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干臣

　　1.

　　“执事大人？执事大人？”

　　堂下的参事见她对着天一神坛的建筑图样失神许久，都没听到他们的话，就唤了唤她。

　　工事房大堂之上，她背手面墙而立，面前是巨幅天一神坛图样，身后是一堂认真作业的参事，望着她背影的人，变成了很多人。

　　她回过神来，问：“你刚才问我什么？”

　　程墨然无奈地笑了笑，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问她：“执事大人，我们几个刚才是说，这天一神坛也快落成了，我们是好奇执事大人你有没有想好提谁为新司监了……”

　　有人应声道：“是啊，蒋司监虽然回来了吧，但他不能让我们服气啊，执事大人也知道他的德行，简直……”

　　顾君宁看向那人道：“蒋司监是你们的上司，他的不是，我说是训教，你们说就是乱嚼上司的舌根，是大不敬。”

　　他们吓到了，尴尬地沉默下来。

　　顾君宁捂嘴一笑，对他们眨眼道：“等他不是你们上司的时候，才能说嘛。”

　　他们领会她的意思，全都噗嗤笑出来。

　　她最后又说：“你们不要多想，好好画图去，提任司监的事，我自有考量。”

　　他们只好散去了，各自回位作图。

　　蒋嵘从司监公房走出来，不屑看她一眼，装腔作势地巡视参事的工作。他到现在还是有恃无恐，不把顾君宁放在眼里。

　　因为他想着自己是尚书大人亲自提回来的，他知道自己很快就会取代顾君宁，只是这两天尚书大人一直不见踪影，让他有些着急……

　　“啊！”工事房一处传来一声惊叫，原来是一个毛手毛脚的参事不小心打翻了用来作图的朱砂盘，弄得自己胸前的衣服都染上了红色。

　　其他人看着那人笨拙的样子，都哈哈大笑。

　　而顾君宁闻声看过去，眼前只有一片鲜红，触目惊心的红……

　　眼前一阵眩晕，双腿发软，扶着沙盘案角才稳了身形，背后却依旧扑来一阵一阵的寒意……

　　散值的时间快到了，殷韶初却出现在工事房大堂外，吵闹的参事们立即安静下来。

　　他本是到执事堂找顾君宁的，知道她在这，就来了这里，示意她出去一下。

　　顾君宁上前见礼，随他走远一点，听他说完一番话，果真身形一晃，差点摔在地上，还好殷韶初扶了她一把。

　　“不然，我去说吧，我知道你可能承受不了，但这已成事实，明日就会发正式讣告的，必须提前让大家都知道。”殷韶初道。

　　顾君宁站稳了，僵硬地摇头：“不，我去宣布就好。”

　　她端正姿态，走向工事房，面对一堂聚拢在她身上的眼睛，沉着地宣布：“诸位，本部刚得到一个十分哀痛的消息，失踪三日的工部尚书卢远泽卢大人，已确认死亡……”

　　堂下众人惊诧不已，都乱了起来，那个打翻朱砂的参事站起身与前面的人说着什么，于是一片鲜红又涌到她眼前，好似猛然一击。

　　顾君宁说完便不再言了，她感觉有些晕眩，好想抓住什么，支撑住自己，昏昏地向自己的公房走去。

　　殷韶初叹了口气，也走了。

　　他一走，这些参事也没了顾忌都向顾君宁公房涌，向她追问是怎么回事，上面又会怎么安排等等，在她面前叽叽喳喳地吵着，顾君宁听着也不回答，后来站起来想拿一些话打发他们，稳住人心。

　　“姑娘你不能进！”

　　“姑娘这是官署！你先出去等，待我通报……”

　　就在这时，执事堂外传来一阵嚷声，急促的步子越来越近。

　　一位披着斗篷，用帽半掩面的女子跑进了执事堂，不顾旁人阻拦，冲进了执事公房，找到了顾君宁，直接扑向了她，投进她怀中。

　　她紧紧抱住顾君宁，浑身微微颤抖着，带着破碎的哭腔唤着:“宁姐姐……”

　　来人正是君瞳。

　　顾君宁低头看她一眼，一边温柔地揽住她轻拍她的背，一边抬头扫了眼惊讶疑惑呆滞的众人，平静地喝令一声:“出去！”

　　大家还有些发怔，张远宁见此状就带头引人都退出了公房。

　　门一关上，君瞳在她面前放肆大哭不止，顾君宁扶她坐下，抚着她的肩：“你也听说了可是？没错，他是真的死了……”

　　看着已经换上素服的君瞳，顾君宁终于感觉到真切的心痛，卢远泽一死，她的君瞳就真的成寡妇了……

　　君瞳虽与卢远泽无夫妻之情，但毕竟是曾经的枕边人，她还怀过他的孩子，闻得他惨死噩耗，君瞳怎能不心痛？

　　见过顾君宁之后，她就要去卢家，为丈夫披麻服丧，以尽未亡人之责。

　　顾君宁安抚好君瞳，送她出了官署，再转身回承建司，宣布散值，在众人之间，那个身染朱砂的参事是那样显眼，身上的红色在她眼前再次一晃。

　　顾君宁眼前一黑，再伪装不了平静无事，腿一软，直接晕眩过去。

　　“执事大人！”

　　参事们要送她去就医，顾府的马车正好来了工部外，是顾清玄让唐伯来接的，于是她晕晕乎乎间就被张远宁抱上了马车，唐伯带她回家，让扶苏给她诊治。

　　他死了。

　　他真的死了。

　　顾君宁在梦靥中惊醒，睁开眼，正是黑夜，在自己的屋子里，点满了明烛，她仿佛能听见长安城内某处传来的哀乐……

　　顾清玄和顾君桓坐在榻前，等她醒来，等的时间太长，父子二人搬来了棋盘，在她榻前一边喝茶一边手谈。

　　“父亲可打听过卢家的消息？那边怎么样了？”顾君宁坐起来，喝着扶苏递上来的药。

　　顾清玄垂目思考着棋局，回道：“卢远泽是被人一刀致命，命中心房，然后坠入湖中，尸体漂了三天才被找到。刑部正在调查，还没找出准确案发地点和凶手……”

　　顾君桓提出疑问：“丞相府的人既不承认卢远泽会自杀，又不肯让仵作验尸，父亲你说是不是很奇怪？”

　　顾清玄摇头：“不奇怪，因为他们不想被人发现卢远泽吸食过石灵散，对于卢元植那老狐狸来说，家门的名声大于一切……”

　　顾君宁披衣下榻，也坐到棋盘前：“但是他也不会善罢甘休，定然会详查内情。”

　　顾清玄和顾君桓双双转头看她一眼，顾君桓问她：“姐姐你今日是怎么了？怎么听说他死了还惊吓过度昏迷过去呢？他死了你不就清静了吗？”

　　她低头看着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帮顾君桓走了一步，苦笑道：“我是清静了，可是郡主呢？我是心疼她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还要去卢家为他服丧，不知那边会是什么情形呢……”

　　顾清玄转面对扶苏道：“姑娘给小姐多添一味清心丸吧，治治她庸人自扰的癔症。”

　　扶苏笑了，点头答应。顾君桓也哈哈大笑，而顾君宁满面无奈，推开了顾君桓，自己与父亲重开一局……

　　2.

　　一府素缟，丧乐不息，人间至痛又在这长安城中最显赫的人家上演了一回。

　　卢元植病了，这次是真病。

　　半年内，他送走了结发正妻，又送走了长子，其痛其哀可想而知。

　　韶光易逝，垂垂老矣，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有什么比这儿更伤人？

　　这滔天权势，这赫赫功名，竟然丝毫不敌世事之多舛，三十年的博弈，自己到底算输还是赢？

　　卢远承出现在门外，他这几日丧服不离身，不得片刻的休息，既要照顾家中哀痛的长辈，又要操持丧礼招待宾客。

　　家中朝中一概重担都压在他肩上，压得他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更没有机会为长兄好好痛哭一场，就算是夜间守灵，也难抵身体的疲惫会不觉地睡过去，每每被人背后指责不念手足之情……

　　他走进去，“父亲，你早些歇着吧，前面有我照看着。”

　　卢元植咳嗽不止，气吁沉重，面色干枯如纸钱，手边放着的却依然是看不完的公文，桌角另放了一堆公文，这些都是被他扣下来的灾情禀呈，他枯桃似的眼底也尽是外界的悲苦。

　　他见卢元植不说话，继续道：“下午宫里传来消息……长姐自听到大哥逝世的消息后就开始咳血……今日昏迷良久……”

　　卢元植手中的奏折滑落摔在地上，他费力地抬起头，嘴巴张合：“远晔，远晔……”

　　卢远承连忙上前，帮他拾起奏疏，安抚道：“父亲你放心，我已经问过御医了，长姐不会有事的，我还让远思进宫去了，让她好好陪陪长姐。远思这几日滴水不进，进宫之前才肯喝下一点粥……不过父亲，勿忧，都好着，父亲你更要保重……”

　　卢元植仰面看他，他怕他费力，就蹲下来听听他说话。

　　“远承，你很好……你很好……”

　　卢元植虚弱地念着这句简单的话，对卢远承来说简直就是天大的恩赐，比任何褒扬都更使他欣喜。

　　睁眼，却感觉眼前白光一晃，脖子上忽有悚然的寒意，他脊背一凉，转眸看去，自己肩上架了一把匕首，持匕首的就是他的父亲……

　　“父亲！你这是做什么？”卢远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