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 章 第54章:人间不可少青莲 现世多余读诗人
1.
二十廷杖,就算是健硕男儿挨上一顿都得丢半条命,更何况她本就是体虚带伤的女子,几乎晕死在刑板上。
那一群参事面红耳赤地候在刑房外,等她受完刑,就急忙去请医官,张远宁找来在官署做杂活的妇人给顾君宁上药包扎。
顾君宁气息奄奄,脸色惨白,不能起身不能翻身。治完伤,他们张罗着找马车送她回家养伤,她却摇头拒绝,让他们把她抬去执事堂。
她受伤过重,身上血迹斑斑,但在官署不能有一刻失仪,所以她坚持扶着桌案撑起身来,不能坐,就端跪在坐垫上,满是伤痕的脊背依旧挺直,微弱无力而依然严肃,道:“不,今天的事还没完……于外,我自担责,于内,承建司也绝不纵容有过之人……主簿,记录,今日,工事房参事唐风……”
她将参与斗殴的人一一点名,该除名的除名,该罚俸的罚俸,该训责的训责,一通处置下来,有理有据,节节分明,众人心服口服,再无话可说。
承建司与总司监的矛盾冲突向来难平,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两司长官也好意气用事,到担责的时候又都互相推诿,上下为泄一时之愤而不顾及后果,受惩时只管个人得失,所以两司往往乱打一通,事后又和稀泥,总不清不楚,积怨愈深。
处置完下属过错,她让案员另起文书,当着众人面,口措奏疏,检举弹劾总司监滥用监察职权多番刁难打压承建司以泄旧怨,致使工事进程拖延多方受阻,令工部对外失责失颜。
她不是弹劾一人,而是弹劾整个总司监。
承建司上下因此奏疏热血沸腾,谁能想到那么多任建工执事都不敢干的事,都被她一人做了。
这一系列事情完毕,还未到散值时间,她让挤在堂下的参事们和承建司其他属员尽皆散去,各司其职,并点明今天要照常审核图样文稿。
他们走后,执事堂大门关上,她再支撑不住,向前倾去,倒在公案上,额头上的汗水如泉涌,她连□□的力气都没有,半昏半醒。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人推开又关上,一个声音缓缓靠近:“对外自担全责收服人心,对内惩处严厉建立官威,与属员统一立场共抗外敌以显露胆识震慑内外,妙啊,真是妙啊!不愧是顾家女儿,顾家人真是不容小觑啊,个个心似虎狼,有胆有谋,一边朝堂陷害,一边科场笼络,一边官署逐权,如此攻势,卢氏休矣……”
神智模糊,她困难地睁眼,视线迷茫,好不容易才看清来人的衣衫颜色及身形,她没有撑起上身,也撑不起来了,只用胳膊枕着头,闭眼笑道:“那也多亏了有殷氏相助啊。侍郎大人过誉了,顾家只是无奈才有此谋,不算人必被人算,谈何虎狼之心?”
她不会说真话的,他也没想要听真话。
殷韶初——原工部郎中,现任工部侍郎,御史大夫殷济恒的次子,长期以来的潜在“盟友”,终于与她直面。
他看着她现在憔悴虚弱的样子,难免有些怜悯之情,来到她旁边,跪坐下来,掏出丝帕给她擦拭汗珠:“一个女子,这样拼命又何必呢?”
她苦涩地笑道:“我只知道,我已经失去很多了,若我不拼,便会一无所有,退一步,万丈深渊,万劫不复……”
这一日,她依旧苦苦支撑到最后,直到诸事完毕才放心地昏迷过去。
殷韶初在侍郎廷一直候到这个时候,虽然之前两人为不让卢远泽起疑而从不往来,但他对这位女下属也有关注过,了解她的习惯,等众人散值之后,再去执事堂找她,将她抱上马车,送她回府。
这时工部官署内基本上已经无人了,但他们不是最后离开的。
在殷韶初扛着昏迷的顾君宁走出执事堂时,参事张远宁独立于廊下,目睹了这一切,然后默默走开了。
唐伯见她伤成这样回家,赶忙去找扶苏给她治伤,但那时扶苏却四处无影,他到处寻摸不着。
殷韶初就去请与殷家交好的御医,来顾府为她治伤,唐伯在疑惑之余,也非常感佩,其他顾家人都还未回府,他好生招待殷韶初,礼貌送客。
唐伯刚送走殷韶初,一转头,却见消了半天的扶苏就站在身后,与自己同在府门前,看着那个插着‘殷’字旗的马车渐渐驶远。
“扶苏,你刚去哪了?伯伯到处找不见你……”唐伯疑惑地问她。
她收回那冷如冰霜的目光,在唐伯面前垂下头。
唐伯又想起,之前殷济恒几次来顾府时,扶苏也是几乎每次都藏了起来,不出面倒茶服侍,他每次都要找一番……
“扶苏,你为什么要躲着殷家人?”
唐伯和她往顾君宁的卧房走,思虑再三,道出了自己疑问。
扶苏目光一滞,对他摇摇头,唐伯知道扶苏不会说话,就算她会说恐怕也不会轻易透露什么,于是只长叹一声,不再问了,“诶,走吧,你也去给小姐瞧瞧,她这次受伤可重了……”
……
殷韶初离开顾府之后,没有直接回家。
殷韶初性子爽朗,品味高雅,交友广泛,闲时经常以诗酒会友,与长安仕子在林间亭边曲水流觞,斗诗斗酒颇为快意,文章诗文独爱太白遗风,少年时总说想如李白一样,与诗酒常伴,纵马江湖。
如今虽为官,仍是闲散随心的做派,平日除了公事和陪伴家人,最爱逛诗集听雅音,常于长安各处雅致酒楼取乐。
也就因他又不喜出风头,成家较早,出身四世三公的侯门,家教家训颇严作风低调,不然以他霁月清风之质,满腹豪情之才,也可享誉长安,不输徒有其表的卢远泽。
殷韶初不是会在乎虚名的人,也无心官场争斗,所以在参加科举之后进了传闻中最低调最会做实事的工部,一步一步谨慎行事,不贪权夺利。
可近两年他才发现工部也不宁静了,复杂之事一桩接一桩。
“……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皎如飞镜临丹阙,绿烟灭尽清辉发?”
经过了这几日官署的折腾,他也有些乏了,晚间便去了如意酒楼饮了几坛美酒,聊作消遣,喝得畅快之时,心中不悦也渐消,看时候不早了,怕回去晚了惹夫人抱怨,就提着一坛酒,边喝边走,对月吟诗,虽着官服而不拘形态,豪情恣意。
“无用之人,且站一站!”
2.
日暮天晚,殷韶初晃晃悠悠走到拜圣街,忽听一严厉唤声。
他应声回头,见四下也没第三人,就疑惑驻足,讽笑道:“这不是‘拜圣街街主’三言先生吗?无用之人是说本官吗?你也是大胆!”
陈三言也算是‘官场熟人’了,久在这拜圣街,周围官署环绕,往来官员大多被他‘骚扰’过。
之前殷韶初多次陪殷济恒路过他的卦摊,他每每都想方设法拉住殷济恒,非要说给他算一算,惹得殷济恒厌烦至极,殷韶初知他就一江湖术士好弄玄虚,以为笑话。
只是有一事让殷韶初觉得奇怪,有一回,殷济恒被他缠扰不过,听他胡说了几句,他给殷济恒赠了三言,殷济恒没跟殷韶初说过是怎样的三言,只说他诅咒自己,说自己会死于非命被人所杀但死不足惜,让殷济恒大怒,掀了他的卦摊,大哥殷成渊听说此事又叫令尹府的人来教训,陈三言差点被打死,但神奇的是,没过一阵,他又回到了这拜圣街,殷济恒再没跟他计较过。
天天信口胡说几十年还没被人打死,周边权贵环绕寸土寸金,他仍能久守这卦摊,真叫人纳闷,所以殷韶初就给了他一个诨号,叫‘拜圣街街主’。
酒醉朦胧之际,殷韶初有心嬉闹,想看看他今日又要作什么妖,就停了下来。
陈三言本来准备收摊的,见他来了,就又拿出布凳,邀他坐下,但态度有些嚣张,不是对他人的谄媚模样,当着殷韶初的面蹬鼻子上眼的。
“殷大人不用怀疑,无用之人正是说的足下。”
殷韶初奇了怪了,难道自己身上的官服没有威慑力了?这陈三言又活够了?
但他终归好脾气,耐着性子与陈三言唠起来:“那为何三言先生说我无用呢?”
“不过,你可得小心着,不要胡咧咧,你说不出个好歹呀,你这卦摊恐怕真要保不住了。”殷韶初随性把玩他的招幡。
陈三言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看看他:“那老生给大人赠几句吧……”
“哟,不过我可说好,我身上可没银子了,看,刚把所有银子都换了酒了。”殷韶初晃晃手上的酒坛,挖苦道。
陈三言蔑然一瞥,“今日老生不要大人的银子,只要大人听我一番话,可醒醒这累世酩酊!”
晕晕乎乎时,殷韶初放下酒坛,让他继续。陈三言绕着他走了一圈,念起诗句,那语气竟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
“心向谪仙入贵门,
眼明心澈观俗尘。
本是盛世清风骨,
误堕阎罗纷争世。
志凝江河朱门远,
千秋长安也难安!
天灵气韵有何用?
华盖倾颓救不得。
梦醉金殿看浮沉,
不如苟且作蚍蜉!
彩云消散江湖逝,
都怨当年袖手臣!
尔恨无奈尽强求,
有材无心也妄然。
人间不可少青莲,
现世多余读诗人!”
殷韶初听他诵完这一通,神情已呆滞,感觉一桶凉水自脑门浇下,喝了一晚的酒也醒了大半,恍惚间有些不知人世几何……
陈三言说完了就无声了,他发怔地默念着:“人间不可少青莲,现世多余读诗人……”
(注:李白号青莲居士)
他想问陈三言为何给自己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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