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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女(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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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你不也曾挺作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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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见长裙一闪,那女人的门已关上了。

  没多久卓尔发现,比垃圾更难堪的,是声音。

  这种建于六十年代的老房子太不隔音,有一次,她似乎听见了一个男人低沉的说话声,就在贴着她床边的那堵墙后面嗡嗡嘤嘤,后来是女人嘻嘻的笑声,再后来,女人长一声短一声的呻吟与哼哼,夹着男人粗重的鼻息……卓尔用被子捂住了耳朵,那女人的声音最后变成了起伏的尖叫,竟然穿透了厚重的棉絮,在卓尔的耳膜上吱吱钻孔。卓尔差点以为那个女人被谋杀了,但卓尔那时没有手机无法报警,惊骇中,却听见那声音戛然而止,过一会儿,传来了叽叽咕咕的亲密低语……

  卓尔恍然大悟,一阵脸红心跳,竟有了类似偷儿的感觉。第二天早上她很晚才醒,踮着脚去卫生间洗漱,见那女人的房门依然紧闭,里面悄无声息。

  卓尔终于见到那个隐身人般的同屋,是在一个星期后的下午。那段时间她正在同朋友们合伙卖书,就是通过关系从出版社批发一些最低价的工具书和典籍类的实用书籍,然后到一些大单位去卖,由于价格便宜,销售量也算不错。那天傍晚她办完了事,正好就在苹果园附近,便回去得早些,却见昏暗的门厅显得比往常亮了许多,原来是那扇紧闭的房门打开着,亮灿灿的斜阳如同一盏巨大的探照灯,从门那儿斜射过来。靠近窗边的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令卓尔十分惊讶的是,椅子旁边的小桌上竟然堆满了书——那个女人竟然趴在书堆里写着什么。

  那女人站起身,在夕阳下背着光迎着她走过来。卓尔最先看到的是她一头乌黑飘逸的长发,遮住了她多半个面孔,一条雪青色碎花的无袖连衣长裙,使她修长的身材显出几分窈窕。她甩了甩头发,在逆光下侧过了半边脸,脸上的皮肤在光的暗影下过于苍白,却如丝绸一般光洁柔滑;高挑的鼻梁和眉骨,有些像混血的女子;只是深眼窝下那两只浅褐色的大眼睛,虽有几分妖媚,却掩不住疲倦和忧郁的眼神。卓尔很快判断出她并没有化妆,那湿润而鲜亮的嘴唇是天然丰满的,细长的秀眉弯曲得恰到好处。她朝着卓尔走来,卓尔进一步看到了她丰满的胸脯,用那种尖尖的胸衣罩杯箍着,夸张地突出了乳房的高度。她几乎碰到了卓尔的肩膀,那么无意的柔软的一触,一下子破坏了卓尔刚才的第一印象。

  卓尔一时很难判断她的年龄——二十多岁人的眼睛是清澈而单纯的,不似她的眼神那么游移沧桑;若是三十多岁,眼角无论如何也该有了年龄的细纹,皮肤不该像她那么光滑细嫩。卓尔曾在国外见过的一些有钱的贵妇,把自己搞得像个瓷人儿似的真假难辨。卓尔迟疑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那女人把两张单据递给她说:正好你回来了,这个月的水电煤气费,一共74块8毛,上个月我一个人住,是32块3毛,我很少在家,除了洗澡也不用什么水电。所以我想你应该多分担一点,算你40块整吧,怎么样?

  卓尔把单据接过来,把背包放下,伸手从里头找钱包掏钱。她打开钱包,然后愣在那里。

  她的钱包里一共只有三十五块零五毛钱。她想起来,离结账发钱的日子还有六天。

  卓尔当然不是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卓尔根本不觉得没有钱有什么不好。她没好气地对那女人说:先欠着行不行?你看我的钱包,这么瘪,还得吃饭呢。再过几天吧,加上利息,我付你50块,行吗?

  那女人也愣了一下,忽然朗声大笑起来。她说我的妈呀我还真没见过这么瘪的钱包呢,你那两年在国外都干啥来着?行啦,五十就五十吧,你可别赖账啊。顺便问一句,你用了我的摩丝和发露没有?卓尔从“我的妈呀”那熟悉的语气声调里,听出了眼前这个女人的东北口音,还有鼻腔里那种靠后发出的嘹亮的共鸣音,也是东北女人特有的。那个她幼年时曾经坐过雪爬犁的大荒原,忽然勾起了卓尔一种遥远的亲切感。差一点,卓尔就要问她从东北的什么地方来。话到嘴边,忽又想原来她同样也窥视着我呢,她怎么知道我曾在国外呆过?她抬起眼好奇地往那女人的屋子瞥了一眼,一只小床上一条玫瑰红的床单,玫瑰红的枕头,玫瑰红的窗帘,使得她的房间像一座玫瑰花圃,一阵阵花气袭人。桌上的书也码放得整齐,若是同卓尔混乱的房间作个比较,她那种女人的温雅与洁净,真有点让卓尔惭愧。

  那女人又说:以后你洗完澡,把地擦干了,别弄得一地水进不去脚。厨房卫生间隔三差五地常收拾收拾,早晨走的时候关门别太重,我都是晚上的课,早上起得晚,别吵我。要是有人找我,就说你刚搬来什么都不知道。

  卓尔心想我还兼保安和传达室呐!有点欺人太甚了吧。我本来就什么都不知道嘛。晚上的课?是你给人上课还是你在听课呀?

  卓尔不吭声,径自回屋关上了门。卓尔决定若是再有男人半夜在墙上“钻孔”,等她挣到了钱,一定另找一个住处,房租哪怕贵点儿也不在乎。

  卓尔一周后付清了那五十块钱,后来的几个星期里,卓尔和那个女人“声音相闻、垃圾相见”,却是老死不相往来。那个东北女人没有再带男人回来过夜,卓尔一时也没有找到更便宜而又交通便利的住处,就那么凑合着住了下去。有一次卓尔有急事,跟那女人借她的手机用,那女人竟然问她是打本市还是长途。如果后来不是发生了一件特别的事情,卓尔很难想象自己会和她这样的人交往下去。

  卓尔的富康车驶入了高楼林立的望京小区,在楼下转了好几圈,才找到了一个窄窄的停车位。下车前,她照例拍了拍挂在挡风玻璃前的那只小绒兔,对它说了声晚安。雪白的小兔在银色的路灯下,像月光下的一片云彩,呈现出腾空飞翔的姿态。

  卓尔进一步认定,私家车当然是有性别的。

  四

  卓尔开门进屋,顾不上将旅游鞋的鞋带解开,硬是把两只脚活活挣了出来,一下甩得老远,然后仰面朝天地躺在了客厅中央的地毯上,长长地吁了口气。

  她得先把自己彻底地放松一下。这个仅有五十平方米的一室一厅,再简陋也是自己的窝,虽然她喜欢背着房子上路,但她的蜗牛壳也是需要睡觉的。

  小客厅的灯光从她头顶上泻下来,那是一只纸质的白色大圆球,白天的时候,它像一只五洲四海都被冰雪覆盖的地球仪,只等灯一亮,那些冰雪在光影的旋转下一滴滴融化了,变成乳白色的奶油淌下来,把她包成了一根爽滑柔润的雪糕。同这雪白的灯光形成强烈反差的是屋子里的家具:两把黑色的椅子、黑色的餐桌、黑色的电视柜、黑色的电视、黑色的音箱、黑色的电脑、黑色的画框,差一点儿,卓尔就把墙也涂成黑色了。卧房却是全白的,白墙白床白柜白床罩,点缀着一只黑色的床灯。房间里再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了,比如说那些时髦的铁艺和玻璃砖装饰物。

  搬家后,陶桃特地来参观过。陶桃发表了三点观后感:一,除了电脑外,几乎全是伪劣产品;二,客厅是个黑夜,卧室像个病房,整个儿黑白颠倒;三,面积太小只容二人勉强过夜,将来若是有了孩子,得重新换房,分期付款得不偿失,属于投资失误。

  卓尔问:孩子从哪里来?真新鲜。

  陶桃说:孩子?孩子本来就在你身上呐。只不过是由另一个男人,把他唤出来而已。我已经掐死了一个,你还想跟我似的?

  陶桃的声音就在天花板下荡来荡去,随着地球仪上融化的奶油,一滴滴淌下来,浇淋在卓尔的头发上。卓尔觉得自己的手掌上沾满了陶桃呕吐的黏液,还有黑褐色的血块,像被绞肉机绞碎的肉末,从锋利的刀片下一团团挤出来……

  卓尔交了水电费后大约半个多月的一个深夜,卓尔躺在床上看书,正要迷糊入睡,听见门厅里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摔倒了,接着是微弱的呻吟,挣扎着往卫生间去了。后来卓尔听见了从卫生间传来的叫喊,是被撕裂或是被剜剐却又极其压抑的喊声。卓尔什么都来不及想,跳下床就拉开了卫生间的门,她看见那个女人的下身全是血,地上和她的睡衣上也都沾满了血腥的污物。卓尔跑回房间把自己所有的大小毛巾都翻出来为她止血擦身,再用吃奶的力气把她抱回房间,那女人面色蜡黄气息奄奄,浑身都已被汗水湿透,喃喃说她快要死了,让卓尔快把她送去医院,现金在她的手袋里。卓尔穿着睡衣跑到大街上拦出租车,塞给司机20块钱让他把那女人背到车里,等到卓尔把她送进急诊室,那女人已近昏迷。填写病历时,卓尔傻眼了,她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这女人叫什么名字。

  陶桃……陶瓷的陶,桃子的桃……那女人忽然睁开眼,异常清醒地说了一句。

  一个小时以后,当陶桃从手术室被推出来,卓尔才知道陶桃的病,是药物流产引起的大出血。药物流产的安全系数应是99%,而那个1%却让陶桃遇上了。

  卓尔就是在这种情形下,才与这个同居一室已久的女人正式相识。然后是护理、探视、接回去、再护理。卓尔去买红糖鸡蛋、买乌鸡煲鸡汤、买红枣桂圆、买油盐酱醋挂面大米……卓尔像个小保姆似的忙里忙外,那个月她卖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差点让合伙人给开除了。

  陶桃这个名字,是和“流产”两个字一同出场的。一个漂泊在京城的流产的单身女人陶桃,竟没有一个男人出现在她床边,更没有一个人像西方的爆炸案发生后那样,声称对此事负责。卓尔轻手轻脚地走进陶桃的房间,见她苍白的面孔像一朵被遗弃的白玫瑰,正在迅速枯萎凋零。卓尔握着陶桃的手,那手是冰凉而干涩的,就像那枝白玫瑰的花茎,正在萎缩腐烂下去。卓尔觉得有点恶心,一种鄙视的、厌恶的感觉,像苍蝇一样在她头顶上嗡嗡盘旋不去。她为陶桃所做的一切,与其说是同情,不如说是无奈;她无法扔下陶桃不管,任何一个女人若是处在她的情形下,也许都会这样做的。没有生育过甚至没有机会流过产的卓尔,觉得自己像一个过路的游侠,背着一个她无意中碰上的弃婴,行走在一片人迹罕至的沙漠上,却不知前方何处才能找到水井。

  那个叫做陶桃的漂亮女人,此时她变得多么丑陋呵。往日瀑布一般的黑发散乱地蓬松着,枯草似的缠绕着黯淡的脖颈;玫瑰色的被单下,丰满的胸脯塌陷下去,不会有乳汁从那里流出来。那个曾经给予她欢爱的男人在哪里呢?她究竟为什么要独自一个人偷偷地去做流产?曾有那么一个小小的无辜的生命,悄悄地钻进了那个温暖的子宫,却猝不及防地被他的母亲,如此粗暴地强硬地驱逐出来了,变成了一堆血块和肉渣……卓尔的鼻子酸了一下,喉咙堵住了,喘不过气来。黑色的沙漠无边无际,没有云彩的天空中,连一只秃鹫一只老鹰都不见……卓尔回想起来,陶桃服药后的最初两天,本应是肚子疼痛最厉害也最难受的时候,而住在隔壁的卓尔,居然没有听到过她的一声呻吟和叹息,陶桃始终就没有央求过卓尔的任何帮助。她宁可一个人独自挺着,一直熬到实在熬不下去了——女人的自尊和承受力竟然是如此巨大的么?卓尔在那一瞬间不由对陶桃心生怜悯,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温暖的水流,就像人们所说的分娩后胀痛的乳房溢出了浓甜的乳汁一样。那水流来得湍急汹涌,从深山里的一眼暖泉中奔泻出来,冒着雾状的热气,一点点扩散开去,然后蓄积成一汪波光粼粼的池塘,将陶桃整个身子轻轻环抱。温泉的清水浸润着洗濯着陶桃的手脚,陶桃的脸上开始泛起了淡红的血色,她的手指变得柔软,她的眼睛重新有了亮泽,她的唇线一点一点渗出红光最后勾出了嘴唇的形状,当她把嘴唇张开的时候,卓尔知道她不会死了。

  躺在床上的陶桃很少说话,她总是闭着眼,说过一声谢谢后再没有任何表示,她从未向卓尔解释过流产的原因,卓尔从她偶尔睁开的眼睛里,能感觉到一种无从发泄的懊恼,倒好像是卓尔造成了她流产,或者是卓尔凭什么知道了她流产。清醒后的陶桃对卓尔说的第一句话是:劳驾你把桌上的电话本儿和手机拿过来,给我那个学校打个电话请假,说等我阑尾炎手术恢复了,我会把课都补上的。

  卓尔就是在那一天,才知道陶桃在一所大学的金融专业念自费走读生。这似乎比陶桃做人工流产更让卓尔惊讶。

  卓尔终于原原本本地获知有关陶桃的全部故事,是在稍迟些日子以后了。未等卓尔整理好她的惊讶,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使得卓尔突然变成了陶桃仍在进行中的故事里的一个不光彩的同谋。

  陶桃的“病”稍好了些,依旧每晚去学校听课。那个晚上卓尔正在自己的小屋里听音乐,有人很重地捶门,卓尔隔着门问是谁,一个男人的声音说找陶桃。卓尔又问那你是谁,那人说我是陶桃的老公。那种很特殊的广东口音,在瞬间激活了卓尔的记忆,她想起那个半夜,隔着墙壁传过来的男人的声音。可是他如果真是陶桃的老公,陶桃流产的时候他干吗去了?再说陶桃从来也没有说起过她有一个广东老公啊。平日里马马虎虎的卓尔,忽然记起陶桃第一次向她收水电费时的叮嘱,顿时心生百倍警惕。卓尔是那种在大多数时候都处于松弛懈怠状态,而一旦出现“敌情”便即刻大智大勇的人。卓尔冲着门缝大声说:陶桃早就搬走了,你怎么不知道?那男人说我给她手机打电话有半个月总关机,我找不到她了。卓尔说我真的不知道,你快走吧。那男人还在门外磨蹭,卓尔把音响开到最大挡,对门外的苦苦哀求充耳不闻。

  那天晚上陶桃回来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在走廊里弄出很大动静。卓尔开门开灯,见门口堆着一些花花绿绿的东西,陶桃抱着一只系着彩带的金色巧克力盒,神色紧张地问卓尔,是不是有个广东佬来过了。卓尔点头:那人说是你老公。陶桃咬着嘴唇不说话。卓尔又说,我告诉他,你搬走啦不知道去了哪里。陶桃的眼睛抬起来,巧克力盒掉在地上,她伸出胳膊环过卓尔的肩说:我的妈呀,没想到你这么机灵。

  那天晚上陶桃坐在她玫瑰色的床单上,给卓尔讲了一个故事。其中的男主角,一个矮矮胖胖的私营企业老板,按月把她上学所需的学费和生活费打入牡丹卡,但他决不会一次支付超过她基本需求的钱数。他宁可每隔一段时间,从深圳飞到北京来一次,为女主人公购买各种高档的衣物和食品,然后同她睡觉。她流产的孩子就是最近一次睡觉的产物。但她不想要那个孩子,因为她不想同那个人结婚。

  卓尔走神了,她想起了厨房的那些垃圾。

  卓尔把话咽了又咽,终于还是没忍住:你不想同他结婚,干嘛还用他的钱?

  陶桃理所当然地回答说:我得把学上完啊。

  故事讲完已是深夜,卓尔的脑袋沉沉灌满了糨糊。她似乎懂了陶桃,又好像更不懂。

  五

  卓尔终于懒懒地从地毯上爬起来,伸着懒腰到卫生间去洗澡。她在小小的浴缸里放满了水,倒上了泡泡浴粉,然后像一条光溜溜的鱼一般滑了进去。她看见自己娇小的身体,在水中白色的泡沫里浮起来,只露出浴缸尾部两只脚上十个半圆形的脚趾,像十只排列整齐的小簸箕,在云纱般的泡沫上随波逐流。她把身体尽量放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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