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干臣

　　助他们得功名，进入朝堂依附卢家。

　　顾清玄特地指使，下一届科举要保证那五州掌军侯府的嫡系子孙都入长安参试，落入顾家的掌控下。

　　顾君桓就帮他促成此事，诱使卢远承联络那五家掌军侯府，让他们的嫡系子孙陆续到长安来。

　　卢元植搞定了下届主考董烨鸿之后，卢远承就将他联络的五家侯府子弟人选给了卢元植，这一下正合卢元植的心意。

　　毕竟如今卢家不宁，有危机之感，他更需要和五州掌军侯府联系紧密，确保他们会稳定支持卢家。

　　这年年初，最先应卢远承相邀来长安的，就是荆州庆阳侯家三公子秦修仪。

　　太学学宫所出的学生不用参加乡试，就可直接入会试春闱，所以他一来长安，卢家就帮他在太学挂了名，找了大学士投卷的门路。

　　接着顾君桓帮他写好了行卷，只等给大学士一投卷，获得保荐，就可直接准备来年春闱了。

　　今日行卷一到，住在江月楼的秦修仪就带着礼物去拜访大学士，成功获得了大学士的保荐书。

　　为了庆祝这一喜事，晚间他与新结交的长安各家公子，在江月楼摆宴，饮酒取乐。

　　秦修仪本来今晚还想邀请卢远承，可卢远承拒绝了，忙着公事，没空来和他玩闹应酬。

　　顾君桓得到江月楼的消息，晚上就去了江月楼，在他们宴厅的隔壁房间偷听，想知道大学士对自己文章的看法，也是为了探探秦修仪的底子，好为他准备春闱。

　　秦修仪只知这一切是卢家人在帮自己办，并不知道顾君桓的存在，志得意满之时，只顾着与狐朋狗友喝酒玩乐。

　　这一晚，没听到什么有用的，顾君桓也一直走神。

　　隔壁宴散之后，江弦歌来找他。

　　江弦歌下楼时，路过各雅间，听见很多人在讨论长安瓦舍间近来兴起的新戏《龙虎斗》，都说这戏似在指卢家和天子，有些不忿的文人墨客趁着酒性就褒贬起卢家来，痛骂卢元植霸权官场，压迫新皇，更甚至在上元节宴行刺圣驾，有不臣之心……

　　听着这些流言渐渐传开，她心满意足，因为那出《龙虎斗》就是她写成，匿名传遍瓦舍间的。

　　不过她也知道，自己只是写了这出《龙虎斗》，而顾清玄在演这出龙虎斗……

　　进了顾君桓所在的雅间，她看他神色郁郁，担忧起来：“怎么了君桓？今晚听到什么不好的事吗？”

　　他回过神来，蹙眉摇头，与她坦白心思：“不是……我只是很烦恼……卢远承一直对我很好，我却在这处心积虑地害他……”

　　江弦歌知道他心善，理解他这一层顾虑，温柔劝慰他：“君桓，你要是心里过不去，可以不做的，没人会怪你，知道吗？”

　　“我可以不做吗？”

　　顾君桓实在抑郁，心中纠结，愁思难抒之时，就想起卢远承昨晚在钟楼上说的醉话——

　　“你我一起就此跳下，粉身碎骨，为这盛世长安殉葬！”

　　这时再细想，倒觉得真是个好主意，这样他们就都解脱了……

　　江弦歌肯定地点头：“当然，你想怎样就可以怎样，你是我们最好的君桓，谁也不想你违心而行，将自己变得冷漠无情，让自己余生都活在愧疚中……”

　　“你要知道，卢远承没得选，但你有的选。”

　　江弦歌眸光通透，拍拍他的肩：“这就是卢家和顾家的区别。”

　　听她一番话，顾君桓心定了，他决定今晚就回去跟父亲坦白，他要彻底脱身，不会再去算计卢远承，他会专心备考，他会求父亲去推动完成一切。

　　他甚至还想求父亲，无论卢家结果如何，都要设法给卢远承一线生机……

　　外面人少了，顾君桓告别江弦歌，准备离开江月楼回家。

　　“顾公子！请留步！”

　　下到二楼楼梯时，他被一人叫住，回头看去，竟是御史中丞秦咏年家的庶出四公子，之前与自己在街头多积仇怨的秦茂行。

　　秦咏年家和庆阳侯府秦家是出自一系，同根同源，秦茂行也算是秦修仪的亲戚，今晚受邀来这一起饮宴。

　　顾君桓看到秦茂行，就想起那日君风为自己当街受辱的事，对他恨得牙痒痒。

　　他落魄时，秦茂行嚣张跋扈到何种地步？

　　那次打过架，被他在牢中警告过之后，还不罢休，后面又屡次到他的书信摊前寻衅找事，带头欺人，若不是卢远承那次出手当街教训了他们，秦茂行恐怕还要与他纠缠不休。

　　思及这些，顾君桓根本不想理秦茂行，能按住心中怒气不与他在江月楼动手，就是莫大的忍让了。

　　秦茂行见他不停，急切地追过来，不知这纨绔是怎么改了性，这时满是恭谦有礼的样子，对他再三拱礼。

　　“顾公子，之前在下愚昧无知，多有得罪，还请君桓贤弟担待，此时有要事想和君桓贤弟相商，还请君桓贤弟赏个脸。”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下顾君桓好奇了，想看他弄什么名堂。

　　顾君桓跟他转进旁边的雅间，秦茂行关上门，与他独处，先引他入座，又对他再行礼。

　　“君桓，我们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才华盖世，遭人嫉恨，说实话，我也是心眼窄因此才和你过不去，我实在知道错了。请君桓大人不记小人过，如果君桓肯给我机会，我愿意携礼登门道歉谢罪……”

　　顾君桓厌恶地瞥他一眼，“不用说这些假话了，你有什么事，就直说。”

　　秦茂行有些难堪，踌躇一时，后开口道：“君桓你家如今怎样？你父亲失官后，家里定然是不太宽裕吧？我实慕君桓才学，想花重金请君桓为我代写行卷，我堂哥秦修仪今日给大学士投卷去了，我父亲就想让我也参加下届科举，但是你知道我……我实在不想我父亲失望，刚才正好与你重逢，所以就起了这个心思，还请君桓助我！要多少银子，我绝不还价！”

　　“你妄想！”

　　顾君桓都被气笑了，随手抓了一个杯子掷了过去，“若是别人来托我，我倒还能考虑，你秦茂行，想都不要想！”

　　他冲过去，拎起秦茂行的衣领：“你是不是脑子不好？我那日在令尹府大牢里跟你说的你忘了吗？你可曾每日烧香拜佛？你还想我帮你，我恨不得杀了你！”

　　秦茂行被吓坏了，忙与他解释，慌张叫道：“我知道，我知道君桓你恨我之前欺负你，可是我也没办法呀！”

　　“是卢二公子让我去给你找事的！你知道我什么都得听他的！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那样对你，都是受他指使！”

　　顾君桓怔住，楼外一声春雷炸响……

　　“你是说，之前你们那样给我找茬，当街侮辱我和我弟弟，都是卢远承指使的？”

　　秦茂行看他放开了自己，面色中不见怒气，以为有望，灵机一动便想顺势将这些都推给卢远承，料想顾君桓不敢跟卢远承对峙，与卢远承为敌。

　　“君桓，就是卢公子让我带人去给你隔三差五找点事，让我们配合他，欺负你，让你孤立无援，把你逼进绝境，他好出面救你，笼络你，他说他想借用你的才华，助他行事！为他所用！卢公子可能……也是真的器重你……才出此计策！”

　　原来都是计策……

　　令尹府大牢相救、九方街上相助……

　　所有他以为的卢远承对自己的好，都是演的……

　　顾君桓难以置信地摇头，喉中哽咽发不出一个音。

　　秦茂行以为他不信，便咚地跪下，举手立誓。

　　“我可以发誓，我可以以我秦家之名发誓！君桓，你信我，如果我刚才说的有一个字不真，我甘受天打雷劈，我全家死无葬身之地，死后尸骨还要被恶犬啃噬！全家亡灵永不轮回！”

　　他说得这样信誓旦旦，字字铿锵，毫不心虚……

　　因为他刚才说的确实是真的，卢远承在那日去令尹府大牢救出顾家兄弟后，就是这样给他嘱咐的，他确实没说谎……

　　他只不过混淆了前后顺序，玩弄文字游戏，将顾君桓最在意的，弟弟君风为自己当街下跪之事，也推给了卢远承，他撇得干干净净。

　　顾君桓信了。

　　他没有理由不信。

　　卢远承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从小到大，欺负自己，捉弄自己，长大了落井下石，算计利用……

　　外面春雷一声声击破长空，一下下将顾君桓的心震得粉碎，他神魂俱灭，痴痴地转身离开，一步步走出了江月楼……

　　今夜长安下起了开年的第一场春雨，绵绵不断扑打在他脸上，宛若泪水晶莹。

　　可他没有哭，他在笑，一个人冒雨行走间，笑得那样让人心碎。

　　自己怎么能这么蠢呢？

　　还说什么才华盖世？

　　一步步掉进了卢远承的圈套，还觉得挺得意？以为自己是赢家，洋洋自得到心生愧疚，想要放过卢远承……

　　顾君桓，你真是长安第一蠢人，第一笑话！

　　不但被人利用，还失身于人，将这长安城中最看不得自己好，一直想毁灭自己的人，当做亲近之人，与他同床共枕……

　　他在心中咆哮，疯狂嘲笑自己，笑到脸颊发酸，脚步踉跄，在长街之上踽踽独行，冷雨如针，将他淋得全身湿透。

　　他浑身冰冷，僵硬麻木，被急促躲雨的行人撞倒在地都毫无痛楚。

　　他从肮脏的地面爬起来，继续与人群逆行，一步步走着。

　　“哥！”

　　在满城风雨中，一个手持白色油纸伞的身影向他冲来。

　　是顾君风。

　　君风刚送完书宇回家，中途遇到这场雨，到家后得知哥哥还没回来，就拿伞来接，怕体弱的顾君桓淋雨生病。

　　在路上，碰到了浑身泥水，落魄肮脏的他。

　　顾君风看他丢了魂的样子，站都不稳，忙去扶他：“哥你怎么了？走，我们回家。”

　　又解下身上披风为他遮雨：“你干嘛冒雨在外面走，我正要去接你呢，你找个地方避下雨多好……”

　　这世上，真的全心为自己好的人，只有家人。

　　他唯一能信任依赖的，就是君风……

　　雨幕中，看着弟弟始终明媚的面庞，他鼻子一酸，泪如泉涌，抱住了君风：“君风，对不起，都是哥不好，哥让你受了委屈，还让欺负你的人骗了……哥哥真的好没用……”

　　君风当初长街受辱，是他一生之痛，他是怎么都不会原谅造成了那一切的人……

　　君风知道他是想起了过去的事，抱着痛哭不止的他，连忙安慰他哄他：“没事的哥，都过去了，走，我们回家。你才不是没用呢，只是还没赢而已，我可是一直等你飞黄腾达，给我报仇的，到时候看谁还敢欺负我们！”

　　“对，我只是还没赢……我一定会报仇！他们谁也逃不掉！”

　　兄弟两相扶进家门，各自回房沐浴更衣，顾君桓收拾好了又出房门，去了书房，这时候雨已经停了。

　　顾清玄正和顾君宁在对弈，见他走了进来，想追问他昨晚的下落。

　　他停在门口，面无表情地对顾清玄道：“父亲，你不能动卢远承……”

　　“因为，他是我的……”

　　“我要一点点剥夺他最在意的一切，让他看着卢家溃败而无能为力，让他眼睁睁看着卢家人一个个死去，让他尝尽痛苦……”

　　“然后亲手杀了他。”