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干臣

　　卢远思。

　　卢远思爬起来要跟他们拼命的样子，顾君桓将顾君宁拦着身后，公堂上乱起来，顾君宁却扑出去，一把拉住卢远思，将她紧抱入怀中，靠在她肩上泪如雨下，放声悲恸。

　　“我知道……我知道……你大哥死了，你很难过……远思，远思，姐姐跟你一样难过呀……你要做什么姐姐都会由你的……人在悲痛万分的时候都会做傻事……我也经历过失去亲人的沉痛……姐姐理解的……你打姐姐吧，如果多打几下能让你心里好受些，姐姐也算不辜负你哥哥提携之恩了……”

　　她抱着瘦弱的卢远思，两人相依而泣，由卢远思捶打着她，两人就像至亲姐妹一样，那哀戚的声音令所有人都为之动容，坐在堂上的府尹大人都感动红了眼眶。

　　“你别假惺惺了！是你杀了我哥哥！你还在这猫哭耗子！”卢远思一把将她掀翻在地，站起身指着她控诉。

　　顾君宁倒在地上落泪，悲不能言，顾君桓去扶起她，问卢远思：“你不要血口喷人，说我姐姐杀人？拿出证据来！”

　　顾君桓扶顾君宁到一旁坐下，然后对长安府尹深鞠一礼，恳切道：“府尹大人明鉴！我姐姐只是一个弱质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身上还有杖伤，从小到大被人吼一下都要哭上半天，看到杀鸡放血都会吓得做噩梦，她怎会杀人呢？又有什么本事可以杀害一个比她魁梧几倍的成年男子呢？”

　　4.

　　“我们执事大人原来这么柔弱啊……”

　　在堂外听着的众参事们都有些吃惊，程墨然跟旁边的张远宁嘀咕起来，看着堂上落泪不止的顾君宁又生起怜香惜玉之心，心想她平日在人前是过于逞强装狠了，原来也有娇柔一面。

　　张远宁只干笑了几声，双臂抱在胸前，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长安府尹有点不知道怎么进行下去了，毕竟已经许久不问案了，流程都生疏了，经过旁边主簿提醒，才传人证举证词，与顾君宁逐条确认。

　　顾君宁对卢远泽杖责过她的事，以及在失踪当天与她单独见过，供认不讳，但卢远思所说的卢远泽不容她，她拒不承认。

　　“有证人目睹你在本月十四日晚独自出门，往城北去了，而卢尚书正是被杀在北城的未央湖，对此你有何解释？你一女子独自深夜出门不归，是去做何事？若可举证你当晚并非是去见卢尚书，或可免除嫌疑。”主簿问道。

　　顾君宁沉默下来，顾君桓见姐姐似有心虚之状，连忙站出来道：“我可以作证！我姐姐那晚没有出去！一直在家里！明明是人证构陷！”

　　长安府尹道：“你是近亲，证言不足取信。还请顾执事坦诚相告，不然本府只好按律扣押，直到案情查明为止了……”

　　“我姐姐是大家闺秀，个人行踪怎好当众扬说！大人你可不要胡乱猜疑！”顾君桓急了，怕这么问下去对姐姐名声有损，着急辩解道。

　　顾君宁看他这张扬舞爪的样子，捂面低叹：“顾君桓，你闭嘴吧……”

　　“如果问心无愧，怎不好说？顾君宁你说呀！我哥哥出事那晚，你干什么去了！谁能为你证明你没有去未央湖！”卢远思咄咄逼人质问她，她依然不答。

　　“我能为她证明！”

　　堂外传来一个声音，众人转头看去，一位身披银白色孔雀纹披风，腰间别着一把长玉箫，身姿颀长，风度翩翩的俊美公子，摇着折扇，款款从围观人群之后走出来，立到公堂上，以扇掩面，对顾君宁眨了下眼。

　　公堂上众人都心生感慨，一时迷于他的风度，只有卢远思双目含恨瞪着他们，不知他们又要耍什么手段，逐渐不安。

　　“你是何人？”长安府尹问道。

　　他挥扇应答，从容自若：“大齐钦天鉴大祭司，钟离。”

　　听得这个名号，不知为何长安府尹面色一滞，有些惶恐之态，泄了气一般，又问：“大祭司说可为顾执事证明？莫非是知道她当晚下落？”

　　钟离看了眼顾君宁，嘴角勾起骄傲玩味的笑，当即直言不讳。

　　“知道，太知道了，因为那晚她就跟我在一起。”

　　此言一出，围观者唏嘘，都猜测起来。

　　“你跟她在一起做什么？”卢远思不死心地问。

　　钟离反正是不要脸的，步步逼近卢远思，挑眉道：“一个男未婚，一个女未嫁，晚间相会，能做什么？”

　　围观者都张大了嘴巴，那些参事们个个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顾君宁。

　　钟离继续道：“当然是听丝竹谈风月咯，不是吗？顾执事？”

　　顾君宁服气了，与他对视，点头：“是，当然是。”

　　“本月十四晚，我正是应钟离大祭司邀约，到江月楼相会，与钟离大祭司独处。如果大人不信，可再到江月楼取证。”

　　长安府尹在兴意盎然地看戏同时，也意识到这样审不下去了，有些为难地看向卢远思。

　　卢远思见快功亏一篑，愈加发狂，冲上去对钟离道：“你说你那晚见了她，那她那晚是穿什么衣服？你可记得？”

　　钟离稍一回忆，“是一件月白色披风，一身淡青色水袖裙裾，衣襟上还绣着几只白花……”

　　他很有把握地回答，说话间还不忘调戏顾君宁：“啧啧，顾执事那晚真是风姿动人，顾执事其实是个美人，还是适合那样打扮，穿这男儿官服反失了韵味……”

　　“那她穿的什么鞋？头上是何色发簪？”卢远思还不死心。

　　钟离继续回话，“穿的是一双淡蓝丝履，梳的是本公子最喜欢的凌虚髻，簪了一根银色团绒发簪，一片银丝镩花……”

　　每一样都与证人的证词对上了，卢远思渐渐哑口无言。

　　钟离更加逼近，忽附到她耳边，低声问：“小姐是不是还要问那晚顾执事穿着什么样的肚兜？本公子也能告诉你……是月白色绣花刺金的……”

　　卢远思脸红气恼，彻底崩溃，推开了他，指着他和顾君宁大骂：“你们无耻！你们串通好的！你们是一伙的！”

　　钟离对她的叫嚣充耳不闻，只去搀顾君宁起身，对堂上的府尹道：“大人问完话了吧？顾执事暂时没有嫌疑了吧？那就让我和顾执事先走吧，顾执事还有公事要忙，本大祭司也要进宫去做法事了，可不好让宫中贵人久等。”

　　长安府尹无法，只能放他们走，卢远思却还不依不挠，对顾君宁的背影大吼一声：“顾君宁！你敢发誓吗？你发誓你和他在这公堂上说的都是真的呀！”

　　顾君宁回头看她歇斯底里的样子，亦心生怜悯，驻足点头，“好，我发。”

　　顾君宁在众人之前，公堂之上，举手发誓：“皇天在上，顾君宁在此立誓，今日陈于府尹堂上之言字字为真，本月十四日晚，我确实是与钟离大祭司相见，若此事有虚，甘受天谴！天打雷劈，死不翻身！”

　　卢远思绝望了，再也无声，抬着一双血丝遍布波光破碎的眼睛看着顾君宁，发出心死的悲吼，晕厥过去。

　　顾君宁却深深记住了她这个眼神，觉得是那样熟悉……

　　他们不愧是兄妹……

　　卢远泽死前那一刻，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声声唤她：“君宁……君宁……”

　　卢远思被送回家，令尹府也退堂了，钟离与顾君宁携手走出公堂，外面看戏的人都散了。

　　顾君桓跟在他们后面，看着眼前一对人，心中微漾，觉得他们很般配。

　　其实这不是他第一次见钟离。

　　就在本月十四日的夜里，他那时还没入睡，路过前苑，看到晚归的顾君宁在庭院一边，摆了一个大火盆，她发疯似的把衣服往熊熊燃烧着的大火中投着，脱到身上只有单薄的里衣衬裙。

　　顾君桓被她吓到了，却没有上前，因为他看到一个陌生公子，站在他姐姐身旁，拾起她扔在地上的披风围住了她……

　　没有马上松开，而是拢她在怀，拥抱许久……

　　顾君宁在到令尹府受审前就让人去芝景庭给钟离送消息，钟离才闻讯赶来给她作证。

　　这会儿两人共渡一劫，钟离只像在花街玩了一趟似的，走之前对顾君宁笑道：“姑娘又欠我一人情，该怎么还呢？”

　　顾君宁对上他的眼神，笑道：“反正你用不上我以身相许，那我就帮你完成夙愿以答谢吧？”

　　“谁说不用的？完成夙愿很好，以身相许也可，本大祭司不嫌多。”钟离玩味道。

　　顾君宁看他这一副不正经的样子，被他逗乐，跟他打闹了一下，将他送走。

　　顾君桓这才又上前来，扶她上一辆马车，送她回官署。

　　在车里，顾君宁看着弟弟若有所思的神情，问他：“你就没怀疑卢远泽是我杀的？”

　　“我怎么会怀疑你？”

　　顾君桓笑出一声，“我是确信，人就是你杀的。”

　　顾君宁也不惊讶，“那你刚才还那样言之凿凿地给我作伪证？你不怕吗？”

　　“姐姐，你是我姐姐，别说杀了个人，就算你要造反，我都会站在你这一边。”

　　“君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