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6 章 夜宵之156
他是天子,可以光明正大地娶任何人,不必再因温恒,将心中所爱深藏。
可这又有何用?
他想娶的,唯宋喜一人罢了。
但宋喜已不在,甚至连尸身亦未葬入皇陵。
她如今连骨灰都不剩下,他只得求温昭,按宫中对食旧例,为她在此立了牌位。
那衣冠冢,不去也罢,他宁愿她是御膳房的宫女,他便依然是她的菜户,而不是弘德新君。
这样的自欺欺人,无济于事,却能令他暂且忘记痛苦,不再因天人永隔,备受煎熬。
“太子甚好,你不必牵挂他,我纵要随你而去,也会等到他继位之时。”
说到二人之子,苏淮已稍稍止泪。
隔壁暗室,良姜不得不捂住宋喜的嘴,逼迫她隐去哭声。
苏淮适才所愿,又怎不是宋喜的心愿呢?
宋喜悄悄地望向苏淮,强忍泪水,悲痛似万箭穿心。
她多希望,他们仍旧是从前的太监与宫女。
哪怕彼时,她一身的烟尘油垢,可只要努力地伸出手,便能够触碰到皎月般的苏淮。
可如今他是新君,而她是废帝的亡嫔,纵然不隔生死,二人间亦隔礼法,她再也触不到他。
似乎她与他,总是有不相配的理由。
初时她不过七品典膳,而他却贵为一局掌印。其实早在那时,二人便并不合适。
她总是觉得自己太脏,反观苏淮,却那样干净而又美好。
等到她好不容易,不再暗暗自卑,却不得不远赴黎州,同他暂别。
回京后她成了温恒的嫔,苏淮重任司礼监秉笔之职。两个人相距甚近,却好似咫尺天涯。
后宫妃嫔,又怎可能与宦官在一起呢?
但宋喜仍旧不曾放弃。
她于深宫中挣扎求活,鼓足勇气,去面对苏淮所有不堪的过往,而苏淮甚至为她谋反,与温昭一同将成顺帝废黜。
可结果却是两个人渐行渐远。
到了最后,她只剩下废帝亡嫔的身份,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入皇宫,做弘德帝温升的后妃。
她与他,从来便不相配,终究一天一地,如有云泥之别。
佛堂中,苏淮已然离去。
良姜终松开宋喜,她遂跌坐在地,背倚着墙,似溺水之人获救,张口剧烈喘息。
刚刚忍于眼眶中的泪水,此时纷纷滑落,可她却仍无法哭出声响。
小沙弥听了外面女施主的吩咐,踏入门中之时,便恰见到宋喜这样安静地恸哭。
可怜的男孩子,猝不及防,胸膛又是一疼。
这会儿他再念“波罗揭谛”,却觉得连无上咒,都已救不了他。
从前师父教他,咒语真言因是秘密,故佛经中不译。
隔壁小道友也曾同他念叨,说“法不传六耳”,说“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大象,乃是番邦贡兽,寻常人哪个见过?
旁的他听不懂,唯那句“大象无形”,他倒是觉得对。
只是这开门一霎,他忽如醍醐灌顶,竟似悟得了新鲜妙义。
方才他觉得佛堂里那位公公,苦上加苦,着实可怜,但原来真正的苦,并不能使人声泪俱下。
大象无形,而最悲伤的痛苦,无法言传,寂静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