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干臣

　　1.

　　他目送江弦歌进了江月楼，准备离开，又想起了什么，上前一步，弯身在雪里拾起那根玉簪，看了一眼，回身继续走他的路。

　　而一转头，没走几步，就看清了，在前方灯火稍暗的一处，一道人影迎风而立佁然不动。

　　他向他走去，笑了笑：“君桓……”

　　顾君桓是出来寻父亲归家的，却停在了那里，也不知停了多久，只望着这边，神情呆滞，一动不动，等顾清玄走到他面前了，他的依旧固执地直视着方才江弦歌停留过的位置。

　　顾清玄将簪子塞到他手里，随口道：“江家阔绰呀，上好的玉簪说扔就扔了，怪可惜的，父亲替你拾来，你什么时候还给弦歌吧。”

　　他看顾君桓还是一脸呆滞，就拍了一下他的肩，“看傻了？臭小子，还不早点把她娶回家来？父亲明日就去找你江伯父提亲……”

　　“不！”他回过神来，出口否道。

　　顾清玄有些意外：“怎么？你还想等到取得功名之后？”

　　“不……不是……”顾君桓垂下脑袋，望着手中的玉簪，好似在苦恼什么，低声道：“我觉得……她好像不喜欢我……”

　　“她当然不喜欢你。”

　　这话着实让顾君桓哽了一下，“父亲……”

　　他引着儿子往前走，回望了一下江月楼，继续道：“你以为跟她一起长大，她就会对你芳心特许？感情呐，哪有这么简单的？弦歌待你如家人，女儿心思细密，你要想得佳人芳心，得加把劲啊儿子，不然追求她的人那么多，万一被别人拐回家做媳妇了，你可就落空了。”

　　还是第一次跟父亲开诚谈论儿女之情，未曾想过父亲这么豁达开明，他得到少许安慰，下定决心一般重重地点头，将那只冰冷的玉簪珍惜地放进怀中，又有些不好意思，转移话题道：“父亲看得这么明白？想必当年追求母亲的时候也费了很大力气吧？不然怎么能把洛阳首富家的大小姐拐来做你书生之妻……”

　　顾清玄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责他轻言父母之事，嘴上却轻松坦然道：“哪需要费多大力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与你母亲是一见定情，第二次相见就有你姐姐了，哪像你这么没出息？我看没准君风都比你灵光些……”

　　“父亲……”顾君桓又愣了，被他的话噎住，支吾了半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回去说给顾君宁听，又被顾君宁笑话了一晚上。

　　让顾君宁在百般烦闷之时多了些排遣的乐子。

　　顾君桓倒是反常得一句嘴也不还，任姐姐和父亲拿自己调侃，独自郁闷着，闷了一晚上，更深之时，他依然辗转难眠。

　　他有什么心事？谁都知道他最大的心事就是江弦歌。

　　人之欲念从来不由己，他读了多少圣贤书，终归只是一懵懂青年而已。圣人教他要正身约己，却没教他如何做好世间一俗人，与自己内心深处那不可控制的阴暗面作斗争。

　　其实对于此刻的他来说，最苦恼的不是江弦歌那不可琢磨的心意，而是他上次做的那个龌龊难堪的梦，让他难以面对江弦歌，甚至在顾君宁面前都气短三分。

　　想来自己真是羞耻……

　　或许，他只是太害怕有人抢走江弦歌了，哪怕是家人也不可原谅。

　　为了了结自己这荒唐的念头，他强迫自己去面对，给自己一个心安。

　　“姐姐……”就如他所料，二更时分，顾君宁仍未归房入睡，她还在工房作图。

　　顾君宁认真地埋首画图，头都没抬一下，“嗯，怎么还不睡？”

　　顾君桓走进去，鼓起勇气，一脸的认真模样，问她道：“姐姐，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顾君宁听他语气异常沉重，料想是大事，一下停了笔，抬头看他：“什么事？”

　　“你千万不要跟我抢弦歌！你答应我好不好？”顾君桓一口气说出，脸登时就蹿红了。

　　顾君宁一愣，而后笑弯了腰，这时才发现，自己这个弟弟分明就是还没长大，怎么会有这么多奇怪的念头？

　　“姐姐……”他见顾君宁这样子，十分无奈。

　　乐完了，深想一下，她又不由得为弟弟感到心疼，她知道，他或许不是幼稚，他只是太在乎江弦歌了，二十年仅此一念，别人可以不懂他，可以嘲笑他，自己是真的不能了。

　　顾君宁停止发笑，严肃起来，拍拍他的肩说：“我答应你，我保证，永远不会跟你抢弦歌。”

　　可是别人我就没法保证了……

　　顾君宁心中想着，她也跟顾君桓一样，害怕这二十年一梦成空。

　　听到她郑重的保证，顾君桓瞬间眉开眼笑，心中担忧全无，就像个小孩一样容易满足。

　　“现在能去安心睡了吧？”顾君宁敲敲他脑袋。

　　顾君桓憨笑着挠挠头：“嗯，能睡了，那姐姐你也早点休息吧……”

　　说着他就要走，不想顾君宁突然反应过来，一把拉住他，因为她这才意识到最应该在乎的问题，“等等，你哪来的这种奇怪的念头？怎么会担心到我头上了？我可是女子……”

　　顾君桓一时语塞，又没办法坦然说出自己做的那个梦，更不知道顾君宁此时的心虚，只能道：“没什么啦，你就当我发疯，其实就是上次父亲说可惜你不是男子，不然与弦歌更相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一直很在意……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怕你跟我抢，都忘了你是女子了，怎么会喜欢上女子呢？”

　　那可不一定……

　　顾君宁心中默想，放开他，继续握笔画图，“是啊，我是不可能喜欢上任何人的……我才不会像你一样傻，这么痴心，这么患得患失……”

　　2.

　　得到顾君宁的保证后，顾君桓安心地回房睡了，然后他又睡不着了，最放不下的问题，又回到江弦歌的心意上，虽然是青梅竹马，他总觉得自己一点也不了解江弦歌，永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心里总有一种感觉，她终不会属于自己……

　　想着从小到大与江弦歌相处的细节，他一直到天将亮时才合眼，这一次他有梦到了江弦歌，不过是小时候的江弦歌，还有幼时的他。

　　他们幼时一起玩过家家，姐姐弟弟闹着要江弦歌扮新娘，他扮新郎，让他们‘拜堂成亲’，江弦歌由他们闹不过，就陪他们玩了，他偷出母亲准备用来做衣服的红布给江弦歌当盖头，弟弟当为江弦歌送嫁的娘家人，姐姐当喜官，在旁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这次他的梦里，是真的凤冠霞帔，是真的花轿喜堂，他在家人的注目下，迎娶他的新娘。

　　他一直心心念念的弦歌……

　　“夫妻对拜……”

　　他与她转身相对，一起俯身，诠释古人所言的举案齐眉，忽有一阵风吹过，新娘的盖头吹落……

　　他却看到，那赫然是一张别人的脸！

　　带着甜蜜的微笑，明澈灵动的双眼，对他熠熠生辉。

　　很陌生又很有些熟悉，似曾相识……

　　但那不是弦歌，他的新娘不是弦歌！

　　顾君桓再次从梦中惊醒，一头的冷汗，外面天已大亮，雪依旧在零零落落地飘着，他却觉得浑身滚烫神志不清，心中仍有后怕，一边庆幸这只是个梦，一边又感到冥冥中有宿命驱使，恐怕自己是真的难以如愿。

　　他颓然地再次躺倒在榻上，这一天完全没有半点心劲，痛苦万分。

　　顾君宁和顾清玄都早早出门办事去了，唐伯来问过几次，他只说有些不适，不愿出门。

　　直到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