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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女(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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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原来京城暗藏着那么多的作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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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没下班。

  但这些女人多一半神色怠倦神思恍惚,她们经常光顾的地方,除了服装店之外,便是化妆品柜台了。她们不得不用各种化妆品——那些韩国的日本的还有中法中美合资的化妆品,掩盖自己疲倦憔悴的脸面。她们还有一个常去的地方就是药店,在那里寻找安神补气的镇静药或是安眠药,以便到了夜间能让自己尽快入睡。除了不需要担心失身失恋之外,她们害怕失业或是失眠。白天的城市对于她们来说,是一个巨大的疲劳漩涡,那上面没有一根漂浮的木头可以倚靠,就连稻草都没有一根。

  她们大多没有结过婚。没有结婚不是因为找不到可以结婚的男人,而是她们压根儿不想结婚。不想结婚不等于没有男朋友和“情儿”什么的。但那些男朋友,并不是为结婚以后给孩子当爸爸预备的,而是给未来没有爸爸的孩子预备的。她们中间的一些人,有一天会突然疯狂地想生孩子了,却只想要个孩子仍然不想要丈夫。更多些的女人,男朋友只是在休闲的时候用的,比如喝喝咖啡吃吃饭双休日一起开车去短期旅行比如漂流呀攀岩啦什么的,当然上床是其中一项重要活动内容。

  京城的方言中,有一个专门的字,用来形容这类的女人。

  这个字写出来,是个“作”字。但是念起来,不发去声,不念作品的那个作,而是平声,念“作坊”的那个“作”——一长声平着拖过去,不轻易结束的。

  其实,在东北以及上海苏杭一带,方言中都是有这个“作”字的。意指那些不安分守己、自不量力、任性而天生热爱折腾的女人。可以肯定不是褒义词,但贬义又有些含混,不肯直截了当说明白了,留着给人自个儿琢磨反省的余地。

  卓尔长大后,第一次得到这样的评价,有几分沾沾自喜。

  后来发现不对了,就问:为什么不说男人“作”呢。

  没人搭理她。

  卓尔又想:天下的男人任是怎样地上蹿下跳,怎样一败涂地又起死回生,都说那男人如何厉害如何富于创造,顶多是如何不知天高地厚,总没有人说那男人“作”的。但女人若是略有几分顽劣,男人随口扔过来一句:你要作死啊!一骂就骂到了终点。可见男人之“作”自古以来天经地义,而女人的“作”才刚刚起了个头儿啊。

  卓尔重新高兴起来。卓尔一向都喜欢开头。至于有没有结尾,是不重要的。

  可如今究竟为什么天底下突然就冒出了那么多的“作”女呢?至少在卓尔的周围举目望去,春风一吹野草一大片绿。小A小B小C小D们,哪一个不是上天入地的主儿啊?比如像DD这样,“作”到赔进去一千多万,就连卓尔,也不能不认为她真的是有点“作”大发了。

  而现在DD真正需要的,其实不是酒也不是聚会,而是实实在在的帮助——DD怎么才能度过此劫绝路逢生呢?

  卓尔突然重重地放下了杯子说,我有个提议——

  酒都喝得差不多了,趁着大伙儿脑子还好使,我想说,咱得合伙想想办法,帮DD渡过难关。我有个法子你们看看行是不行?DD如今最打紧的,是得把那些亲戚朋友投在股市上的钱,还有银行利息,先还掉一部分。用什么还?她要卖房子,房子卖不出去,钱就压住了。我想呢,最实在的,就是咱们合伙把DD的房子买下来,你一万我一万的凑呗,也可以向社会募捐啊,有个一二百人,那房子的钱就有了。房子的产权是大家的,咱们就用那所大房子,办一个妇女避难所,让那些遭受家庭暴力离家出走、离了婚没地方去、农村来的打工妹受了委屈的女人,都有个地儿躲躲风雨,等养好了伤再走。咱们这些房产拥有人呢,每到周末,就上那儿去当义工什么的,大家轮流呗,就算周末度假吧,还可以办一个离婚男人培训班呀什么的,弄好了说不定还会有经济效益的。我想来想去,就这一招儿最管用了……

  立即有人嚷嚷说,那房子还得交物业管理费呢,买得起住不起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有人说妇联才管这事儿,妇女避难所是你办得了的吗,到时候那麻烦可大了;有人说不行不行,你没听说有人利用别墅搞卖淫活动吗,别弄误会了到时候把咱给收容了……DD低下了头一言不发,卓尔的声音淹没在餐厅一片喧嚣的摇滚乐中,她的宏伟蓝图顷刻间被撕得支离破碎。

  阿不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举着一只空杯子搂住了卓尔的肩膀。她说卓尔亲爱的,我出两万怎么样?我把那座荒山还有那些狗和玉米都卖了,肯定不止两万了……不不,就是不知卖给谁去……

  实在不行,我只好找个有钱人嫁了,就当是舍生取义吧。B小姐说。我一个人就把那房子买下了,省得大伙儿费事……

  要不,从明儿起,我改写肥皂剧了,我决定堕落一把。C女士郑重表态。问题在于这个生产过程太长,等我写出来把钱拿到手,起码得明年吧……

  钱到用时方恨少,看来这是绝对真理。酒过三巡,女人们醉眼朦眬却是一筹莫展。阿不说那就接着喝呗,我就不信喝不出一个绝招来呢。

  四

  餐厅正中央低低的台子上闪过一道绚丽的金光,就像突然蹿出了一只金色的小豹子。一个穿着金线编织的短丝裙、缀满金色珠片的小坎肩、金灰色长筒靴、一头金发蓬松的姑娘开始唱歌。她弹着吉他边唱边跳,餐厅里的顾客随着她的舞蹈节奏,拍手击掌地呼应着,发出高一声低一阵的喝彩。有个光头的男孩跳上台去,跟着她一起转圈,台下的观众越发地兴奋,站起来跺着脚高声尖叫。有锐利的口哨声冲上房顶,电吉他电贝斯架子鼓面鼓键盘所有的声音都被搅拌在一起,地面发出轻微的震动,所有的人都像是醉了还是晕了——一个亚麻色头发的高个儿老外,手舞足蹈地跳到了阿不面前,伸出长长的胳膊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阿不站了起来,她一把扯去了薄毛衫,露出里头的彩条吊带小背心,牵着他的手走到邻桌,那是一张刚刚撤去杯盘清理干净的空桌子。阿不用手腕撑着桌子的边缘,一撅臀就跳到了桌子上。

  阿不踩着音乐的节奏开始跳舞,笨重的木桌在她迷乱的舞步下发出吱吱咔咔的颤响。她随心所欲地晃动着摇摆着四肢,好几次踩着桌子的边缘差一步就要掉下来,A小姐吓得尖叫,阿不若无其事地对她做了一个飞吻,那个老外弯下身子去吻了阿不的鞋,阿不伸出手把鞋脱了甩得老远。没人能看懂她跳的究竟是什么舞,但阿不神采飞扬每一根眉毛都在发光。

  卓尔看看表,表面的指针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模糊不清,她猜好像是快11点了。她觉得小腹被太多的啤酒撑得发胀,便起身往洗手间走去。眼前有点模糊,她撞上了好几个人,几乎在大厅里转了整整两圈儿,才算找到了地方。她在洗手间烘干了手顺便补了唇膏,身子一阵轻松,脑袋却似乎越发眩晕了。她从原路走回自己的位置,一路上目不斜视,却总是觉得脸上像是沾着什么黏糊糊的东西,像影子一样一直跟随着她,当她飘然走过前台时,被一双手拦住了。

  那是一个身着黑衣黑裤的年轻人,留着长长的黑发。他很有礼貌地说,小姐能请你跳个舞吗?我已经等了很久了。卓尔斜睨他一眼,看不出他有什么恶意。卓尔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也是想跳舞的,只不过没有合适的舞伴罢了,于是粲然一笑说,好啊跳就跳吧。话音未落一踩点就开始动起来了。那个年轻人走上来一把揽住了她的腰,按着音乐的节奏像是要跳快三步。卓尔一向都是蹦的很少跳交谊舞,便觉得有些别扭。她不习惯被人带领着,更不习惯那样严格的节拍,刚跳了几步,脚下就乱了。她勉强跟了一会儿,很快就不耐烦了,在手臂上使了点劲,想要把那人的舞步扳回来,那年轻人笑着说,小姐太主动了,我带不动你。卓尔挣开了他的手要走,但一曲未了,走得灰溜溜倒又不甘心了,便索性自顾自地对着一面墙跳起来。跳着跳着,眼光停留在墙上,脚步忽地停住了。

  昏暗的灯光下,她迷迷糊糊地看见了墙上那幅招贴画,像是一本书的封面:一个女孩亲热地挽着一个男人,一只手伸在他的衣兜里。画面上有一行大字:教你如何花光男人的钱。

  卓尔的脑袋一下子涨得大大的,心里有一股邪火儿冒出来。她转身冲着一个服务生招招手,说把你们经理给我叫来。一个马脸经理出现了,问小姐什么事。卓尔说请你把这幅东西拿下来,你以为女人都是花男人的钱吗?你看看那一桌女人,都是AA制自己埋单。经理一脸疑惑地分辩说,这是推销书的广告画,关你什么事儿?卓尔说当然关我的事啦,我是女人但我不花男人的钱。经理说那我管不着,这是饭馆也不是你家,你说拿就拿呀,我不拿怎么着?那么多男人女人在这儿吃饭,谁也没像你似的跟我较这个真儿……卓尔的嗓音一下高了,说你少废话,让你拿你就得拿,小心我找人把你的饭馆砸了。经理涨红了脸也嚷嚷起来:你是喝多了吧,你再胡闹我就叫警察了……卓尔伸手去撕那张画,经理把她的手按住了,卓尔想把他的手掰开,经理不让掰,她就和经理扭到一块儿去了,许多人散开去,许多人围过来,卓尔看见阿不挥动着她裸露的胳膊闪亮登场,还有ABCD小姐们摇晃的裙摆,像一朵朵盛开的罂粟花,覆盖了杯盘狼藉的餐桌……

  后来的情形,卓尔就记不清了。很多天以后,她仍然无法真实地回忆起那天晚上的事情。她似乎听见了阿不同经理激烈的争吵声,听见了小A小B小C小D的尖声怪叫,然后是一声巨响,像炸弹爆炸的声音,玻璃的碎片如雨点纷纷坠落,餐厅黑色的大理石地面洒满了玻璃花透明的花瓣……

  卓尔在慌乱中四处寻找阿不的手,却有一双温厚的大手一把将她拽住了。那双手紧紧地牵着她,把她拽出了餐厅,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一辆停在门口的汽车里。车子开动了,有清凉的风从车窗里吹进来。车开出去好远,卓尔睁开眼,脑子刚一清醒,警觉地想自己一定是被绑架了。赶紧转过脸去看开车的人,隐隐约约,她觉得那人似乎在哪儿见过,却想不起来了。那是一个中年男子,戴一副深色的宽边眼镜。

  那人开口说:郑达磊。陶桃的朋友。想起来了吗?

  他侧过身看了她一眼。这一眼落在卓尔脸上,卓尔忽然觉得脸上黏糊糊的,刚才那个影子又出现了。她定了定神,想起自己在餐厅里转悠的那会儿,就是这道目光,一直尾随着她来着。

  郑总怎么也会到这家餐馆来呀?她用讥讽的口吻说。

  应酬。他回答。有的时候,客户想去哪里,我们是不便拒绝的。

  卓尔飞快地记起了第一次同他见面时留下的坏印象,心里好不恼恨。今天这一场意外风波,竟然被他撞了个正着,实在无趣得很。卓尔赌气一声不吭,一路上他也没再说话。

  幸亏卓尔还没醉得忘记自己住处的门牌号码。她一路指点着郑达磊往哪儿开怎么拐,居然顺利地到了望京。郑达磊把她送到楼下,嘱咐一句让她明天别忘了到那家餐馆门口去取自己的车,掉过头就走了。很久以后,有一次郑达磊与卓尔偶尔谈起此事,郑达磊淡淡地说,那天晚上当她步态微醉像一片树叶飘过大厅,他就想起了这是陶桃的女朋友,他有责任不让她酒后驾车回家。所以,玻璃飞起来的时候,他就赶紧把客户提前送走了。

  卓尔明白郑达磊平时是怎么哄陶桃的了。

  几天以后,阿不从拘留所被放出来,绘声绘色地讲述了她在那里的见闻。她告诉卓尔,有什么呀,吃窝头还减肥呢,再就是做笔录呗,我是这么对警察说的:当时,我抓起一个小馒头想往那幅画上扔,因为那幅画确实损害了女性形象。但我抓起的不是馒头,而是一只杯子。谁知那只杯子在中途又拐了一个弯儿,奔着玻璃去了,我让它回来它也不听我的呀……

  阿不被罚了几百块钱作为打碎玻璃的赔偿。她心甘情愿地去送罚款,回来时路过“火焰山”,望见墙上的那幅招贴画已经不见了。

  阿不给卓尔打电话说:赔得值!再拘留我一礼拜也不亏。

  就在阿不放回来的那一天,卓尔一激动,就对阿不说了南极的事,还有丢工作的事。阿不听傻了眼,说下回无论如何得叫上她才好。缓过神儿,阿不问卓尔往下怎么打算,卓尔说她也不知道。

  为了帮DD,惹出来这么一场风波,DD和女性避难所的事,一时也没了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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