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女干臣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 69 章 第58章:君子赤心悯疾苦 人间甲子不同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
  被打通了,他们这一队有个晚交少交,也不受部里计较。

  顾君桓又从顾清玄和江河川那里将长安各家商铺各个富商摸得清楚,拿住了他们的一些把柄,所以当他们去巧立名目多收一些税,这些富商也拿他们没办法,只好忍气吞声给了。

  小税官名叫张齐,是行伍出身,向来有领兵打仗之志愿,给他们这一行收税队伍起了个名叫“劫富济贫正义之师”,他为‘将军’,顾文书出任‘军师’。

  可乐虽可乐,争气也确实争气。

  可顾君桓心里明白,哪有什么绝对的正义?

  官署上下使银子打点,互相包庇,明知那些富户有过错,他们只是要挟,而放任污点不管……

  他又当真愿意这样吗?只是无奈罢了。

  就算这样千方百计也不过是小打小闹,为着自己眼前干净,个人心里舒服一些。

  这不平的世道,百姓的艰难,也不是这样小打小闹就能解决的。

  如此维持了一段时间后,朝上终于有了动静——董烨鸿和户部郎中程维等人上书谏言,在今明两年增加两成关税、过城税,以缓财政之困,用以补贴灾年,减免长安周边及几处灾地的两年赋税,休养生息缓解百姓压力。

  这一道直戳各行商的利益,像镖局、海运等行当都受影响,朝上有不少人反对。

  政事堂议起此事,卢元植顾念各地军侯府也有做行商生意的,想要给董烨鸿驳回去,但是,董烨鸿却主动找上他私下商议,交上了洛阳洪家的禀呈,告诉他天下第一行商之家洪家愿意领头支持这一主张,并比其他行商多补交一年的两成关税。

  洪家的禀呈写得大义凛然,而且处处恭维卢元植,公然宣称这一举动是为响应卢丞相赈灾救民之举,给卢元植戴高帽。

  这样情势立转,卢元植既贪名望,又想银子越多越好,思虑之后就同意了,又接受了董烨鸿建议,帮忙安抚各处行商和侯府,义正言辞地推行税令,为洪家请旨求赏,获御赐匾额和一个洪家子弟入朝为官的特赏。

  当然,他也不会知道,洪家的那道文采精华的禀呈,是顾君桓写的。

  那晚顾君桓和顾清玄、董烨鸿商量为长安周边各地减免赋税、免除往年欠税的办法,他们就定了这些关节,又一起去搞定了洪洛天。

  所以,那晚洪洛天会那样生气也是自然……

  顾君桓刚说出这个想法的时候,要不是顾君风拉着,洪洛天差点将他和顾清玄都撕了,大嚷道:“你们当洪家的银子都是大风刮来的吗?”

  众人合力安抚劝说他,顾君桓慨然竭力,费尽唇舌,甚至‘威胁’他,如果他不答应,自己就去让户部侍郎卢远承上书主张增加三成盐税、铁税,这两税才是重中之重……

  师生两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眼见洪洛天要掐死顾君桓了,董烨鸿马上应和,如果他能再割一次肉帮大齐缓下这一困难,待日后他会设法提出主张,让朝廷减一成盐税、铁税,让洪家更加获益。

  洪洛天知道顾家人的话不可靠,但董烨鸿是老实人,就逼董烨鸿写了字据,画了押。

  事情将成,这伙子人又对洪洛天百般恭维哄劝,让他消气,一口一个洪大侠叫着,顾君桓代表百姓给他磕了头。

  洪洛天看着他们,骂道都说无商不奸,可明明他们这些当官的才是真吃人不吐骨头!

  他气得不想理他们,顾君风和书宇百般设法宽解他哄他,顾君桓就跟董烨鸿、顾清玄自顾自地在那又笑又说地以洪家名义写起了禀呈,丝毫不顾及洪洛天那要杀人的目光……

  天将亮时,洪洛天终于要将他们赶走,在走之前,顾君桓还骑走了他的一匹好马……

  “侠者,为国为民,今日洪大侠‘散财济贫’,大齐百姓必不忘恩!”

  黎明的长安街上,顾君桓骑着宝马,拉上书宇,两个少年意气风发,大笑而去。

  顾君风困顿间,尚眼疾手快,摁住了师父要拔剑的手,安抚师父。

  顾清玄上了马车,对他装模作样施一礼:“洪大侠慷慨,顾家没齿难忘,若心有不甘,顾某就将这儿子赔给你了,洪大侠消消气。”

  “父亲……”顾君风懵了,不明白怎么他们‘胡作非为’一场,结果是什么都没做的自己,成了‘牺牲品’?

  洪洛天还嫌弃:“你们两家人一来,又诓了老子几百万两银子,我稀得要你儿子!不弄死你姓顾的姓董的就算你们福大了!”

  气虽气,洪洛天最终也认了,名震天下的洪大侠第一次这么窝囊,待一切程序走完,他从政事堂领回一块御赐匾额,一道嘉奖圣旨。

  看这两个东西,觉得拿来烧柴都不顶用……

  心想也只能等顾家人入主了政事堂,再给他们洪家补回这多年亏空了……

  5.

  日后,朝廷发旨,免除了长安周边各村和一些极贫地方的两年‘春苗税’,把之前的欠税也免了。

  北定村等地百姓获赦,人人欢欣鼓舞,盼生计有望……

  可是除了‘春苗税’,又到清点人口收‘免役钱’的时候了……

  所幸不算是大头,并非家家都要出的,“劫富济贫正义之师”仍以他们的方式应对,出入长安去各欠税家催要免役钱,能收就收,不能收就算,反正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他们也省得和民户推扯计较。

  顾君桓仍天天跟他们四处奔走,人都晒黑了一些,瘦了一些,不过身子骨更强健了,他就当一边体察民情一边锻炼身体,每日出差也积极。

  这日张齐告假,老掾吏带他们照常在城外几个村收着免役钱,进了火神村。

  这个村里欠免役钱的人家不多,他们走走看看,却发现整个村子好像都空了,敲了几家人的门,都不见人在家。

  只有村中一个庙里有人声,他们打听才得知今日火神村有祭祀法事,村子里的人不务农不在家都聚到火神庙里去了,他们就打算先去别的村收税。

  出村时,他们经过了火神庙,顾君桓好奇,在庙门外往里看了一眼。

  不同于村庄里的破败萧条,这间火神庙里外整洁堂皇,主殿飞檐画栋,门户高耸。

  这不只是火神村供奉火神像的地方,而且是一村人的族庙,他们纵使自己生计艰难,举村之人也会定时定点来维护修缮这片庙宇,为火神像塑金身,逢节过年,全村人都会到这来祭祀。

  此时主殿前的大片空地上人头攒动,并非节庆之时,也聚齐了全村人,他们一圈一圈地围着一个新搭的神龛,老族长穿着花里胡哨的火神祭服,一手举一个铃铛不断摇着,围着神龛环绕念着祭文。

  主殿前人虽多但无人喧嚷,所有人都跪在那里,双手合十,一遍遍叩头,不同于其他的人欣然,人群最前面有一对夫妇一边磕头一边哭泣。

  他再往里走了一段路才看清,那硕大高耸的神龛是用木柴搭成的,上面堆满了各种祭品,最中间竖起一根木桩,上面捆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孩。

  那小孩身穿红衣,头戴红花,额心也被点了一道朱砂,被打扮得鲜艳夺目,却浑身颤栗,清秀可人的小脸上挂满泪水,恐惧又迷茫地看着这一切……

  顾君桓感觉很诡异,问其他掾吏:“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有人回答他,“这是火神村的祭神仪式,这个村子频发一种疫病,从无人能医治,尤其是三十年前那一场,因疫病死了半村的人,所以他们祈告于火神,每年都会献‘神童’祭火神,请火神驱赶瘟神,以保全村人康健,近来村子里又出现了得那种疫病的人,所以今年的祭神仪式就提前了……”

  顾君桓听着,越来越摸不清头脑,最后理顺思绪,诧异地问:“你是说,他们要将一个小孩活活烧死?”

  老掾吏点点头,一副见惯不惯理所当然的模样,还想嗤笑他大惊小怪:“这是这个村三十多年的习俗了……”

  其他税课司的人都调头准备离开,只有顾君桓一直停留在原地,整个人就像傻了一样,木然地看着火神庙里热火朝天,宛如灯会赶集般的场面……

  望着这一村面相朴实的村民,似乎与其他黎民百姓别无不同,但是,此时顾君桓心里只有一个重复的声音:

  “三十多年……也就是说……他们烧死了三十多个孩子了!”

  “走吧,这是人家的信仰,我们也管不着……”有掾吏拽了他一把,拉他走。

  一个人把一个人烧死,叫犯罪,一群人把一个人烧死,叫信仰?

  顾君桓宛如梦魇中惊醒一般,全身颤抖一下,接着挣开了那个掾吏的拖拉,冲进了神庙。

  “不行!你们不能这样做!快点放了孩子!”

  顾君桓怒不可遏地推开人群,往里挤,冲他们大吼着。

  村民们奇怪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见他要阻拦祭神仪式,全都视他为仇敌。

  顾君桓不管不顾,挺进神龛周围,想要爬上去救下那个小孩,众人慌忙阻止他,火神庙里瞬间大乱。

  上百号人都怒视着他,只有那个孩子的父母,看见他冲过来,宛如看到天神降世,虽然今年抽签抽到了他家,可为人父母的又怎么真的舍得看自己孩子活活烧死?

  众人将暴躁的顾君桓制住,老族长叱问他:“你是什么人?怎敢管我们村里的事?在此惊扰神灵!”

  “把他打出去!把他打出去!”

  “什么狗屁的神灵!他才不会救你们呢!你们为了那看不见摸不着的神,要烧死孩子,你们简直疯了!都没有脑子吗?”顾君桓气极了,冲这些顽固不化的人怒吼,没了一点斯文之态,粗口不断。

  村民们看出他一身文吏服制,是官府的人,但并未因此对他客气,所谓民风民俗多年传统,在这些人心里是不可冒犯的,他们一边驱赶顾君桓,一边哭天喊地向庙里的神像磕头请求饶恕。

  停在庙门外旁观这一切的税课司掾吏们都看呆了,有的笑话顾君桓多管闲事徒惹是非,有的觉得有意思,毕竟难得见这样有趣的场面……

  为首的老掾吏看顾君桓这样闹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又怕他被这些刁民打死,先跑进去稳住场面,劝解那个老族长:“老乡们息怒!息怒!我们是长安官府的人,过来看看情况而已,并无干扰之意,大家冷静,有话好好说,这年轻人不懂事,老族长多担待!”

  喧闹暂停了一会儿,顾君桓也恢复了些理智,不再大吵大闹与他们厮斗,问那老族长:“你们干嘛就一定要烧孩子呢?有病治病,有事找官府不行吗?好生生的拿活人祭祀,你们不能这么残忍!”

  在老掾吏劝解下,老族长忍住怒气,跟他们说起原由,想把他们尽快劝走,好让法事继续进行。

  老族长说村里已经有五六家人染上了往年一样的疫病,这是瘟神侵扰所致,他们必须在今天这个吉日献祭“神童”,迎火神,不然一村的人都要病死。

  “不会的,不是什么瘟神,疫病常有,只要找大夫来看就行,你们相信我,火神救不了你们,只有大夫可以!”顾君桓对他们诚恳道。

  他们非常不满他如此诋毁火神,气得想对他动手,老族长驳斥道:“什么大夫?每年都有大夫来看,不是来骗钱的就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这病每年都还会发,官府又不管我们死活,只有火神会护我村落,保我们太平!”

  顾君桓看着他们一个个虔诚坚持的神情,简直难以置信,这可是天子脚下,距离长安内城不过二三十里远的村庄啊,一场疫病都得不到控制,这些百姓走投无路,只能靠信神来拯救自己。

  这个时候那不远处长安城里,金殿明堂之上,一个个满口苍生社稷,读书识礼,受天下万民奉养的官员,他们在做什么?他们都对这些发生在眼前的事一无所知吗?

  这样一想,顾君桓没有再发狂地与这些百姓争执了,对他们道:“就算行了祭礼,那些重病的人也不一定能活不是吗?你们大家冷静一些,还是以人命为重,我们来想办法,我们就是官府的人,我们既然来了就不会放任你们不管的,我会去找最好的大夫来为村民治病,你们等一等好吗?”

  听他说得恳切有理,有的村民动摇了些,大家渐渐安静下来,面面相觑,‘神童’的父母见此状,扑过去跪求老族长:“族长,族长,就让这位官爷试下吧!救人为重啊!”

  老族长蹙起花白的眉毛,考虑了一会儿,对这些穿着锦袍的人还是未全心信任,只是耐这对夫妻哀求不过,最后点点头,对顾君桓道:“官爷你想试就试吧,还有两个时辰才到点火吉时,如果你们能请到可以治这病的大夫,我们今天的祭神仪式可以暂罢,如果时辰到了,还是没救病之人,那我们……”

  “一定会有的!长安城里名医很多,我这就去给你们请!”顾君桓看到了希望,冲他们坚定喊道。

  他又一路跌跌撞撞,往火神庙外跑,回头看了下那个不再哭泣的孩子,“你们等我!你等我!我不会让你死的!”

  那个被五花大绑当作祭品的孩子,冲他笑了。

  这个干净的笑容,给了顾君桓莫大的鼓舞,老族长在他跑出神庙前还不停强调:“只有两个时辰了!两个时辰!”

  顾君桓快速地跑出去,找到他们的马,那些掾吏跟过来,很不解地问他:“你这是在干嘛?我们是来收税的,不是来管闲事的!你能有什么办法帮他们?你不要逞能了好不好?”

  顾君桓翻身上马,对他们冷面道:“既为朝廷官吏,则天下无闲事!”

  “百姓交税养朝廷,奉天子,那朝廷和天子也该为他们做点事,受民奉养,而碌碌无为,我们与蠹虫腐草何异?”

  那些掾吏们被这一番抢白,都笑他天真,心里有了气,有几个干脆都在神庙前坐下,冲他道:“好你有志气,你有本事,我们就在这看你怎么‘拯救苍生’!到时候你要被这些村民打死,我们也有个见证!”

  顾君桓已经驰骋而去,毫不理会这些嗡嗡丧言,青年豪气,壮心勃发,看起来那样义无反顾,成竹在胸。

  但其实,他知道自己并没有百分百的把握……

  只是,他不能什么都不做,不能放过一点点机会……
第 69 章 第58章:君子赤心悯疾苦 人间甲子不同时(3/3).继续阅读
《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