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第二十七章
臣的选拔素来都是注重仪表相貌的,但凡脸上有疤都是不可入仕的,武将的选拔便没有这么严格,脸上的疤痕不仅可以威慑他人,还是身经百战的证明。毅国公和宣德侯同朝为官,同为武将,大齐朝廷如今重文轻武,武将们自然是抱团取暖,能不起干戈便不会起干戈。
王氏还想嘱咐一些什么,可看到女儿的笑容干净又纯粹,似乎和从前有些不一样,女儿的笑容里仿佛带了一丝底气和自信,整个人都敞亮了起来,清美绝伦。
王氏经常听那些读书人说,腹有诗书气自华……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墨香书气?
王氏叹了一口气,罢了,一切听天由命吧。
英国公府门前。
湘容郡主刚从马车上下来,内阁次辅严佺的女儿严璇便笑着迎了过去:“我方才在马车上听到外面这车轱辘声便知道是姐姐到了,所以下了马车就特意在这里等姐姐。”
湘容郡主笑道:“妹妹有心了。”
湘容郡主是昭远帝的堂妹,郑王的女儿。
而郑王是先帝的弟弟。
当年先帝获得皇位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
他雷厉风行地发动宫变,大马金刀镇压群臣,用铁血手腕铲除异己。
尸山血海筑就了龙椅。
先帝的兄弟姐妹在那场战役里几乎都死绝了,只余了郑王、惠王这些年纪尚幼的弟弟们撑门面,做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给天下人看,以堵住悠悠众口。
严璇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湘容郡主的打扮,目露欣羡之色,丝毫不吝啬于自己的溢美之词:“姐姐今日这身品红色牡丹缠枝袄裙可真好看,和发髻上的红宝石牡丹金簪相得益彰,衬得姐姐气色甚佳,光彩动人,比那园子里的牡丹花还要美艳万分呢。”
“妹妹过誉了……”湘容郡主扶了扶发髻上的金簪,对严璇的夸赞很是受用,她笑道:“妹妹你这件月华裙看起来也很不错,皎洁耀眼,和妹妹的气质很是相配。”
严璇听到湘容郡主的夸赞,脸上的笑意不改,丝毫没有得意之色,她笑道:“妹妹再怎么皎洁耀眼也终归是小家碧玉,不敌姐姐天香国色,端庄美丽。”
“妹妹什么都好,就是太谦虚了……”湘容郡主嘴上说着反驳的话,脸上的笑意却更甚,她握住严璇的手,亲切地说道:“时间不早了,我们一起进去吧。”
两人正准备踏进英国公府朱漆大门,便听到身后传来辘辘的马车声。
严璇回头望去,认出了那两辆马车,转身对湘容郡主道:“似乎是宣德侯府的马车,想必皓雪妹妹也来了,左右也是前后脚到,不如我们在这里等一等皓雪妹妹,大家一块儿进去?”
湘容郡主点了点头:“便听妹妹的。”
二人决口不提白若裳的名字,却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落到了那两辆马车之中更加华丽的那一辆上。她们心中明白,身为庶女的白皓雪是不可能乘坐如此华丽的马车的,白皓雪应该坐在后面那辆更加简朴的马车里,而坐在前头这辆华丽的马车里的人只可能是白皓雪同父异母的姐姐,白若裳。
那个空有美貌而不学无术的女人。
那个美得让所有人都会生出嫉妒之心的女人。
争奇斗艳是女人的天性。
看到白若裳的马车,湘容郡主如临大敌地挺直了背脊唇角含笑,严璇亦是挺胸抬头端正仪态,二女严正以待,一副要将白若裳的美貌踩在脚底的模样。
临安城的贵女们虽然嘲讽白若裳胸无点墨空空如也,但却谁都无法轻视她的美貌,就算是大家围在一起开茶会在背后说她闲话,顶多是嘲笑她两句庸俗不堪愚钝浅陋,谁都没那个脸面去骂她丑八怪,因为白若裳的脸庞和“丑八怪”这三个字实在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虽然每个人对美丑的标准都不一样,但是,但凡长了眼睛的人,见到了白若裳,都会由衷地觉得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并且是一位姿容出众美艳绝伦让人望尘莫及的大美人。
严璇侧过脸凑到湘容郡主耳边道:“去年白若裳在诗会闹了那么大一个笑话,我若是她,羞都羞死了,今年绝对没有脸面来参加英国公府的诗会……”
湘容郡主娇笑道:“谁说不是呢,我看她……”
湘容郡主的话还没说完,笑容突然僵在了脸上。
严璇心中疑惑,顺着湘容郡主的视线回头看去,蓦地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却见马车上,一只莹白如玉的纤纤素手掀起海棠软红车帘。
从马车里出来一个冰姿玉骨,明媚动人的美人。
美人一身青碧流云纹烟罗裙,青丝如瀑,肤若凝脂。
淡淡的阳光落在她的身上,眉目如画,身姿纤细,玉软花柔,如若玉魄仙子踏雾含烟而来,玉白的脸庞,顾盼和柔,天真明媚,浑身由内而外散发着柔和清美的光芒。
玉姿拂烟翠,娇靥自天真。
她立在高处,俯瞰众人,宛若玉神水仙,神泽自柔光里流艳,受众人虔诚仰望。
原本车水马龙喧闹不止的英国公府门庭突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将视线落到了美人的身上,生怕惊扰了她。
湘容郡主回过神来,气得咬碎了银牙:“不过是空有一副好皮囊的废物罢了,得意什么?!”
说罢,湘容郡主头也不回地踏进英国公府大门,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她一样。
今日湘容郡主特意穿上这身品红色牡丹缠枝袄裙,就是为了艳压白若裳。
这品红的颜色比胭脂色娇,比海棠艳,本以为这次穿在身上一定会盖过白若裳的风光,没想到白若裳竟然另辟蹊径穿了这一身柔和清艳的青碧色,旁人穿青碧色也就罢了,说不定像个丫头,可白若裳肤白貌美,便将这青碧色穿得如烟似雾如若玉中仙子水魄灵珠,让人望尘莫及。
相较之下,湘容郡主这身隆重的品红牡丹缠枝袄裙便被衬托得如同庸俗凡物。
这叫精心打扮的湘容郡主如何能够沉得住气?
白若裳若是也化了精致浓艳的红妆也就罢了,输给白若裳的华丽盛装,湘容郡主的脸上也不会如此难看,可偏偏白若裳今日只化了淡妆,如此漫不经心,如此游刃有余,仿佛湘容郡主的精心打扮在白若裳眼底不过是一场笑话,白若裳从来都就没有将她的挑衅放在眼底。
湘容郡主气得妆都快花了。<b
r>
严璇亦是不敢在这里多留,生怕被人拿来和白若裳比较,被人当做先笑话看,见湘容郡主离开,严璇立即跟了上去:“姐姐,等等我,妹妹和你一道走……”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
严璇回过身去观望,眼前的场景令她立即停住了脚步。
白若裳那边似乎出了意外。
.
白裳裳这边的确是发生了一些意外,但白裳裳却一点都不意外。
因为她今日等的就是他。
白裳裳既然立志要改写白若裳凄惨的结局,那么她今天一定要善待这个人。
这个从小就因为瞳色被亲生父亲杀害后来沦为乞丐而备受欺凌的少年。
在遥远的将来,少年会成为拥兵自重处尊居显的左军都督府都督,独揽大权,生杀予夺。
而现在,他只是一个卑贱的乞丐,谁都可以欺负到他的头上,谁都可以让他走投无路。
这其中,就包括白若裳。
而在他的复仇名单里,白若裳可能要排到前三。
因为在《皓雪满庭纷》里,白若裳不仅欺辱了他,甚至还害得他连义父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义父是他在人世间唯一的羁绊,最后却成为他永远痛苦的遗憾。
而造成这一切的人,正是白若裳。
多年之后,少年负责督办前任首辅严佺贪污案,亲自去清河将侯门弃女白若裳抓回临安,抄了白若裳外公王氏一家,将白若裳扔进刑部的天牢里,亲手开启白若裳的亡命倒计时。
复仇之道,是从他开始的。
如果白裳裳想要力挽狂澜,改变白若裳凄惨的结局,就一定要从善待这个少年开始。
善待他,就是善待白裳裳自己。
现在,让我们把时间拨回到一分钟之前。
当时,白裳裳踩着马凳刚刚从马车上下来,所有人都沉醉在她的美貌中,原本喧嚣热闹门庭若市的英国公府短暂地静默了一会儿,所有人都怔怔地注视着她的美丽。
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便趁所有人愣神之际,冲散了人流和护卫,扑到白裳裳的面前。
死死拽住了她的袖子。
“求求贵人,救救我义父,赏我点钱吧,我义父病重没有钱治病,求求贵人救命……”
他的脸庞被脏兮兮的黑发掩盖,白裳裳看不到他的眼眸。
但她却知道他是谁。
与此同时,白裳裳听到脑海中传来熟悉的电子音。
【叮!发布五号攻略目标:庆阳伯弃子,沈络绎。】
白裳裳:“……”
我还真是一点都不意外呢……
白裳裳已然接受了“攻略目标全是白若裳仇家”的这个设定。
白裳裳抬头,看到沈络绎脑袋上突然出现的两个数值。
【好感度:30】【仇恨值:0】
非常好。
无冤无仇。
开局非常稳。
接下来只需要对他施与善意,不要重蹈覆辙做出仗势欺人驱赶痛揍他的恶事就好了。
她的命运一定可以被改写。
白裳裳微微一笑,伸出纤纤玉手,正准备要亲切地握住他脏兮兮的手背,扮演大慈大悲的女菩萨。她在脑海中预演了无数遍,唇角上翘的弧度都优美得无懈可击,要说的话都涌到了喉头,只待她触碰到他的手,握住他的手,一切就可以被改变……
命运之神却再次对白裳裳发出恶意的冷笑。
白裳裳身后的折梅突然行动起来。
折梅的动作快如闪电,她一把抓住乞丐的手腕,将他的脏手从白裳裳的袖子上狠狠扯下来,凶残地掰断了他的手腕,高举胳膊,一拳揍了过去,坚硬似铁的拳头重重砸在了乞丐的脸上。
“哪里来的臭乞丐,竟敢冲撞我家小姐,你活得不耐烦了吗?!”
折梅如同护崽的老母鸡似的,将小鸡仔白裳裳紧紧护在身后。
满脸的义愤填膺嫉恶如仇,狠狠瞪向乞丐。
她所有的动作都在一瞬间完成,快到让白裳裳都来不及反应,也来不及制止。所有的一切都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等白裳裳会过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成为了定局。
白裳裳莹白如玉的素手停在半空中,笑容僵在了脸上。
所有的预演,都化作了易碎的泡沫。
白裳裳:“……”
……梅梅,梅姐姐,梅姑奶奶,你突然杀出来做什么?
小说里你可没动手啊……
白裳裳老泪纵横。
.
《皓雪满庭纷》小说里,白若裳参加英国公府荷花诗会这一天,刚下马车便被一个脏兮兮的乞丐拽住了袖子乞讨,白若裳看到自己精美的华服被这样一个卑贱的乞丐弄脏,英国公府邸前的贵女们都交头接耳掩唇含笑看她笑话,她堂堂一个侯门嫡女,怎么能被这种卑贱的乞丐绊住了手脚败坏了名声?白若裳气不打一处来,回身抽出车夫的马鞭,劈头盖脸地抽向这名乞丐。
风驰电掣的的鞭尾伴着耳畔的疾风狠狠扫向乞丐的眼睛。
令他皮开肉绽,眼皮子上全是血。
温热的血液溅到白若裳的手背上,她心中觉得脏,也觉得有些心烦意乱。
她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做。
可如果她不这么做,那她应该怎么做呢?
自从景砚离开侯府之后,白若裳就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挣脱不开的蜘蛛网里,手脚都被细细密密的蜘蛛丝缠住,有种束手束脚无力反抗的错觉。
她觉得自己似乎做什么事情都是错的,言行举止都没有经过思考,没有办法深究。
“行止由行,而不由心。”
她似乎总是在不停地犯错,事后不停的后悔。
可事后后悔也无济于事。
错误已经酿成了。
白若裳说不出道歉的话,只想眼不见心不烦,逃避眼前的这一切。
白若裳下令让侯府的护卫们驱赶这名乞丐,不想再见到他。
侯府里的护卫们本就因为保护不善,不小心让这乞丐冲撞了小姐,正好拿他出气。
护卫们将乞丐拖到小巷子里,拳打脚踢,卯足了劲儿,下手的时候没个轻重,揍得乞丐奄奄一息,最后踩断了他的手腕出了
这口恶气才肯离开。
可怜的乞丐被揍得鼻青脸肿,躺在小巷子里,艰难地喘息着。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疼的,五脏六腑都像是错了位,他企图爬起来,但是四肢无力,痛到他爬都爬不起来。他的眼皮上都是血,眼前一片血红,他绝望地看着天空。
天空血雾弥漫。
如同他现在的心情。
义父还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破庙里等他回去救命。
而他现在却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巨大的绝望淹没了他。
.
沈络绎是庆阳伯庶子,天生一双紫瞳,刚出生就被庆阳伯视为妖物,亲手闷死在襁褓中。
见其断气,庆阳伯将他交给管事,命其将孩子的尸体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