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第60章:公子魂逝碧波下 郡主受命宫禁中
1.
这晚顾家人在听完故事后各自回房就寝,只有顾君桓还辗转反侧不能安眠。
他在想卢远承。
今日黄昏时,他们在城外分别,卢远承当时的样子看起来感觉真的很陌生,仿佛是自己从未认识过。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明白卢远承是什么想法,可夜深人静之后再回忆起那道纵马独行的背影,顾君桓却又觉得十分琢磨不透,完全想不明白他是怎么了,他在想什么……
自己真的完全了解卢远承吗?姐姐又真的了解卢远泽吗?
还是之前他们都自以为了解,但其实根本没有认真读懂过?
顾君桓会起这个念头,将卢家两兄弟联想到一起不是没有原因。
他一直没有跟顾君宁说过,在之前不久的一个晚上,他从卢远承口中听说了一个卢远泽的秘密……
卢远承被卢元植怀疑弑兄的那晚,他没再守在家里,而是去酒楼买醉消愁,一直喝到深夜,酩酊大醉,跟来陪酒的两个戏子琼生和琅生闹了起来。
莫久朝和向黎看他这样崩溃胡闹下去也不是办法,只好到顾家来找顾君桓求助,让他去管管,好不叫卢远承耽误明日的正常上署。
顾君桓本来不屑地理,心想卢远承喝酒买欢不跟喝水吃饭一样习以为常?只随他闹去。
莫久朝急了,告诉他:“二公子喝得大醉,非逼着琼生拿火烧他!”
顾君桓这才感觉不对,他知道卢远承自从小时候经过那场大火后,便见火就怕,又怎么会突然自己玩起火来?他真的疯了吗?
顾君桓在如意酒楼的雅间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烂醉如泥了,半靠在坐榻上,呆滞地看着酒案正中间放的一盏灯烛,火焰在他漆黑的双瞳中飘摇,他却一直直视着毫不动摇,衣服上有了几个烧破的洞,想必是经过与人推拉后被滴落的蜡灼毁的。
他完全入定了一般,这时也没闹琼生和琅生了,面色僵硬一派颓唐地坐在那里。
琼生和琅生伺候左右,琼生环着他的肩,紧贴着他给用丝绢擦拭脸颊,琅生侧坐着靠在他怀里,仰头看他,将自己喝了一半的酒杯挑着兰花指送到他唇边……
向黎见顾君桓出现在门口,赶紧上前,着急解释:“顾公子你可算来了……这……我们也劝不住,是他们俩来找二公子的,可不是二公子叫他们的……”
顾君桓瞧了一眼,神色如常,径直走过去,先吹熄了那盏灯烛,然后将缠在卢远承身上的两个小生揪起来,一把推开,对向黎和莫久朝下令:“都给我赶走,以后不准这些人再接近你家二公子!来一个打走一个!他要再敢跟这些没正经的胡闹,你们就直接找卢丞相来管他!”
向黎和莫久朝闻言连忙应声,将琼生和琅生带了出去,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关上雅间的门,留顾君桓和卢远承独处。
卢远承烂醉中,有些人事不知了,好不容易抬眼看清顾君桓严肃的脸,醒了一些,举杯夸张地笑道:“君桓你也是来恭喜我的吗?快来,陪我喝酒庆祝!庆祝……我终于当上了卢家世子!”
顾君桓在他旁边坐下,夺下他的酒壶,道:“你成世子了?不是好事吗?怎么还哭丧着脸?”
卢远承已经感知不到自己又像哭又像笑的表情有多么别扭了,一仰首,一杯饮下:“因为我就是在哭丧啊,没见我这一身丧服吗?”
“到底是怎么了?”顾君桓不耐烦道。
卢远承倒在堆满空酒壶的桌上,嗫嚅着:“因为一封约见信……我父亲他就怀疑是我……杀了我大哥……我父亲那么精明的一个人,唯在这种糊涂事上宁愿相信那些捕风捉影的疑点,都不相信我……”
顾君桓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其实说到那个信,跟他也脱离不了干系。
他曾让卢远承签过欠据,并交给了顾君宁——鲜有人知,顾君宁有一个特技就是模仿别人的笔迹能到乱真的地步。
他们弄来卢远承的笔迹原有他用,却被顾君宁先在别处用上了,也直到顾君宁告诉他们卢远泽死的真相时,他才知道这件事。
那封约见信是顾君宁仿卢远承笔迹写的,并在那日见卢远泽时放到了他公房里,以在案发后混肴视听。
不过此刻面对卢远承还是要装作惊讶的,便问他详细,卢远承像说梦话一样事情经过也说不明白,他说的糊里糊涂的,顾君桓也听得糊里糊涂的。
今夜的卢远承看不出是大悲还是大喜,恐怕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父亲说我杀了他……我怎么会杀他呢?他是我大哥呀……父亲就是这样看我的?在他眼里,我就这么不堪?”卢远承在醉梦间含泪苦笑,喃喃念出真心话。
顾君桓端来清茶给他解酒,拍拍他已经喝麻了的脸,阻止他再饮,“卢丞相一向多疑罢了,这事又有些奇怪,你不要乱想,你终于是卢家世子了,要打起精神来,卢家就只能靠你了……”
卢远承意识缥缈,身体也绵软无力,顺势倒在了他肩上,跟做了噩梦一样抱着他惊颤落泪。
“君桓,你知道吗?大哥从小就怕水,结果却死在了湖里……我一直好怕火,你说我会不会也终有一天,被火烧死?”
顾君桓被他这话戳了心窝,心下一沉,不知该怎么说,听他哭得越来越紧,就心软了下来,回抱他,抚着他的背,安慰道:“不会的,你不要信这些,你以前没死在火海里,以后也不会。”
“被火烧很痛的……我怕痛……”卢远承靠在他肩上闭眼啜泣。
“我知道……我知道你大哥死了,其实你很难过……其实你不是真的那么恨他的对不对?你只是怪他,抛弃过你那一回……”
他安抚了卢远承好一阵,直到卢远承不哭了,抬起头来,用迷濛的双眼注视着他,抚着他的脸。
“君桓……你真好看……虽然他们都说大哥长得最好,可在我眼里,你才是最好看的……”
“好看的人都招人喜欢,惹人惦记……多少人心动,都只为一副皮肉?”
顾君桓以为他又醉酒说起疯话,但他此时神情却那么认真,而悲哀,“大哥就是长得太好了……除了你姐姐外,好多人都爱他那一副皮相……”
“那晚我看见了……”
卢远承环着他的颈项,在他脸颊上落上一吻。
顾君桓刚要气他又乱来,却听他道:“他们就这样抱在一起……”
“然后,他亲了他……”
顾君桓不解,忙问:“你在说什么?谁亲了谁?”
“那是大哥平生头一回偷喝酒……”,卢远承蹙起眉宇,似醉似梦地继续说。
“他们一起掉进王府的水潭里……从那以后大哥就开始怕水……因为他在水中抱住了大哥,紧缠不放……我知道大哥很害怕,想要逃,想要推开他……但是大哥不敢……”
“因为那是尊贵的皇子殿下啊……”
“那时候卢家地位只是微末……大哥怎么敢得罪皇子呢?”
“大哥不是如我这般没皮没脸,不屑纲常的人……他那时也还小,多单纯……规矩……像白壁一样脆弱无暇……那种事,只要一次,就足以摧毁他……”
顾君桓终于意识到他不是在说胡话,而是在回忆一个最真实的故事,随着他的讲述,心底也开始发憷,毕竟事关皇家隐秘……
“是哪位皇子?什么时候的事?”顾君桓忍不住问。
卢远承却没有再说下去,把他抱得更紧,又吻了他一下,苦笑着问他:“你没有推开我……也是因为‘不敢’吗?”
“不,君桓不会不敢,君桓不像大哥那么胆小,君桓什么都敢……”
“君桓不是怕我,只是……可怜我……”
2.
或许每一个团体,小到门庭,大到朝廷,都需要一个‘门面’。
之于大齐朝廷,董烨鸿就是这样一个不可或缺的‘门面’。
看似完美无暇,从内到外都符合世人的期许及普世道德要求,有这样一个‘门面’在,那背后多少龌龊不堪,多少纷乱复杂,都可被掩盖,让人永远对大齐朝廷抱有希望。
当有人嫌弃官员大臣,或大腹便便,或油腻无风度时,他们可以推出董烨鸿,跟世人说:“你就是在鬼扯,没见我们的‘美人尚书’,不‘美人司丞’吗?”
当有人指责朝廷百官只会贪污舞弊,只顾自己中饱私囊时,他们也可以推出董烨鸿:“你们眼瞎啦?刚正不阿,从不贪墨,散尽家财接济穷人的大齐官员,明明大有人在!”
当有人对官员德行失望,怨他们无真才实学,只顾享乐,挥霍民脂民膏败坏世道风气时,他们还是可以推出董烨鸿,“你们太绝对了,人无完人,谁没点小缺点呢?但你们看我们董大学士,虽为官员,不照样洁身自好,坚持操守,毫无污点吗?人家虽名门出身,可向来简朴,学富五车,才学盖世,这就是我们大齐官员的典范!”
很多同僚都觉得,这就是董烨鸿可以任性自守,屹立朝堂不倒的原因。
他们才不管董烨鸿究竟有没有缺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只要他表面一切符合他们的印象就行,因为他们真的很需要这个万能的门面。
而卢远泽之于卢家,正如董烨鸿之于朝廷。
卢元植是贫寒出身,趟官场浑水多年,德行、能力、出身等,都被世人看清楚了,无法在登顶权位后将过去都彻底抹掉,所以,卢家崛起后就需要一个新的‘门面’。
卢远泽是嫡长子,生来相貌骄人,卢家的‘门面’非他担当不可。
从他出生起,卢元植就给他吃穿用行都最好的,请名士教导他,让他清心寡欲,学礼知义,刻苦读书,让他跟皇子们交往沾染贵气,让他名满长安受人景仰,长成‘长安第一佳公子’,最后也让他娶最好的妻——长安第一贵女,成硕郡主。
卢元植苦心孤诣将他包装得完美无瑕,从他声名远扬起,世人想到卢家就想到他,对卢家渐渐改观。
这样完美的人,就应该一生都是按部就班循规蹈矩的,不能踏错一步,不能有半点偏差。
可纵使卢元植护得再好,卢远泽也不过是世间一人,不是一尊一成不变完全不被外界影响的瓷娃娃,他总会有自己的人生际遇,有自己的想法。
卢远泽生性乖顺懂事,不像长姐卢远晔那样性格张扬,也不像弟弟卢远承那样顽皮乖张,他对父母师长言听计从,处处规矩,读圣人之礼,习圣家学问,曾经他的世界就是这样简单而单调。
当然他自己并不觉得单调,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卢元植对他的期许,也变成了他对自己的苛刻要求。
十多岁时,卢元植给他定下和顾君宁的婚约,他没想到自己也真的喜欢上了顾君宁——毕竟她与自己那么不同,她不屑道德礼法,只随性而活,她是那样特别,是他被规划好的枯燥人生中,最鲜明生动的一笔。
幼年的他就为她心动,瞧着大胆的她,既害怕又向往。
他想没关系,好在他们已经定下婚约,这就是他以后要娶的女子,无论她多么违背常理让人无法掌控,自己这一笔都是不会变的。
卢远泽十四岁之前的人生,在他和别人看来都是完美的。
但是从那一年之后,就只剩下别人眼中的‘完美’……
那时,卢家虽然刚发迹,但因为都拜在名士门下学习,他和姐姐卢远晔与众皇子公主也算是一处长大,来往密切,关系甚好。
那年中秋,二皇子陈景安在他的齐王府中摆宴,邀请了所有的皇子公主,以及长安各名门侯门子弟,包括他和姐姐弟弟。
他喜欢陈景安随和风雅的性子,平日和陈景安诗书唱和互为知己,陈景安长他几岁,对他很疼惜,在中秋宴上也把他视为座上宾。
因为年龄小,他那时从未喝过酒,只是在宴上没有人看着,他与众皇子一时玩闹,受大家撺掇偷喝了几盏,很快就双颐发红,有了醉意。
卢远晔怕他失态,让他到王府花园中走走醒醒酒,自己本要陪他去的,可被一个公主叫住了,就只好让他独往。
那时宴会已到后半程,满堂的风华少年推杯换盏快意潇洒间,都酒酣耳热,陈景安喝得最多,也被扶到后堂休息。
众人兴致难收,在风雅的齐王座下,有对诗的,有斗琴的,有观舞的……满目绫罗华裳,娇颜玉容,繁华迷眼。
卢远泽半醉间,独在花园中闲逛,仍能听清那正堂上的热闹之声,可毕竟是头一回喝酒,酒性起来并不如别人说的那样快活忘我,他感觉有些难受,头重脚轻,意识混沌,不远处的人声交杂也变得颇为噪耳。
他不带从人,想走远点,误入花园深处,忽闻清悦箫声飘来。
他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醉了,还是其他,那时他感觉这是他听过的最好的箫声。
一曲《汉宫秋月》随风入耳,伴随着虫鸣,箫声夹着冰泉之气,忽如海浪层层推进,忽如雪花阵阵纷飞,忽如峡谷一阵旋风,急剧而上,忽如深夜银河静静流淌……
婉转悠扬动人心神,细细品之,又觉曲调中有一丝凄婉孤独之意。
卢远泽为箫声所动,一边细品欣赏,一边信步而往,一曲未完,就循着箫声找到了独立花园廊桥上的吹箫之人。
一池幽凉碧波之上,皓月当空,桂香袭袭,白花随风飘落盘旋,他长身玉立,面若清霜,虽着华贵锦服,而渺渺有仙人之概,十七岁的少年,已显皇家威严气度,孤高深邃,让人不可逼视。
卢远泽看清那人,有些发怔,不知进退如何。
而他也早已察觉到了有人前来,一曲既毕,他收萧背手利落回身,看到卢远泽,面容之上漾起一抹笑意,绚如明月之辉。
卢远泽无意间与他对视一眼,连忙低下头,上前去见礼。
“见过楚王殿下!”
那时卢远晔虽然与楚王陈景行青梅竹马来往融洽,但卢远泽一直与他没有多少交往,可以说,众皇子间,卢远泽最不熟悉的就是他。
卢远泽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只每次看到陈景行,就觉得高不可攀,拒人千里,他也想过,可能是因为卢元植曾说三皇子最有帝王之象,所以他潜意识里一直对陈景行保有一份特别的威服敬意。
而此时他却独身在此,一曲落寞孤音。
“远泽啊……”
陈景行笑笑,直唤他名,“你酒可醒了?好受些了吗?”
卢远泽垂首附礼回答:“多谢殿下,在下已无碍。”
“那就好,陪本王走走吧。”他的目光在卢远泽低垂的面颊上停留一刻,然后说了这一句。
卢远泽应声跟随,与他缓步游于池畔,他把玩着手里的青色玉箫,说道:“本王也是离席来醒酩酊,见月色皎然,偶发乐兴,不知远泽听了觉得如何?本王醉中所奏可有错漏?”
卢远泽始终心里紧张,不及多想便回道:“殿下谦虚了,这一曲《汉宫秋月》实在高妙,衬景舒情,在下听得几近痴迷,只是从未知晓殿下如此擅长音律,一时间还以为……”
“以为是齐王所奏?”他轻笑打断卢远泽的话,“也难怪,二王兄风雅多才之名远扬,自是都觉得无人能出其右。”
卢远泽以为他心中不悦,慌张起来,“不,不是,只是齐王殿下雅才多在人前展示,在下贱耳偶有窃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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