章汇报户部开支、祭天大典筹备用银账目，在最后吏部统算中提一下工部有位女官就行了。”

　　董烨鸿闻言恍然大悟，点了点头，认可了他的主意。

　　江弦歌上前，坐到顾君宁另一边，为她擦着额上的汗，笑说：“书宇还说要你顾姐姐不当官，就他们顾家人这做官的‘天赋’，不入官场斡旋角力岂不可惜？”

　　顾君宁和顾清玄对视笑了起来，屋子里气氛变得轻松，只有书宇和顾君风听得半知不解的。

　　书宇听着江弦歌的话，看了一眼顾君风，顾君风对他摇摇头，故意张扬道：“谁说我家都要当官的？我就不想，那明堂金殿，哪有河山江湖自在？”

　　“弦歌说的是顾家人，你是顾家人吗？你是顾家的大傻子……”顾君宁调侃他。

　　他不服气和顾君宁斗起嘴来，书宇一手拉过他：“好了，鹅哥哥你就别跟顾姐姐斗气了！”

　　屋内人正说笑，屋外突传来一声哀嚎：“姐姐！姐姐！你可不要有事呀！”

　　是顾君桓回来了，他一进府就撞见唐伯，问唐伯顾君宁的情况，但见唐伯掩面哀伤道：“公子快进去看一眼吧，小姐……小姐……”

　　他被唐伯吓坏了，赶忙向顾君宁的房间扑来，一进来却见屋内其乐融融，自己的姐姐安然靠在书宇肩上，江弦歌也伺候在身侧，由两个美人喂着吃饭喝水，一副享受的样子。

　　大家看见他这样反大声笑话起来，顾君桓尴尬了一下，但他还是看出姐姐在逞强，不与他们计较，上前去扒拉顾君宁，查看姐姐的伤势，看了眼她的背，榻边还放着满是血迹的官服，“这背……这背……这是我姐姐的背吗？天杀的！谁将我姐姐打成这样！”

　　“谁打的？哼，还不是你姐姐自己找打……”顾清玄‘无情’地调笑。

　　顾君桓眼见姐姐惨状，了解事情经过，更怨卢远泽的无情，当晚又按耐不住，去酒楼找正心有不平的卢远承好一阵撺掇，激得卢远承更为怨愤。

　　卢远承本就觉得，就因为不肯进侍郎廷这种莫名奇妙的理由，卢元植就帮卢远泽升官实在是太荒谬，不甘许久。

　　当晚喝了酒，一气之下，就向顾君桓泄了密，透露了卢远泽吸食石灵散的事。

　　4.

　　第二日，顾君宁不肯歇息一天，强撑病体，去工部署事，自己都不能行走，还是让唐伯驾车，扶苏随行搀扶，才到了官署。

　　这一天，她到工部，第一回感觉不是那么逼仄，虽然身体还是痛的，堆在面前的大小事务还是如同大山般繁重，可总算是能够看到一些真实的笑脸，或是人群中几分飘忽的敬佩的目光。

　　挨了一顿打，坐稳了建工执事的位子，算来算去，好像也没亏。

　　晨间，顾君宁当众宣布，再过半月月，待天一神坛主体验收完成，她会根据这一个月内众人的表现来决定举荐谁为新的工事房司监，共有两个名额，优者得之。

　　自此，整个工事房焕然一新一般，这些参事终于认真起来，专注投入到工事中，不再拗着那点男子的自大自尊，谈什么男女之别，真心信服她。就因为她是女子，而且重伤在身，他们反而对她呵护了许多，整个承建司一致对外，见不得别人说他们执事大人的不是。

　　对于总司监的事，他们更是上下同心。

　　顾君宁的奏疏交到信任郎中梁正卿那，不说梁正卿有把柄在她手里，单说他长久以来受的总司监的气，就没有理由不通过的。

　　之后弹劾奏疏直传到殷韶初那一级，他见顾君宁写得有理有据大义凛然，就着手查证，的确揪出不少总司监的弊病，于是又加拟了公文，上书请示整顿总司监。

　　殷韶初的公文呈到卢远泽面前，卢远泽正被药瘾折磨得痛苦不堪，平素又信任他，就没有认真看，直接盖了尚书印，放权给他整顿总司监。

　　王硕被罚，险些丢了官位，几个跟承建司最过不去的总司监也被贬的被贬，被撤的被撤。对承建司上下来说简直大快人心，连带着梁正卿都高兴了好几天。

　　受顾君宁的勤勉刚正所影响，承建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