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干臣

　　瞬间心碎如齑粉。

　　卢元植艰难地撑着眼皮，俯视这个儿子，道：“这把，就是插在你大哥心口的那把匕首……”

　　“父亲……”

　　卢元植将一张字条拍到他面前，继续道：“刑部的人去工部取证了，在你大哥的公房里找到一封书信……你看这笔迹，是不是很熟悉？我仔细比照过了……这分明是……你的字迹！”

　　卢远承惊惶地拿纸条去看，那信上内容只说是邀卢远泽当晚未央湖畔一见，有要事相商，时间正是卢远泽失踪那晚……

　　而那晚自己也如往常出去喝酒去了……

　　卢远承跪倒在地，含泪诉冤：“父亲！这一封信又能证明什么呢？若我真要加害兄长，我怎么会蠢到留下字据？这明明就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我！没准……没准是大哥自杀也不要我安生，故意这样做！好让父亲怀疑我……”

　　他一急起来开始口不择言，言及卢远泽，生生挨了卢元植一耳光，被打摔在地上。

　　他倔强起身，目眦尽裂，面部扭曲，跪在地上对卢元植吼道：“你不信我！你认为是我杀了大哥！那你就杀了我好了！就用这把匕首给我一刀！我倒是要去问问大哥到底是谁害了他！”

　　卢元植再看他最后一眼，靠倒在椅背上，阖上眼眸，手一松，匕首落地，他道：“从此刻起，你就是卢家的世子了，待丧事结束后正式行礼……”

　　卢远承一僵，恍神片刻，之后拜倒，垂头时泪水砸落：“是，父亲。”

　　他继续道：“一时权重富贵不可贪，卢家要的是真正的根基稳固，朝中朋党尤为重要，为父从政三十余年，在朝上为我们卢家招揽了大批同盟，他们一直忠心于我，今后也会忠心于你，但是你要记住，今日之友，没准就是明日之敌，所以你在利用他们的同时还要防备他们，更重要的是同时扶植属于你的朝中心腹，你尚年轻，不能指望那些朝上老人有多服你，得从青年官员抓起。”

　　“科举就是一个很好的招揽势力的机会，所以这么多年来，我都是最看重科举的，故朝内朝外门生无数，但是选人也得谨慎，不能让朋党连累自身。下届，是让你全心盯着的，你做得比我预想中的好很多，我看过那些考生的行卷公卷了，贤良的有才之士不在少数，且大都出自世家，人选都是可以的，你小心就是……”

　　“是，父亲。”他再拜，起身，出门去了。

　　走之前没忘帮卢元植捡起地上掉的那把匕首，放到他案角。

　　卢远承路过重重白绢的前苑，回头望了灵堂内的棺柩一眼，一咬牙，想扯下头上的白巾，手一抬，还是作罢了。

　　卢远思刚从皇宫回来，抹着眼泪往府里走，撞见二哥跟丢了魂一般在苑中飘荡着，她心碎神伤，跑上去扶住他大哭：“二哥！二哥！你怎么了？你不能崩溃呀，大哥走了，我只有你一个哥哥了！”

　　卢远承在妹妹面前再难撑悲痛，满目破碎，哽咽着：“父亲……父亲……父亲怀疑是我杀了大哥……”

　　“不可能！”

　　卢远思也很震惊，但她全心相信卢远承，立即要去为他向卢元植辩解：“父亲怎么能怀疑你？你绝不会做那样的事！”

　　卢远承拉住她，似乎内心已绝望，含泪苦笑：“怎么不可能？我与大哥相争多年，兄弟从来不睦，我累死累活才做到一个侍郎，而他轻轻松松就当了尚书，如今他惨遭被杀，我自然是首当其冲的一个！父亲不怀疑我怀疑谁呢！有谁比我还恨卢远泽！”

　　这自嘲的话越说越激动，他也哭得越来越悲痛，卢远思随着他的话却陷入沉思，目光在满府素缟上游走，逐渐人影不清。

　　她沉默发抖起来，忽然如梦中惊醒一般，推开了卢远承，大喊一声。

　　“是顾君宁！”

　　她发疯地往府外跑，笃定地嘶吼着：“一定是顾君宁！是她杀了我大哥！”

　　3.

　　从这日起，卢远思就日日不着家了，她一身白衣在长安各处奔走，立誓要调查出顾君宁嫌疑和罪证。

　　卢元植那边，因为不敢让刑部验尸，而且怀疑是卢远承弑兄，卢元植不愿连最后一个儿子都失去，只能让刑部先以自杀结案，然后派刑部的心腹在暗中调查真相。

　　卢远思知道靠刑部是靠不住的，毕竟他们连怀疑都没怀疑到顾君宁身上。

　　只能靠她自己，她不会放过顾君宁……

　　虽无证据，她就是执拗地相信，杀她哥哥的一定是顾君宁！只有顾君宁！

　　这日，顾君宁一早到工部正常署事，蒋嵘因为卢远泽之死没了指望，自觉地递交了辞呈，她到工事房宣布这个消息，众参事们都欢欣鼓舞。

　　有几位参事围着她，打听她对新任司监任命的看法，她只先以玩笑搪塞，催促他们正经做事，眼观整个承建司，都成了她顾君宁的天下，这一刻她感觉尤为畅快，回到自己的公房，她拿出那封之前写好的辞呈，点火，一把烧成灰烬……

　　这时执事堂外却传来咚咚扰人的脚步声，署员匆匆拍响她的公房大门。

　　顾君宁出去看，是一队巡防营官兵，已经将她执事堂包围起来。

　　“执事大人，令尹府怀疑你与卢尚书之死有关，要传你到令尹府问话！”

　　她眼观来人，容色不惊，扶住了失措的小文吏，在他耳边轻声嘱咐了一事，然后那个文吏就跑了。

　　顾君宁由官兵押着自己，在众目睽睽下走出了工部，送往长安令尹府受审。

　　殷韶初和工事房里的参事们也听说了这个消息，全都跑了出来，顾君宁已经被带走了，程墨然徐子桐等与殷韶初一起站在工部官署外张望。

　　殷韶初看他们一个个六神无主的样子，就对他们扬手道:“都去吧，给你们放半天假，去给你们执事大人撑场子吧！”

　　长安府尹林镇京是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有上堂问案的这一天。

　　府衙门前的鼓被敲响时，他刚在城外驱逐难民回来，躺在大堂上呼呼大睡，闻得鼓声还以为自己起了幻听。

　　毕竟长安城谁不知道长安令尹府不管长安事？

　　民间有冤案或作乱，要么是去刑部、大理寺投状子，要么直接叫巡防营镇压，他两年前上任时就得了丞相大人的令，长安令尹府只管一件事，就是不能让长安城周围二十里内出现一个难民，从此他兢兢业业恪尽职守，没日没夜地忙啊……

　　衙役叫他起来问案，他当即发了火，让人把擂鼓之人轰走。

　　“大人，轰不走……您还是赶紧出去恭迎吧……”文书颤颤巍巍地说。

　　府尹从靠椅上惊起：“怎么了？右司丞来巡视了？”

　　“不是……”

　　他赶紧理好官服：“丞相大人来了？”

　　文书搀他起来：“比那更可怕，是丞相家的千金，在府外击鼓鸣冤呢！”

　　“丞相小姐击鼓鸣冤？”

　　长安府尹吓得一激灵，赶忙蹿出去，亲自引人来到府衙前。

　　卢远思一身白衣，站在高高鸣冤鼓下，手挥鼓槌，一下地敲打着，发出震耳欲聋之声。

　　那许久没人敲响过的大鼓，每敲一下就有一层灰尘扬落，和着春日明媚的阳光撒荡在她身侧，街上行人都来张望围观，可她眼也不眨，纤细长臂在日光下挥舞，每捶一下就像往仇人胸腔里插上一刀一样……

　　经过这几日的搜找调查，她找到了证人，是住在顾府附近的一家人，亲眼目睹顾君宁在卢远泽失踪那晚，在晚间独自出门，行为鬼祟，往北边去了，而顾府以北就是往未央湖去的方向。

　　她还跟工部的人打听过，卢远泽出事那天白天曾见过顾君宁，在那之前卢远泽有驱逐顾君宁出工部的打算，还曾杖责过她。

　　动机、嫌疑、人证都有了，她知道刑部和大理寺都是殷家的人指望不上，于是只能带着状纸和人证来长安令尹府告状。

　　长安府尹知道她证据不足，这番状词没有足够的力度可以指认顾君宁，可谁让她是卢家小姐呢？只能将她恭迎进堂，按照她的吩咐马上去提审顾君宁。

　　须臾，顾君宁被带到堂上，与卢远思在公堂上对立。

　　此时卢远思因长久心痛身累而憔悴无神，身着丧服形销骨立，而顾君宁一身崭新的执事官服，梳着利落的发髻，容光焕发。

　　卢远思满目愤恨地瞪着她，她露出和善的笑容，先见一礼：“令兄英年早逝，事发突然，卢小姐要节哀呀……”

　　卢远思扬手就要往她脸上招呼，顾君宁一脸惊惶无措地躲避。

　　那一巴掌没落到顾君宁脸上，被一个人制住了，那人推开堂外围观的衙役和众参事，冲到了顾君宁身边，一把护住她，推开了发狂的卢远思。

　　“君桓……”

　　顾君宁睁开眼，看见本应在户部署事的顾君桓挡在了自己身前。

　　“这是在公堂之上，你安敢放肆！没凭没据就对我姐姐动粗！”

　　顾君桓也是听说顾君宁被传审，急忙赶来的，他容色铮铮，一来就推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