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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女(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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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你不也曾挺作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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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那天的晚餐,卓尔一直无精打采。桌上的客人,除了陶桃,她谁也不认识。

  她很快就发现,自己一点儿也不喜欢陶桃的这个新男友郑达磊。

  就算卓尔迟到了半个多小时,她不是已经对大家说过对不起了么,他也用不着这么摆谱儿,那一只伸过来的手像蜻蜓点水,冷冷一碰就缩回去了,名片不递也罢,却连正眼都不看她。他很少吃菜,喝酒也只是象征性地举举杯,只是连续地抽烟。隔几分钟他面前的手机就会响起来,有一次他站起来走到外面去听电话,卓尔发现他的个子好高肩膀奇宽,遇到门框便习惯性地弯腰;戴一副无框的眼镜,那镜片擦得透亮得就像没有镜片,露出后面一双深思熟虑的眼睛。他的脸型方正,鼻梁以及嘴唇处处棱角分明,宽大光洁的额头上,几道粗大的横纹,在灯下给人一种历尽沧桑和负载过重的感觉。他看上去不像个什么老板倒像个政府官员,说是深沉吧,也不尽然,倒是有几分阴沉;说是冷峻吧,也不准确,倒是有点傲慢。

  手机又响了。他拿起电话,对方说得挺长,哼哼呀呀的,才一小会儿,卓尔看出他已经明显地不耐烦了。他终于打断了她,叫了一个什么名字,然后说这不关我的事你去找谁谁吧我正忙着呢就这样!

  座中有个女人朝他嗲声嗲气地举杯说:郑总刚才那样可不够绅士啊,一句话不肯多说就把人打发了,你难道没听出来,那女孩对你有意思呢……

  郑达磊冷着脸说:你难道没听出来,我对她没有意思!

  陶桃脸上飞起一层娇艳的红晕。

  不好玩。这个人一点都不好玩。卓尔迅速在心里判断。一看就知道此人极不随和,像他这种类型的老板,肯定头脑清醒意志坚强,决不会几杯酒灌下去,就会心血来潮要给刚认识的女士,哪怕是女友的女友去南极捐款或是提供无偿资助的。卓尔立即对他失去了兴趣,连他究竟是个什么公司的老板也懒得弄清楚了,要不因为他是陶桃的男朋友,卓尔肯定抬腿就走。

  只是到晚餐快结束时,有人提起了京城下个月将要举办的一次国际车展,他的浓眉才倏然一挑,眼镜片像两盏车前的远光灯,刷地亮起来。

  这一回,听说要进来好多国际上最流行的新款车型,展览中心刚开始预售票就排起了长队。一位男士说,听说展厅将要配备同声传译系统,那是由世界跨国展览公司主办的。我看汽车杂志上说,有一种德国大众生产的“宝来”轿车,带天窗、多功能显示器、风眼大灯、有加热功能的真皮座椅,是一种以驾驶者为产品开发核心的全新设计理念,价格也就和帕萨特差不多,也不知会不会参展……

  开始犯困的卓尔一下子精神了,耳朵也竖了起来。

  不过真的好车还得是奔驰,要不就是别克系列。在座的男人纷纷活跃起来。

  卓尔忍不住插嘴说:动不动就奔驰奔驰,真要想在北京城里奔驰,还是小型车灵活,羚羊啦、赛欧啦,像只小耗子哪儿都能钻。不过嘛,真要有钱,本田雅阁我倒是首选。我喜欢小巧精致的车型,掉头灵活。

  有人随口问:干吗那么在乎掉头啊?

  卓尔说,遇到塞车,我好随时掉头改线重新择路啊。

  那个叫郑达磊的男人忽然看了她一眼。

  卓尔在过了三十二岁生日那天起开始迷恋汽车,至今已有三年车史。京城逢有车展,卓尔的身体里早早就加满了汽油。但卓尔爱车,爱的不是机器,不是发动机功率仪表盘保险杠前灯后灯那些功能性零部件,卓尔偏爱汽车外形的款式和颜色,还有座套呀杂物盒茶杯支架呀那些零七八碎的小玩艺儿。卓尔开了三年车,座套已经更换过六次了,从夏季用的竹垫凉席珠帘,到冬天用的皮革混纺纯毛座套,挨个试了个遍。卓尔还有一个绝招,能从偌大个停车场上无数辆轿车里,一辆一辆地把每辆车车主的性别,不大离儿地一一指认出来。

  男人和女人喜欢的车,就是不一样——卓尔的话多了起来:男人开的车,外壳上多一半总是落满尘土,玻璃脏脏的,后座堆满了各种东西。女人开的车,哪儿哪儿都是干干净净,座位上有漂亮的靠垫,座套的颜色鲜艳,驾驶台前面,一定挂着可爱的小绒猫小布狗,还有香水盒香水瓶什么的。如果是个有了孩子的女人,后座玻璃前的杂物架上,肯定堆满了玩具娃娃,金发的黑发的漂亮的丑陋的排排坐,像个流动的商场货架,一路开过去,街上的行人全都免费欣赏。

  陶桃插话说:这样的车最容易被人追尾,让后头的车分散注意力,造成交通事故。那天我就看到一辆……

  有人打断了陶桃的话,问卓尔怎样打扮自己的车。

  卓尔随口说:我的车里全是布娃娃,至少有一百多个吧,除了我开车坐的地方以外全都是,人都以为我是娃娃工厂送货的呢。

  那个晚餐接下来的时间里,座上的男宾与卓尔找到了共同的话题,那里头装满了汽车信息,从奥迪到雪铁龙,从劳斯莱斯到宝马,从速度到耗油,从安全气囊到未来的汽车卫星导航系统,酒店包厢变成了一辆高速行驶的超级轿车,越过了楼顶在空中呼啸。

  而女主人陶桃,却是一个沉默的乘客。陶桃一言不发,因为陶桃插不上话了。陶桃是银行的部门经理,办事用银行的车,有司机。上下班有班车,节假日上街就叫出租车。陶桃说女人开车太紧张容易长白头发,她不喜欢开车但热爱坐车,所以卓尔有空儿时会拉着陶桃到处去逛,远到京津高速公路边去吃海鲜……

  郑达磊的手机又响了,他听了一会儿,放下电话对大伙儿说:对不起,刚出差回来,公司有点急事,我得去处理一下,失陪了。郑达磊看了看表,对进门来送水果的服务生挥了挥手:小姐,埋单!然后又俯下身对陶桃说,让她自己打车回家。签完单后,他从衣帽架上拿起外套和公文包便匆匆走了。

  二

  卓尔当然不能让陶桃独自一人打车回家,她只能说:陶桃我送你。

  你觉着怎么样啊?陶桃刚一坐进车里,就迫不及待地问卓尔。

  什么怎么样?卓尔故意装傻。

  问你对郑达磊的印象啊。陶桃嗔怪地说。

  你问我?不等于白问?你还不知道么,我这人,对男人一向感觉错位,不是麻木不仁就是自作多情。卓尔敷衍着。你自己看着好就行呗。

  卓尔的回答显然很让陶桃有些失望,轻声加了一句:我不是早就在电话里跟你说了么,这几年遇过那么多人,就他真让我动心了。

  卓尔盯着路前方的红绿灯箭头,过了左拐的大弯,突然问:

  嗳陶桃,这个郑达磊,真的很有钱么?

  陶桃想了一会儿才回答说:他原来是搞技术的,后来下海创业,组建了这家公司,说是个总裁,其实也是给人打工。不过那家公司规模挺大,他好像还占有干股,每年年薪加分红,十几万总有吧。嗳,我可不是看上他有钱,他吸引我的是魄力魅力和实力……

  卓尔嘻嘻一笑,蹦出一句话:

  陶桃,依你看,像我这样的人,在哪儿才能弄到钱啊?比如,嫁给一个有钱的老头儿继承遗产什么的……

  陶桃在卓尔腿上狠狠捶了一下说:以前有那么多机会,都被你糟蹋了,到手的钱也不识数,怎么突然又喜欢上钱了?

  卓尔差一点就要把南极的事告诉陶桃了。终于忍了又忍,苦着脸说:是啊,我已打算痛改前非,重新认识金钱的价值。哪天你带我到银行去参观参观,看看天下究竟有多少钱在路上旅行。

  一路上卓尔胡乱瞎扯着,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把陶桃送到楼下,车子没熄火,她看着陶桃余言未尽地一步一回头,慢慢走进黑暗的门洞。卓尔等着陶桃一步步爬上楼梯,望着五层楼上那个漆黑的小窗亮起来,然后,会有一只柔软的胳膊从窗口伸出来,朝她挥挥手。陶桃手指上的那枚珠戒在灯光中幽幽闪烁,像一只掠过夜空的萤火虫。

  每次她们都这样告别。其实卓尔并不觉得有这样的必要,但陶桃说她害怕。如果回来得晚,她必须要让送她的朋友,亲眼看到她开了灯上好了门锁再离开,才会觉得安全。这个大都市里的独身女人,像大商场晚间打烊时的珠宝黄金柜台那样,把自己隔着玻璃一道道上锁。

  但卓尔不。卓尔不害怕,卓尔练过几天跆拳道,总希望能有机会露一手。

  卓尔把车小心掉了头,猛地起动,一会儿就上了白颐路。

  都市的夜晚,似乎比白昼更明亮。金色的街灯橙黄的桥灯血红的霓虹灯,像是有无数个太阳正在升起;家家窗口泻出来的吊灯筒灯台灯温柔的亮光,连月亮也不再有阴晴圆缺。车灯如流星雨横着狂扫街市,银白色的一条河,流着流着就流成了红色。都市的夜空夜夜星光灿烂日月同辉。

  都市没有黑夜。都市的女人被黑夜照亮。

  卓尔没有像往常那样打开车里的音乐,她不想让无论是快乐还是忧伤的音乐,给自己乱糟糟的思路添乱。郑达磊临走的时候,那道询问的目光,从他的镜片后面透出来,越过了陶桃的头顶,像一根根雨丝般的细针扎在卓尔脸上。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此刻仍留着那一阵犀利的散箭,凉飕飕划过皮肤的感觉。

  一盏硕大的红灯,如同一头巨兽血红的独眼迎面扑来,飞碟般发出炫目的光芒。卓尔急急刹车,她系在车前窗下的那只小绒兔子,也摇摆着长长的耳朵,剧烈地晃动起来,在红光的映衬下竟然像被剥了皮似的鲜血淋漓。刚才的饭桌上,卓尔逗那些人说自己车上有一车娃娃,其实,这只独一无二的小绒兔,才是她的最爱。

  她为什么就不能把南极的事告诉陶桃呢?自她搬到望京去之后,她和陶桃的见面少了许多。也许是由于郑达磊的出现,前一段陶桃也没工夫搭理卓尔了。但卓尔还是觉得,在她和陶桃之间,好像有一种比地面距离更无法测量的东西,正在一点点把她们隔开。卓尔说不出那是什么,她看不见它,只能偶尔察觉到它,如同一条游动的蛇,冷不丁从草丛中蹿出来。

  卓尔忽然觉得怪对不住陶桃的,为着刚才在车里,自己对陶桃急切的提问,表现得那样漫不经心、不坦诚、不热心和不够意思。

  如今陶桃有了一个可心的男人,她本该为陶桃感到庆幸的。

  毕竟,她和陶桃有过那么一段共同的漂泊岁月。就像苍茫的大海中随波逐流的两个落水者,抓住了同一块浮在水上的木板。她们彼此都已是衣衫褴褛,甚至赤身裸体,由于她们身体上最隐秘的部位都已暴露在对方面前了,她们之间再没有什么可保留可难为情的。她们把手里仅剩的一块被海水泡涨了的饼干,还有盛着最后一滴雨水的水壶,交到了对方手里;她们用自己的长发披洒下的阴影,为对方遮挡阳光;用两个人的双腿做桨,合力在水上划出一个个前进的漩涡。她们小心地避开鲨鱼,绕过无人的荒岛,一个睡去的时候,另一个数着天上的星星;一个饿昏了的时候,另一个轻轻地用歌声唤醒她……终于她们的脚趾触到了柔软的沙滩,一只手拽着另一只手,她们爬上岸的时候,连头发都缠结在一起了。

  那时她们比现在年轻。两个年轻的单身女人,从两个刚刚结束了的故事中走出来,正要走进后来的两个故事中去——无论是鲨鱼还是荒岛,是风浪还是舢舨,都正好符合她们关于历险的全部理想。

  红灯消隐在黑幕中,窗前的小兔子忽然像是钻进了草丛,闪着绿莹莹的眼睛回头瞪着她。卓尔踩了一脚油门,刚想加速,却发现自己并错了线,这意味着她得从前面的桥下绕一个大圈,才能走上回家的路。

  三

  那一年,卓尔刚刚从加拿大回到北京,原先和刘博结婚时住的他父母的房子,是不能再去了;卓尔的父母都已先后去世,虽然弟弟卓越有房,但卓尔希望能有一个自己独立的空间。那时候中国的广告业好像还没有完全觉醒,卓尔拿着她在国外的那张工艺设计毕业证书四处求职,一时竟无人赏识。卓尔只能用她有限的一点点钱,先租一处价格低廉的小房子,住下来再去找工作。有朋友给她介绍了地铁沿线八角站附近的一套两居室,与人合住,房租一人一半。

  急于安顿下来的卓尔,把她的全部家当——两只大箱子和一大堆纸箱,塞进了那套窄小的单元房门厅时,看见另一间屋严严实实地上着锁,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想起来问一声,那个“同居”的房客,究竟是男的还是女的。

  卓尔走进了只能容一人转身的卫生间,在厕所蹲坑一侧的洗手池上方,一眼望见了与那灰蒙斑驳的水泥墙极不相称的一面精致的镜箱。打开镜箱,里面的玻璃隔板上,有一瓶浴液、一瓶洗发露、一瓶摩丝,都是启了封的,晃一晃,里面咣咣响,剩了不少。还有一把梳子,上面沾着一根丝线一般长长的栗色头发。

  是个女人。卓尔松了口气。

  但卓尔入住后,一连半个月从来没有见到过那个女人的踪影。卓尔每天早早起床,搭早班地铁进城,满世界奔走去寻找合适的工作,回到住处早已天黑,身子累得散架,胡乱对付些方便面包子什么的,倒头就睡。她是从厨房的垃圾桶里,以及厨房外的阳台晾晒的衣物上,琐琐碎碎点点滴滴地熟识她的同屋的——

  比如说,“娃哈哈”酸奶的空盒、“燕窝莲子八宝粥”的空罐、法国“卡泊尼深圳红”葡萄酒的空瓶、“德芙”巧克力的包装纸、“德利斯”火腿肠的塑料袋、“无锡排骨”的锡纸、新鲜的荔枝壳和柚子皮,还有吃剩的速冻饺子和馄饨,就连方便面都是碗仔的,用完就扔了。那种碗仔的“辛拉面”,卓尔从来舍不得买,卓尔吃的都是比较价廉物美的简装“康师傅”。有一次卓尔在厕所的塑料纸篓中,瞥见一种“丝网超薄护翼卫生巾”的包装袋,那是最贵的牌子,像个吸血鬼,一个月就得被它吸去几十块钱。那些在阳台上湿淋淋滴水的乳罩内裤什么的,卓尔本不想理会,但卓尔也得晾衣服,将那女人的东西往旁边挪一挪,商标就蹦到眼里了——“黛安芬”肉色蕾丝胸衣及底裤、“ESPRIT”名牌内衣。卓尔刚从资本主义国家回来,国内的名牌不甚了了,但“ESTEEIAUDER”也就是“雅斯兰黛”这样的国际化妆品名牌,还有“CHANEL”也就是夏奈儿这种国际名牌香水还是认识的。卓尔想自己是遇上个富婆了,人未见已是先声夺人。再转念一琢磨,觉得不大对头,既是富婆,还用得着在这月租八百块的旧房子里,跟个陌生女人合住么?京城什么样豪华气派的高档住宅,没给富爷富婆们预备下呢?

  这是一个奇怪而神秘的女人。卓尔觉得自己像一个拙劣的侦探,被迫窥视着同她不相干的个人隐私。那个女人把自己琐屑的垃圾一件件摊开来让卓尔过目,令卓尔有些难堪。

  每天清晨,卓尔拎着那些垃圾袋去楼下倒,她是侦探兼清洁工了。

  有时卓尔故意晚些出门,希望能等到那女人起床。但那个女人似乎总是要等到她走了才会醒来,卓尔只等到过一张纸条,请她把当月的房租四百块钱留在桌上。那字儿是用碳素笔写的,使卓尔意外的是那字迹居然中规中矩的十分秀气。卓尔按照要求把钱留在桌上,觉得有点像毒品交易的方式。半夜时分,熟睡的卓尔偶尔会被房门上钥匙转动的响动吵醒,矇眬中,听见高跟鞋嗒嗒的脚步,然后是卫生间长时间哗哗的流水声。若是卓尔要上厕所,刚拧亮自己屋的灯开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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