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东京事变(四)
道自己具体的位置了,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跑!不要停下来!坚持到甚尔来救自己!
他已经没工夫去思考甚尔到底为什么没有出现了,为了活命,现在他能依赖的只有甚尔!
赶紧出现啊!
在又一次险些被咒灵的长臂击中后,直哉一个趔趄,摔倒在了废墟瓦砾之中。他的膝盖磕出了一块拳头大的血痕,火辣辣的疼。
和甚尔以为的哭成花脸猫不一样,直哉顽强地爬了起来继续逃跑,一点多余的声音都没有发出。
哭泣,只在有人看到的时候才有用;独自一人的时候,他连哭的力气都不敢浪费。
然而不管直哉再怎么坚强,他的身体也只是一个五岁孩子的水平,接连不断的快速奔跑已经将他的体力消耗的一干二净,现在他每呼吸一次,就会感觉到肺部有如火烧般灼痛。
直哉再次跌倒了,这一次他划破了自己的掌心,眼泪差一点就流出了他的眼眶,可他恶狠狠地拿受伤的那只手抹了一把,脸上留下了一道混着灰尘的血迹,却唯独没有泪痕。
他再次爬起来。
小巷中的追逐持续了很久,久到直哉背上的伤口已经凝结了起来,又被他大幅度的动作再次撕裂。失血过多,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耳朵里也是嗡嗡作响。能感知到的就只剩下四肢末端的寒冷,和眼前时不时闪过的白光。
直哉以为自己还在奔跑,可事实上他的脚步已经变得无比缓慢。他咬着牙迈出十步的距离,可能咒灵只要一秒钟就能追赶上来,二者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直哉恍惚中再次听见了那个阴魂不散的哀叫声:
‘别看我……’
“……”这回他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满心都是无力。
说真的,你就是倒贴他钱他都不会主动看的,不想被人看到的话,就想办法躲起来啊,这么追在人背后,是不是有点言行不一?!
胡思乱想间,他冒失地闯进了一条死胡同,等他反应过来时,背后的路已经被咒灵堵死了。
直哉恍惚地仰起头,看着面前足足有三四米高的墙体,忽然想到:啊,如果是甚尔的话,这道墙应该很容易地就翻过去了。
甚尔果然很强啊,像他身后这种能撞烂砖墙的咒灵,甚尔随手就能打个脑袋开花。
直哉悄悄在心里吐槽:甚尔到底是什么品种的怪物啊……
不过,就算是怪物也有力所不能及的时候。说好的他把咒灵引过来,再由甚尔把它杀死,怎么就失约了呢?
还是说,这个约定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遵守?
直哉低下头,自嘲地笑了一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背后的哀声低语已经靠的很近了,或许下一秒就会来到他的身边,将他带离这个世界。
——这样说不定也好,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可能就已经回到那个熟悉的地方了……
直哉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双膝一软,闭着眼睛就要朝前扑倒。
忽然,一道清冽的香气降临在他身边。
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就像是雨后的第一缕微风,又像是冬日里的暖阳。
很让人安心的味道。
一只手轻轻扶在直哉的肩膀,将他支撑起来,不叫他狼狈地倒下。
直哉挣扎着睁开自己被血和尘土粘住的眼睫,却只看到一个比他自己宽阔不了多少的肩头,和看起来同样纤弱的背。
不过……看上去好像比他高一点,是同龄人吗?
他被来者面对面地支撑住,脑袋无力地搭在对方肩头。
对方有着一头漂亮的雪白色短发,不是染的那种,而是非常通透的天生色,看着就让人心旷神怡。
一道笑吟吟,隐约带点小得意的声音响起在直哉耳边:
“果然,是我第一个找到你。”
和穿着有些古板的直哉不同,来者身上套着一件宽松又柔软的套头衫,腿上穿着齐膝短裤。脚下踩着的是最新款的球鞋,整个人都非常有那种都市潮流的味道。
他的语气与穿着很搭配,都是那种活泼朝气的风格。
“喂,你是游客吗?我没怎么在这边见过你啊。”
他说的是纯正的标准语,和直哉平时听到的京都腔有很大不同,不过直哉觉得很好听……他大概是临死前产生幻觉了。
直哉本来都想闭上眼了,却被自以为是幻觉的孩子三言两语吵醒,艰难地眨眨眼后,恍惚地回答道:“我是京都来的……”
“我就说嘛!”
直哉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就被他那个‘不愧是我’的语气逗笑了。但他现在实在是太虚弱,笑也只是嘴角无力地勾了勾:“第一次来东京,感觉真是糟透了……”
“啊?”来者一听这话不乐意了,“东京哪里不好?”
直哉继续喃喃地埋怨着:“街上人好多……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别人的膝盖……”
他怎么就这么弱啊……
对方指责他:“这是你的问题,不是东京的。”
直哉已经意识模糊了,现在对他说什么他都只会答应:“嗯。”
或许是看他乖,对方忽然一个转折,“不过,东京毕竟是我的地盘,不能让游客带着不好的印象离开啊。”
在他们两个自顾自地聊天的时候,巷口的咒灵已经挤进了这个逼仄的死胡同,它拼命地将手臂伸长,想要够到靠在来者肩膀上的直哉。
‘别……离开我,但……也别看我……’
直哉感觉到脑袋底下的肩膀忽然震动了一下,好像是支撑着他的人被逗笑了。
“搞什么,你矛不矛盾啊?”
而这也是直哉一直想对咒灵说的话。
“我现在忙着做游客调查问卷呢,有事请你晚点时候再来吧!”
在直哉看不见的背后,有着一头白发的神明一样的孩子随手在他背后拍了拍,拍掉了直哉逃亡时不小心沾上的灰尘,然后摊开手掌,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呼——”
沾在他指尖的那点灰尘被吹拂的气息带走,同样被吹走的,还有直哉身后的咒灵。
如同神明在自己的画卷上涂涂抹抹,它的存在就那样自然而然地被抹除了,没有挣扎,也没有痛苦,它甚至连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就安静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而白发的小小神明没有一丝动容,仿佛祓除一只咒灵就像是吹落一抹灰尘那样简单。
他那包容着苍天的眼眸从始至终,平静无波,湛蓝如初。
“……根本一点也不强嘛。”他小声嘀咕道,“怎么就能把你撵成这个样子?”
直哉已经彻底昏迷过去了,没有人能解答他的问题。
扶着他的孩子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在他的身后,一道身影忽然半跪着出现在阴影之中。
“悟大人。”
白发的孩子眼中流露出一丝倦怠,“来的太慢了。”
“是,非常抱歉。”对方没有一丝辩解,服从地接受了他的埋怨。只不过对于自家神明怀里趴着的那只脏兮兮的小鬼,他的态度明显有些排斥:“悟大人,这个孩子就让我来……”
“闭嘴吧。”白发孩子忽然发了火,“一只二级咒灵都能在东京肆意伤人,你们的监督到底是怎么做的!”
“……非常抱歉。”
“给我消失。”
“是。”
话音刚落,那道身影就像他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白发的孩子揉了揉眉心,表情不是很好。
“这都是这个月的第几起了……”
最近徘徊在东京街头的咒灵数量忽然急剧增多,就算驻守东京都的五条家已经立即做出了反应,但力度还是不够。
而现在,连其他的咒术势力也参与进来了,局势已经变得越来越让人看不清。
他垂眼望向直哉的影子,“看不透呢……莫非是禅院家?”
他打量着直哉昏睡过去的侧脸,那张脸被血污覆满,看起来脏兮兮的,连带着他的衣服也被沾染上了血迹。
……有点像流浪猫,他思维发散地想着。
该拿这个脏兮兮的流浪猫怎么办呢?
他苦思冥想:带回去不行,会被那群老家伙说三道四的。可留在这里也不行啊,这家伙现在一点咒力也没有,可怎么活下来?
他努力地思考了半天,最后严肃地对着直哉的影子说道:“你得少吃点……不然这家伙会死的。”
直哉的影子依旧平静,显得自顾自对着它说话的白发孩子像个精神有问题的人一样。
可如果仔细看的话,那漆黑的阴影中似乎隐隐有波澜起伏,随着一道道微弱的力量自影中传递到直哉的身上,他的脸色微微变得红润了,背后的伤口也止住了血。
“这才对嘛。”白发的孩子笑眯眯地对直哉的影子点了点头……看上去更像是有点什么毛病了。
湛蓝的双眼再次扫视过直哉全身,确认他没有生命危险了之后,又不动声色地望向了某个远处的角落。
“嗯?还以为是没人看管的野猫,原来是有人跟着的啊。”他喃喃自语道:“那就不能捡回去啦。”
说完,他微微一笑,动作轻巧地将昏迷过去的直哉平放在地面上,自己戴上衣服自带的兜帽,转身跳上了围墙。
“如果你不死掉,我们早晚有一天还会再见的。”
他态度笃定地轻声留下一句话后,笑着跳下了墙头,消失不见。
大约是他离开的一分钟之后,一道身影走向了倒在地上的直哉。
那是甚尔。
他随手拎着那把长刀,眼神冰冷地盯着那个白发孩子消失的方向。
确认了对方的确已经离开后,他侧目看向直哉,“喂……真晕了?”
怀疑直哉的是他;试探直哉的是他;害得直哉面临生命危险的是他。
可一直暗中关注着战况的是他;差点就在那个白发孩子出手前杀死咒灵的也是他;现在盯着倒在地上虚弱狼狈的直哉,心里忽然泛起一丝波澜的,还是他。
甚尔紧紧抿着唇,头一次弯下腰,好好地将直哉抱在了怀里。
他带他离开了这片残破的小巷。
‘如果……我是说如果。’
‘你真的失去了一切的话……’
‘那我就勉为其难,带你一起离开禅院家吧。’
他在心里悄悄对直哉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