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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女(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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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你不也曾挺作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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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深吸了口气,随着身体的晃动,雪花飘飞的水波里,有两颗粉红色的樱桃,躲躲闪闪若隐若现;可惜托着那樱桃的白色冰激凌圆球太小了,在水面上几乎看不到它们,只有一丛黑色的水草,在泡沫中羞答答地时起时伏……卓尔的手从胸脯往腰下的大腿一一轻抚,温水和泡沫的爽滑,带给她一种漂流的快意,使她禁不住微微战栗起来。

  “人的任何部位和器官都属于自己,所以一个女人当然有权支配自己的身体,无论是出售还是出租。”——那个晚上卓尔在感动和感慨中,对陶桃脱口而出这一番惊世骇俗的格言,令她自己也颇为惊讶。第二天早晨卓尔醒来时,才发现昨晚的宣言并不包括她自己。因为她并未亲临陶桃那样的山穷水尽,她除了身体之外,还有许多东西可用,比如说,头脑。

  陶桃为了躲避那个所谓的广东老公,一连几天借住在外没有归宿。那些价格不菲的食品在门外堆放了多日后终于一件件少下去最后不翼而飞,实在叫卓尔痛心。陶桃开始说服卓尔尽快搬家,她说两个人继续合住肯定能够找到合适的房子。卓尔那些天的销售正忙在关键时刻,她显然尚未敏感到陶桃的建议背后,藏匿着更大的忧虑和隐患,所以抱着侥幸心理一天天拖延着,直到另一个男人在一天晚饭后突然出现。

  那是一个瘦高个子的中年人,像大多数东北男子那样,嘴唇上方留着两撇杂乱短粗的日本式八字胡须。他的面目憔悴两眼黯淡无神,穿一身皱巴巴的深色西服,拎一只瘪瘪的灰皮包,破旧的黑皮鞋上落满尘土。那时卓尔正好打开门去倒垃圾,守候在门边的人影把卓尔吓了一大跳。他用一口浓重的东北方言,小心翼翼地打听陶桃是否住在这里,又很快更正说陶桃的父母告诉他陶桃的地址所以肯定没错。有了上一次成功的经验,卓尔不假思索地说这儿根本就没有这个人,她不认识这个叫陶桃的女人所以请他快些离开。

  那人又嘟囔着说了些什么,终于期期艾艾地退去。卓尔没有手机无法给陶桃打电话询问,她想若是每隔两周就有一个陌生的男人来找陶桃,那么也就不必大惊小怪了。但事实证明那天晚上卓尔犯了轻敌的错误,当深夜时分卓尔终于等到陶桃用钥匙开门的声音,扑在她怀里的陶桃竟然面如土色、满脸是血,身上是泥,眼角青紫,半边脸都肿起来了。陶桃不说话,跌跌撞撞走进房间翻箱倒柜,然后拿着一沓用橡皮筋箍着的百元大钞走出来递给卓尔说:麻烦你把钱给楼下那个男人送去,刚才你见过他,不要认错了。

  卓尔慌慌张张地冲到楼下,那个男人果然在拐角等着。他把钱胡乱数了数,塞进那只灰皮包,把拉链小心拉好。脸上完全没有了傍晚那种谦卑,小胡子恶狠狠地翘翘着,对卓尔说:你听着,这不是敲诈,你报警也没用。这钱是她欠我的,她害了我一辈子。她就是躲到天边儿,欠我的情也得还上!

  那人消失在黑暗中,卓尔魂飞魄散,上楼时腿都软了。

  那个深夜在卓尔的脑中留下了近于惨痛的记忆。那是她第一次看见陶桃流泪,一滴一滴一串一串而后涕泪滂沱,无声地饮泣到小声啜泣到激烈抽泣直到最后嚎啕大哭。陶桃扑在她玫瑰色的枕套上,泪水像山洪暴发一般倾泻而下,把她美丽的玫瑰园冲出一片深坑与黑洞。卓尔拧了毛巾递给陶桃,她发现陶桃的眼泪原来竟像苦胆一样黏稠,它沉淀了陶桃三十多年咽下的全部苦水,然后从泪腺里猛然突围出来。

  那个晚上卓尔也哭了。她搂着陶桃说别哭了别哭了,自己却放声哭了起来。她哭是因为不知道陶桃为什么而哭。泪水流进了卓尔嘴里,从未似这般酸咸苦涩。卓尔终于感觉到有一种叫做同情的东西,从她心的深处一滴滴分泌出来。

  过了几天后,陶桃告诉卓尔在城南找到了新的住处。她们手忙脚乱地搬家,像一次不可告人的仓皇逃窜。新的住处墙皮一块块脱落,天花板渗漏着泛黄的水迹。但卓尔手舞足蹈充满了历险的亢奋,趁机将杂乱的家什一件件重新布局。有一刻她的耳边突然响起前夫刘博的声音,他说卓尔你真是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卓尔觉得刘博那人其实优点挺多,比如这句评语,就具有某种预见性。

  搬到新居后的陶桃,与以前的冷漠傲慢判若两人,她主动对卓尔说既然我住的是大些的房间,房租我出五百你出三百好了,她买来金红色的水蜜桃碧绿的砀山梨总是同卓尔一人一份,下一碗馄饨也要分给卓尔一半。那个学期白天她开始在银行实习,晚上若是有空,她会给卓尔讲一些自己以前的事情,给卓尔人生道路上的种种盲区(主要是男女关系)填充许多实用的知识,并不断纠正着卓尔的散漫和愚钝。卓尔一步步走近陶桃,一天天看着陶桃把做女人的全套硬件和软件,从南辕北辙的电子公司采购齐全,然后自行配置成为她最需要或是最适合她用的一台性能精良的微机。

  六

  卓尔从此再也没有见过那两个倒霉的男人。陶桃从那所大学的金融专业毕业后,不知道通过什么关系,顺利进了一家银行工作,几年后当上了部门经理。陶桃很快帮卓尔物色了一份做保险业务员的工作,然后把自己所有的亲朋关系都介绍给了卓尔,卓尔的保险业绩因此很是出色。有一次陶桃天刚亮就来找卓尔,让她赶紧到东北去一趟。陶桃的老家有人告诉她一个信息,说是嫩江地区自产的联合收割机价格,比虎林一带低了许多。她让卓尔带上所有的钱到嫩江去找一个人,预付30%的定金,买下了十几台崭新的康拜因。卓尔雇了十几个司机,亲自押着那个车队,就像赶着一群步履沉重的大象,慢吞吞沿着公路爬行,一路风餐露宿昼夜兼程,终于赶在麦收前,把十几台康拜因全部开到了虎林县城。卓尔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场上的一群孩子吓得四散而逃,以为野人从天而降。康拜因转手出售,一家伙赚了十几万,而陶桃却分文未取。她指点卓尔用这笔钱与人合伙投资,在一条公路边上建了一个加油站,加油站建成后不久,高速公路擦边而过,加油站转手卖了高价,卓尔就像做梦一样摇身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款婆。

  九十年代前半期,似乎所有的中国人都陷入了疯狂挣钱的漩涡。卓尔发现钱这个东西原来是一种潜伏在人体内的病毒,到了适当的时机就会不可遏制地无限复制,进而全面发作。卓尔内心的欲望被莫名其妙地激发起来,抱着她的钱罐漫天寻找着下蛋孵鸡的机会,终于在一年后把那笔钱像满天鸡毛一样抛洒得上天入地踪影全无,最后带着自己瘦得像苦瓜似的小脸,两手空空地回到了陶桃身边。

  卓尔事后回想,自从她挣得第一桶金之后,太忘乎所以自以为是了,后来所有的转折关头,她都没有听陶桃的指点劝告。但如今悔之已晚,金钱像只小鸟,飞去不再飞回。陶桃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苦口婆心的训导从深夜持续到凌晨。

  一开始卓尔还耐着性子听,到了后半夜,便是忍无可忍:

  你明知我不会算账,干吗让我去冒这个风险?你有经商头脑,你自己干嘛不去,你要是下了海,不比我强一千倍一万倍,何苦让我去受这个罪啊……

  陶桃冷冷地看着她,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后来陶桃说了一番话,这番话让卓尔至今刻骨铭心。卓尔发现自己从那天晚上开始才真正了解陶桃,尽管她觉得陶桃的说法可以算得上一种奇谈怪论。

  陶桃说:这世上的事儿,我比你看得透彻,一个女人不能太优秀了,要是一不留神当了女强人,这辈子就没好日子过了。远的有那个希腊女船王什么的,她到死都不知道那些男人究竟爱的是她这个人还是她的钱。近的例子呢就不必多说了。我已经颠簸得太久了,一个女人是经不起几年折腾的,我可不想把我这份好工作折腾没了。你记住,女人的幸福跟男人是不一样的,女人首先要有安全感,这是女人的生理特性决定的,人一旦违反自然规律肯定没好结果,将来有一天你会明白这是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至于你(陶桃欲言又止,但卓尔猜出了陶桃的意思,完全是出于礼貌,陶桃不好意思说像卓尔这样不够漂亮的女人,当然是要靠自己的),我原以为你有多能耐呢,拿得起放得下的,天生是个能折腾的主儿。看来,是我看走眼了,你必须得赶紧悬崖勒马回头是岸呀。

  陶桃紧急制定了挽救卓尔的计划,把一败涂地的卓尔介绍去了一家跨国医药经销公司做代表,也就是向京城的大小医院推销进口的西药新产品,然后按销售额分成,那一段时间卓尔收入颇丰,买车和买房的预付款就是那时候攒下的。但卓尔很快就对推销厌恶之极,那时候广告业已经如火如荼,她试着做了一些广告设计竟然大受欢迎,不久后有一家新创办的豪华女性时尚杂志招聘美编,她去应聘,一举击退众多对手,短短一年多便升任艺术总监的位置……陶桃曾因卓尔的“叛变”恨得咬牙切齿,其实,那时候陶桃就该明白,她根本改变不了卓尔。

  你知道哪儿能弄到钱吗?

  卓尔曾经有过很多很多钱,有钱的时候,整天得琢磨着让钱下蛋,忒累得慌!

  你知道哪儿能弄到钱吗?没钱的时候,她才发现拥有几根鸡毛也是好的。

  卓尔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了。她打开了浴缸塞子放水,让那些泡沫拥挤着从孔道中不情愿地排出去,一边用淋浴器的花洒马马虎虎冲了冲身体,飞快地把自己擦干。她看见身上的红樱桃与洁白的冰激凌圆球,清晰地凸现出来,水草蓬松土地滋润。“但你自己是吃不到它们的,你只能体验别人享用它、抚摸它的快感”。卓尔脑子里闪过陶桃的语重心长的教诲,又想着老乔的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弄来,一头扎进乱糟糟的床上,昏昏然睡去。

  七

  陶桃至今租住在一座旧民房五层上一套两居室中,并不是陶桃买不起房,而是陶桃暂时不打算买房。对于未来的住房,她有长远而缜密的考虑。

  她在窗口望着卓尔的白色富康车,像一只脱兔猛地蹿出去老远,很快消失在稠密的车流里,陶桃放下窗帘,在沙发上坐下来。

  她拿起电话拨了郑达磊的手机号码,传来占线的忙音。

  她还不想睡。她觉得今天晚上的聚会,不像她事先想象的那么开心。

  卓尔始终不肯说一句郑达磊的好话,这种女人的小心眼儿,陶桃见得多了。女友之间的嫉妒,微妙得就像眼影的颜色,那是因为卓尔遇不上像郑达磊这样多金而又专情的男人。郑达磊在晚餐上一言不发,显然也是做给陶桃看的,他很懂得那个不要对女友的女友过于亲密的戒律,这正是郑达磊为人厚道处事谨慎的地方。可惜他总是那么忙,大家还没尽兴就散了,真是让人扫兴……

  陶桃起身为自己冲了半杯咖啡,斜躺在沙发上。灯光朦胧,她依稀闻到,空气中还浮游着几天前郑达磊留下的气息。那条雪白的长浴巾,是郑达磊用过的,她任它按着原先的姿势依旧搭在椅背上,那种毛茸茸的暖白色,像天上飘来的白云,把她的记忆轻轻地覆盖了……

  她看见了一条白色的冰河,从北方的雪原上蜿蜒穿过。冰排碎裂了,发出惊心动魄的吼声。原野绿了,河水变得宽阔而清澈。草叶黄了,一行行大雁往南飞去。在河的尽头有一个黑点,缓慢地往下游驶来。那是一条半新不旧的客船,只有在每年夏秋,才会十天半个月在小镇码头上露一次头。一个21岁的高个儿女孩从小镇陡峭的河岸上走下来,拎着一只人造革旅行袋,坐在河堤上等船。那个留着小胡子的男人追上了她,拽着她的胳膊拉她回去。那男人说我不是已经为你离了婚么,我不是已经让你当上打字员了么,我很快就会提拔到县里去了,我准能当上县委办公室主任人武部长啥的,你还想要什么?你早已是我的人了,跟我回去结婚吧,咱好好过日子……她挣开了他的手,摇摇头,朝着那艘越来越近的船走去。她知道若是错过了夏末这最后一班船,冰封的河面就会冻结她最后的希望。男人的泪流下来,像那条河一般湍急。男人说你还想要什么你说,你想要腊月里嫩江冰底下的重唇鱼,我也能给你逮上来……她一只脚跨上了搭在船舷上的木跳板,回过头来对他说:你啥也给不了我,因为我不想让我的孩子,日后在这百里地见不着人影的江窟窿里刨鱼,一开口说话就带一股子大子味儿……

  那条河流到一个县城,她在那里换汽车,踏上了哈尔滨的江堤。松花江波涛汹涌,比故乡的河宽阔气派,但雪花飘起来的时候,封冻的江面却和老家的河没什么两样,把她所有的梦想都封存在厚厚的冰层下了。她在一个教授家当了几个月保姆,挣够了火车票钱,便坐上火车往那个没有冰雪的南方去了。深圳的每一座高楼的窗口都在向她召唤,街上的车流喇叭声声,像海边一艘艘的远洋轮正在鸣笛起航。她在一家餐厅当服务员,所有的人都称她为小姐,但小姐一个月的小费只够用来买衣服和廉价的化妆品。几个月以后,一个矮个子的广东男人出现了,他把她带到了郊外一座三层楼的大房子。那房子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壁灯吊灯,每一个房间的墙上都包着大块的锦缎,看起来就像一座餐馆或是歌厅。那个男人看上去是真的喜欢上她了,他说北方的女人就像模特儿一样,生出的孩子定是优良品种:乡下的女人是矮脚鸡,两个矮子生来生去也只能生出一棵矮脚黄杨木。她住在那所大房子里,过了一年百无聊赖的日子,她听不懂那个矮男人的话,听懂了也没有话可同他讲。终于有一天她对他说,结婚可以,你得送我去读书。要不将来的孩子就像你一样没文化、要读书就得去北京,你三天两头不让我睡觉,我读书怎么读得好,毕不了业到哪年哪月才能同你结婚?

  她终于坐飞机到了北京。那是她第一次坐飞机,天空多大呵,只有在飞机上才能把世界一眼看遍;比起来,嫩江平原就只是天空的一个角落了。飞机不是交通工具而是一个高度,坐过了飞机,才知道地上的人都像蚂蚁一样了;飞机是一种速度,在飞机上,你才知道青春的岁月没有车轮可以追回。她从此再也离不开飞机了,在中国,也只有从首都的机场,才能飞往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

  没有人知道她最后是怎么彻底摆脱了那两个倒霉的男人。就连卓尔也不知道。往事不堪回首,不谈也罢。某些情况下,过错是能用钱来抵消和赔付的。

  在多次更换过一个个有钱但没文化、有文化但没地位、有地位但没钱的男朋友之后,陶桃终于如愿迎来了三项指标均高于合格底线之上好大一截、这个有钱有文化也有一点地位的中年男人郑达磊。

  她和他是在一笔银行信贷业务中认识的。陶桃一把就抓住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次机会,使得郑达磊后来在他公司的融资拆借各种金融业务中,都会事先征求她的意见。他频频地约她喝茶吃饭,陶桃很快得知,郑达磊几年前就离了婚一直独身单过,有一个女孩,已经送往英国读高中等等,统统是利好消息。

  一个女人若是干得不好,又怎能嫁得好呢?陶桃觉得那样的女人真是愚蠢。但一个女人若是干得太好,嫁给谁去呢?她时时提醒自己不要犯更愚蠢的错误。

  她又打了一次郑达磊的手机,被告知暂时无法接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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