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 相
向都城的道路,以高标准和高质量向初次到访的李斯展示着秦人的一丝不苟。
李斯家乡的道路,不是泥泞不堪就是坑洼不平,而秦国的路,除了宽阔平坦之后,路面甚至非常干净,可见平时专门有人做着道路的维护。不得不说,仅仅是秦国的路,已经让李斯开始欣赏起这个当初被中原各国称为蛮夷的国家。
他的目的地是秦都咸阳。李斯借车的时候,连一枚铜钱都没有支付,他签了契约,承诺了车主当他归还马车时会加倍支付酬金。他心中充满了自信,咸阳的某一个人会替他偿还这一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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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日的清晨,在咸阳应侯府的大门前停了一辆马车,车子完全没有装饰,显得有些简陋。应侯府是一座华贵的大宅,经常有豪门贵胄登门拜访这座大宅的主人。说实在的,那辆朴素的马车出现在这里,多多少少会引起人们的注意。
从车上下来一位年轻人,身形颀长,神色沉稳,儒服儒冠,上前将名刺递交给了应侯府的门房,然后就侧身在一旁安静地等待着。
应侯是当今秦王跟前最受倚重的大红人,在秦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是当初向秦王提出远交近攻之策的张禄,也是曾在魏国遭受迫害九死一生的流亡人范雎。李斯的目标非常明确,他西入秦国,就是为了见到这位在秦国拥有举足轻重作用的大人物。
这对他来说,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他的师弟韩非自那一日之后就了无踪迹了。即使不清楚师弟身在何处,李斯心中也非常清楚,他要采取行动了。不,或许他的行动早在几年前便悄无声息地开始了。为秦耶?为赵耶?无论站在哪一方,两人的竞争都将是无可避免的。暗流汇聚成河,汹涌澎湃着,终将掀起淹没整个大地的万丈波澜。
乘着这滔天之浪,他要向上,击败所有的竞争者,一刻不停地向上。如果说成为荀子的弟子是他下出的第一步棋的话,那么结识范雎,便是他至关重要的第二步。
一步一步,环环相扣。一盘好棋,始于精妙的布局。
李斯清楚,凭借自己的身份,恐怕是无法见到一国之相的。所以在递出的名刺上,除了写明自己的姓氏,最重要的是加了一行:稷下学宫祭酒荀况座下弟子。范雎也许会拒绝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李斯,却不可能拒绝荀子之名。
果然,入门通报的门房很快就回来了,他一改之前倨傲的态度,恭恭敬敬地将年轻人请进了宅子里。
荀子之名的确是非常好用。
李斯由人带领着穿过宽广的庭院,经由西侧的廊道绕过正堂,直接进入了正堂后的一间内室。进入内室之前,由守卫的武士先进行了一番仔细的检查,确认李斯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之后才放他进去。
虽说是一间内室,其实里面的空间并不算小。柱与柱之间悬挂着黑色的帷幕,地上铺着精美的义渠风格的毛织地毯,地毯的尽头是一位坐于榻上的中年男子,年龄大概在三十七八岁,中等身形,相貌普通,如果不是右边额角一条长约寸余的疤痕的话,他的脸孔恐怕一眼望去不会使人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
短榻的左侧立着一位佩剑的武士,神情肃穆庄严,双目圆睁,紧盯着步入内室的李斯。
李斯见到如此架势,立刻明了那坐于榻上的男子便是应侯府的主人了。他在距离短榻十步远的距离停下了脚步,躬身一揖。
“稷下儒家弟子李斯拜见丞相。”
“请起。此处并非正堂,不必多礼。”主人抬手示意右边的座位,李斯刚落座,就听到对方满含殷切的询问。
“荀卿近来可好?”
“每日督导学生功课甚严,精力堪比壮年。”
“呵呵,不愧是荀卿。阔别数年,犹记得当年你家先生游历秦国时,不才有幸与先生促膝夜谈,通宵达旦,彼此皆不知疲倦。先生所言性恶论,字字珠玑,不才受益匪浅啊。”
“丞相过谦了。先生也曾与学生谈起在秦国的那一段经历,对秦国之政多有慨叹赞赏之意。”
“哦?荀卿对秦国如何评价?可否告之一二?”
“先生论秦:
“观其风俗,其百姓朴,其声乐不流污,其服不挑,甚畏有司而顺,古之民也。及都邑官府,其百吏肃然,莫不恭俭敦敬,忠信而不楛,古之吏也。
“入其国,观其士夫,出于其门,入于公门;出于公门,归于其家,无私事也。不朋党,不比周,倜然莫不通阴而公也,古之士大夫也。
“观其朝廷,其间听决,百事不留,恬然如无治者,古之朝也。
治之至矣,秦类之矣。”
“呵呵呵……”应侯闻言,颔首笑了数声。“既如此,当日大王与本相苦苦相留,先生何故去之疾也!”话锋突然一转,中年男子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散去。
“因为秦国之政还没有达到我家先生所追求的古之大道的境界。”李斯不慌不忙地回答。
“那么本相敢问,什么才是先生所追求的古之大道?”
“仁道。”
似乎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应侯仰着脖子大笑了起来。他笑了很久才喘息着停了下来,这期间,李斯脸上一直带着淡然的微笑安静地注视着短榻上大笑不止的男人。
“如果你是为你家先生来跟本相讨论仁道问题的话,请恕本相国事繁忙……”
不等他把话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