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 相
李斯已经先一步站起来拱手告辞。
“的确,百万之军,悬军远国而战,经年不胜。即使是富庶的秦国,这粮草供应的问题,想来也是一件让丞相操劳的事情了。小生也不便打扰,就此告辞了。”说完李斯转身就朝门外走去。
“等一下!”
果然,还没有走到门口对方就出言制止了。李斯佯装不解地转回身子询问道:
“敢问丞相还有何事?”
应侯一言不发,沉默着细细端详着眼前的年轻人,他望进他的眼中,似乎想要看出些端倪。然而,那年轻人的双眸仿佛沉渊,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良久,他才再度开口。
“秦国凭借商君变法而富强,至今百有余年。库中有虫蠹之绸,仓中有陈年之谷。你认为是大秦粮尽在前呢,还是赵国?”
他的眼睛仍直直地注视着他。李斯的喉咙中迸出两声轻笑。
“当然是秦国粮尽在前了。”
回应李斯的是应侯的两声冷笑。
“荀卿治学有术,可惜挑选弟子的眼光实在不敢恭维。”
“秦王雄才大略,可惜挑选丞相的眼光实在不敢恭维。”李斯立刻反唇相讥。
“大胆!”
放肆的言论竟然涉及秦王,本来站在短榻左侧负责护卫的武士,大声呵斥着李斯。相信只要应侯一声令下,武士会马上将李斯五花大绑起来。
“退下!”
武士的脸上露出迟疑的表情,他不敢相信应侯的命令竟是让他退下。
“还不快退下!”
“……属下告退。”
应侯的命令不容置疑,武士只能顺从地退出房间。离开前,他不忘用眼神警告留在屋内的李斯——如果他敢对应侯不利的话,将会死无葬身之地。而李斯只是淡然地回以一个微笑。
当房间内只剩下两个人时,原本一直坐在榻上的男人站了起来,他快步走到李斯跟前握住了他的手。
“不愧是荀卿的弟子,有勇有谋,本相钦佩不已。”
原来之前的种种都是范雎对李斯的试探。
他将李斯拉到了短榻前,两人一起坐下。
“李斯聪慧,本相的烦恼一定瞒不过你了。”
李斯知道,现在该是他说实话的时候了。
“丞相的烦恼,不外乎是赵国借粮一事。
“赵国国力不及秦国,长平战事胶着,自开战以来已是第三年,赵国国内势必会出现缺粮的情况。缺粮就一定会向他国求助。
“韩魏两国被秦国打怕了,韩王和魏王唯秦国马首是瞻,一定不敢借粮与赵国。楚国虽对秦国怀有复仇之心,然而十余年前被秦军攻破郢都,迁都至陈,大片国土丧失,苟延残喘,根本无法抵挡秦国再一次的攻击,故而也不会借粮与赵。燕国边陲之地,即使愿意借粮却路途遥远,这就好比中原之人溺水却请善于泅水的越人去救一样不切实际。唯有东边的齐国,商业繁荣,国民富有,兵车万乘,带甲之士百万,是曾与秦国相约互称东西帝的大国。
“赵国如果派出使者向他国借粮的话,唯一有可能的就是齐国。齐国和秦国并不接壤,和赵国却是唇齿相依的邻国关系。只要赵国在,秦国便不能越过赵国攻打齐国。一旦长平被攻下,赵国灭亡,那么齐国也就危险了。所以为自身利益考虑,齐国有很大可能会同意借粮给赵国。而赵国一旦得到齐国这一强大后盾,长平之战的有利形势便会立刻倾向赵国一方。
“更可怕的是齐国助赵的连锁反应。上党太守冯亭当初为何宁愿献城赵国而不降秦国?因为不愿做秦国的臣民。同样,那些原本因为惧怕秦国而抱着观望态度的国家,很可能由此转而支持赵国。假如六国以此为契机再一次达成合纵同盟,这将是秦国最不愿意见到的。到时候,秦国即使再强大,能以一敌六吗?所以小生才会说是秦国粮尽在先。”
“李斯所说的,正是本相腹心之疾啊。卿可有办法为本相解之?”
“丞相不必忧心。小生从齐国入秦,正是遵从师命为助秦而来。”
“哦?先生他?”
李斯将荀子与他弟子二人的话一一向应侯道出。此举也是为了探出他的师弟韩非是否也到过秦国。不过看应侯的反应,他对此事似乎并不知情。
“小生心中的仁道,是百姓皆能免于战乱流离之苦,而唯天下统一能达成此道。纵观天下,除秦国外别无他选。”李斯一边说着一边走下短榻,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跪伏于地。
“小生李斯愿为秦国之大道尽绵薄之力。请丞相允许我为秦做说客,断赵国借粮之路。”
范雎面露欣喜之色,他赶紧上前将李斯扶起。
“得卿如此良才相助,乃大秦之幸矣!”
“不过,小生还有一事相求。”李斯适时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当年赵赐给苏秦饰车百乘,黄金千镒,白璧百双,锦绣千纯,以约诸侯。小生乃一介稷下生,今日为秦出使齐国,还请丞相……”
“不在话下!”李斯尚未将话说完范雎已明了他的意思,一口答应了下来。
离开齐国时向商人借车的钱,弹指间被李斯轻松地解决了。
“赵国借粮的使者现在恐怕已在路上,事不宜迟,小生先回驿馆等候。”
“好。此事关系重大,本相仰仗李斯了。”
两人又一番寒暄后,李斯退出了房间。离开前,他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问道:
“说起来,丞相是否听到一些传言?关于一个叫赵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