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你敢把作女娶回家吗?
得逞了,陶桃在兴奋之余确实吃惊不小。那个老乔还真顶用,一纸诉状把郑达磊的公司告上了法庭。至于他是以什么样的理由,动用了什么样的关系,让法院受理了这桩可疑的诉讼,陶桃至今也搞不太清楚。但“天琛”公司的账号已被冻结却是一个事实,郑达磊不得不暂时中止了同那家菲律宾公司的交易,更是一个事实。有了这个事实,陶桃就放心了。这意味着“天琛”以及郑达磊的资产被锁进了保险柜,虽然在一段时间内,该公司会丧失一些商机,非但没有效益也许还将有较大经济损失,但在某些特殊时期,保值就等于增值,能保住现有的资产便意味着尚未更多地失去。生意场上一旦遇上个“宇宙黑洞”,任你赚上个天文数字,都是亏得进去的。
陶桃的专业学的是金融商贸,她绝不允许“破产”这两个字出现在她自己的生活中。
她拉开手袋,看到那只精美至极的小盒子,正静静地躺在里面。那是一只价格超过千元的“浪琴”坤表,几年前有个男人送给她的,她从来没有戴过。她已忘了那个男人是谁,这重要吗?恰恰相反。如果她至今还能记得那是谁送的,那就不配有人送给她礼物了。
她要用它来好好谢谢卓尔。顺便的,再同卓尔讨论诉讼下一步的发展趋势和对策。卓尔这个人别看她小事情马马虎虎,但遇到大事,却是从不糊涂。更确切点说,卓尔这样的人,她自己的事情从来搞不清楚,但别人的事情倒是看得明白。
陶桃仍然很有耐心地搅着她的咖啡,杯中的热气在一点点散开去。咖啡的表面浮着一层浅褐色的泡沫,就像海边的沙滩。大海深处只有汹涌的浪涛而没有泡沫,泡沫都是因岸的摩擦而生的,它聚集在海的边缘和终点,不让海岸因波浪的拍击而疼痛。
陶桃能感觉到自己的心也被一层浮漾的泡沫,松松垮垮地包裹着。它们掩盖了海浪的涛声,看上去一切都很平静。卓尔曾说她心里像是一锅烧开的水,总是在咕嘟咕嘟地翻滚。而她,陶桃不是。陶桃用温柔的泡沫编织成有网眼的肚兜儿,只将最关键的部位遮掩起来。世界上只有陶桃自己知道,她所有的娴静柔顺,都是藏在这泡沫下面的,就像沙砾中奇异美丽的贝壳。泡沫随时都可以融入海浪,只要她愿意。
人都说卓尔太“作”,其实,陶桃才是一个真正能“作”的女人。如今她只不过是有些“作”累了“作”够了“作”不动了,想要歇息歇息而已。哪天歇过来了,没准还得换着法子做下去。卓尔是“作”在明面儿上的,翻天覆地的架势,上蹿下跳的,总把人吓得目瞪口呆,到头来,她自己的事情却一件也没办妥,要不是陶桃请求郑达磊,把卓尔挽留在“天琛”,她恐怕连吃饭都成了问题;而陶桃的“作”是“作”在心里头的,不动声色风平浪静,就像水鸟和海上冰山,看不见水下的内容,等到人们惊觉时,陶桃已在风景宜人处悄然上岸了。
对不起啊陶桃我又迟到了。卓尔大大咧咧地背着一只大书包出现了,没等冲到陶桃面前,裸露的膝盖在邻近的一张椅子角上撞了一下,疼得她直咧嘴。
卓尔穿着一件宽宽大大的男式翻领T恤,才6月初,西装短裤已上了身。
陶桃伸过手去,替她整理歪斜的领子,一边说:瞧你,出门也不收拾收拾。
卓尔嘻嘻地笑得无辜:又不是同男朋友约会啦,算了算了。
陶桃打趣说:那枝芦荟病好了没有?你这红粉知己就打算一直这么当下去啊?
也就你吧,又是红粉又是知己的。卓尔还在揉着她的膝盖。其实呢,对于大多数男人来说,只有红粉,没有知己,它俩是连体婴儿,早晚得做分离手术。
受什么刺激了?
我还怕受刺激?红粉都掉没了,心上长满了老茧。
陶桃笑笑,问卓尔喝什么,卓尔说:渴了,矿泉吧。
哪有上这来喝矿泉的?
对我来说,哪儿都一样,不就是找个地儿说话嘛。
陶桃要了两杯柠檬茶,特别叮嘱服务生要新鲜的柠檬。茶上来了,烫嘴,卓尔吸溜吸溜地嘬得响。陶桃急着问卓尔,老乔那个官司再往下怎么进行?卓尔说那还不简单,让法院调解调解,老乔一撤诉不就结了。等郑达磊躲过这一劫,再让老乔去跟他解释解释,赔礼道歉什么的呗。
陶桃担忧地说:这一道歉不就把我供出来了么,郑达磊非得跟我急了不可。
卓尔悠悠地晃着腿说:你把他救了,他谢你都不知怎么谢呢。
陶桃不吭声。她内心真正的忧虑,跟卓尔没法讲也讲不清楚。当时情急之下,卓尔那一招是唯一的绝活。如今走到这一步,再往下想,陶桃不能不发愁。在她和郑达磊的关系中,从来都是郑达磊说了算,他是一个对自己很自律,对别人同样也严格的人。陶桃在遇到郑达磊之前,是那种把自己爱到骨头里的女人,然而爱到了没有一个人值得她嫁的时候,她的爱就被悬空挂起来,像一只孤零零的风铃,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只听见寂寥的铃声在风里飘摇不定。郑达磊的出现是陶桃生命中一个巨大的转折,他在很短的时间内彻底改变了她,把她变成一个爱男人胜于爱自己的女人,变成了一个乖顺忍让温情驯服的女人。她希望自己能成为他所希望的那个样子。
这世上还会有比郑达磊更适合成为她丈夫的人吗?暂时恐怕是不会有了。所以她爱他崇拜他。清晨的阳光在镜中无情地映出陶桃眼角细微的皱纹,她看见树上枯萎的叶子一片片飘零,听见一朵朵变得蔫黄的泰国兰落地那一声声惊心动魄的催促——陶桃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再犹豫了,一个最爱自己的人,当然得有一个她理想中的人来爱她。
而郑达磊,却不会允许一个爱他的人干涉或是违背他的意志。
想什么哪你?卓尔把一粒话梅递给她。
陶桃摇了摇头。
卓尔满不在乎地说:陶桃啊你别发愁,到时候,郑达磊要是跟你翻脸,有我呢,我会说,这一切都是我干的,你什么都不知道。听见了吗?反正他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大不了我不在他的公司干就是了呗。
卓尔的小眼睛眯眯着,却从那缝隙里透出了清亮的光泽;她轮廓分明的嘴唇微微咧着,清晰的唇线显得坚毅而锋利。她光滑的额头在灯光下闪烁,那一头短得不能再短的黑头发轻轻跳动着,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发出响声……
卓尔虽然不好看但有时挺可爱的啊。陶桃想。假如卓尔有一天突然爱上了郑达磊,她是一定会和我抢的。陶桃脑子里忽然闪过了这样一个念头。这个家伙,她才不在乎什么好朋友的男朋友呢。她一定会说:陶桃,咱俩决斗吧!
陶桃的眼神黯淡下去,她端起咖啡来喝了一小口。
卓尔,你说的这种情况是不会发生的。郑达磊爱我,我知道。陶桃慢声细气地说。他怎么会不理解我呢?
陶桃这么说着的时候,看见卓尔眼里掠过了一丝嘲弄的神情,陶桃忽然对自己的话发生了一点怀疑。她是真的为了郑达磊还是为了自己呢?她是因为更爱自己才那么爱着郑达磊吗?她不知道。
但愿吧。卓尔随口附和着,显然有了敷衍的意思。我只是让你小心点儿,到时候别怨我没提醒你。
陶桃把那片薄薄的柠檬一滴滴挤干了,摇晃着杯子,沉吟了一会儿,说:卓尔我不知该不该告诉你,这个月我到今天还没倒霉,好像有点问题了。
那你赶紧去检查呀,赶紧的!真要是怀孕,可就麻烦了。
有什么麻烦,正好!
假如不正好呢?
那就把孩子生下来。反正,这一次我是不会再去做流产了。
我的天,你想当妈妈啦?
你别紧张,我打定主意了,我倒要看看郑达磊这回拿我怎么办?
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反正,我不能再受一次伤害了。
陶桃,其实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伤害你,真能伤害你的,只有自己。
好啦,别那么哲学了,那没用。
陶桃招了招手,叫服务生结账。她看见了包里那只深蓝色的小盒子,那只装着“浪琴”坤表的小盒,但她缩回了手,她突然不想把它拿出来了。
陶桃和卓尔出了门往停车场走,卓尔说送陶桃回去。
不知从哪里飘来一阵歌声,伴着细碎的吉他和鼓乐,民谣般的随意,带一点空旷与恍惚。陶桃默默无语,她听出那是莫文蔚的《阴天》:
“……阴天/在不开灯的房间当所有的思绪/都一点一点沉淀/爱情究竟是精神鸦片/还是世纪末的无聊消遣……开始总是分分钟都妙不可言,谁都以为热情它永不会减除了激情褪去那一点点倦……”
后来是《盛夏的果实》:
“也许放弃才能靠近你不再见你你才会把我记起时间累积这盛夏的果实回忆里寂寞的香气我要试着离开你……”
那是年轻人的歌,不幸的是,陶桃也重复了这些歌词。
临上车前,陶桃才想起来问卓尔,她给“天琛”公司做的活动方案怎么样了?
卓尔弯着腰,匆匆把副座上的杂物扔到后座上去,一边回答说:
特棒、特好玩儿,刚才出门前才把方案全弄完,真的,特有意思,我都没想到自己这么天才。哎,现在没法跟你细说,到时候你看现场效果吧,能把北京城都给震了。明天一早,我就上“天琛”去找郑达磊,把结果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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